第207章 清理者
“谁?!站住!”
两人一靠近那包围圈, 立刻让神经紧绷的士兵反应过度,齐刷刷地拿枪指着他们。
“让王主席来见我。”对着黑洞洞的枪口,谢云逐面色不变道, “就说我叫谢云逐,是来帮他解决问题的。”
听到能“解决问题”, 士兵们的神情都是一动,现在就是来了一只能解决问题的大猩猩,他们都要忍不住掉眼泪了。
也不顾什么规矩不规矩,话一层层传上去,很快传到了王主席耳朵里。谢云逐就眼见着人群一层层分开,一个微胖的、满头大汗的男人匆匆走了出来。
这就是王主席了。
谢云逐以前和他的交集有限, 不过对他的性格倒是挺了解——在“秩序”的副本里, 王村长就是他的化身。这是一个没什么能力,但很会捣糨糊、搞人际关系的领导人,优点是听话肯干, 没野心,自我认知充分, 而且还颇具为全人类献身的精神。过去他听沈君乔的, 现在听伏羲的, 倒也干得兢兢业业, 没出过什么岔子。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忽然离了主心骨,要他上前抗压, 那必然只会吓得六神无主。
“你是……”王主席搓了搓手, 显然是记得他,迟疑地问道,“沈院长的学生?”
这显然只是谢云逐最微不足道的一重身份, 事实上他还是爆破航空中心的嫌疑犯,破坏屏障的爱神的契者,发动庇护所进攻的直接责任人,“根系”派来的破坏者……
“是啊,我是跟着庇护所的人过来的,但看你们这边有点情况。”谢云逐皮笑肉不笑了一下,“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若不是实在束手无策,王主席也不会和他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透底,“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伏羲突然暴走了。祂的契者,也就是鹿兮小姐,只来得及最后交代我们一句话,叫我们千万守住附近,不能让……”
他几度滚动喉结,话都说不完全,谢云逐的脸色沉下来,“不能什么?”
“不能让混沌扩散开来!”王主席面色如土,不停地擦汗,“我们正在、正在努力……”
谢云逐抬眼看了一幢那座阴云笼罩的指挥大楼,“混沌值测出来是多少?”
“73%。”王主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刚才是这个数,现在……不知道。”
怪不得吓成这样,对于从未见识过污染的乐土来说,73%的混沌值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更何况那还是从乐土的守护神伏羲身上扩散出来的!
相较之下,那些闯入乐土的庇护所人身上携带的混沌简直不值一提。若是他们守不住这里,那乐土才是真的完蛋了……
伏羲早就被混沌污染了,这个事实谢云逐心里有数,然而祂忽然爆发的契机是什么呢?
想他们在兰因的时候,梦神也是因为几度追求自己而不得,藏在内部的混沌才显露出来。可是伏羲身上的混沌为什么会突然爆发?祂的力量和意志,恐怕要超过梦神许多。
“伏羲的契者在哪里?”谢云逐皱着眉问。
“你说鹿兮小姐?她也在里面,在伏羲身边,一直没出来,”王主席说,“我们也联系不上她。”
果然……神明与契者的羁绊是无与伦比的,即使两人理念不合,然而在最危急的时刻,他们绝对不会抛弃彼此。
“那我们也进去。”弥晏道。
“进去……什么?!”王主席傻眼了。
白发男人越过了他,走入了向两侧分开的人群中,只丢下一句话:
“进去做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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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大楼,一个密闭的房间内。
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屋里便显得昏暗,哪怕地方本来很宽敞,也显出了别样的逼仄和狭窄。
伏羲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浓黑的眼睫紧闭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坚毅的面颊都笼罩在阴影中,仿佛夜色下静默的峰峦。
祂闭上了眼,然而仍然可以看见——人群、茫茫无尽的人群越过了祂的肩膀,穿过历史的尘埃,越过荒野与山林,走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每一个的面目都很模糊,然而组合起来是那样清晰,那是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带着不服输、不逃避、不认命的神情,暴风一样,骤雨一样,不可阻挡地来了。
这是庇护所的人民,千千万万,他们身上凝聚着强大的“因”,那灿烂的、鲜红的花,如燎原的烈火,燃烧在乐土的大地上。
祂还看到了,本该臣服于乐土的统治,那汇聚着千百万人的属地上,另一种强大的“因”也在盛开。那是鲜妍的、粉色的花朵,云霞一般布满天空。那是“爱”的信仰,终将在爱神手中汇聚为一支利箭,击溃乐土的屏障。
相较之下,祂所拥有的“因”是什么呢?
因为混沌的污染不可阻挡,所以必须逃离;因为“混沌天途计划”的执行需要时间,所以必须有这样一个绝对干净的乐土;因为飞船的舱位极其有限,所以只能让最精英的一部分人类率先逃离;因为祂是“存续”的神,所以祂必须这样保全人类的火种……
这些“因”都黯淡着,枯萎着,相较于那些生命力磅礴的花朵,它们都成了昨日黄花……
阿兮,还有她的朋友们,她们想展现给自己看的东西,祂已经看到了,并且发自内心深处地认同了它的生命力。
祂从不以失败为耻,祂很古老,但绝不至于食古不化。既然新的、更强大的“因”已经诞生,那么祂必然要顺应历史的潮流,去呵护、去催熟它的“果”,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本该如此,然而就在这个地方,伏羲卡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感油然而生,祂忽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从这个崭新的“因”,推导出正确的“果”。
——因为阿兮是正确的,所以必须继续执行“混沌天途计划”。
——因为祂看到了庇护所和属地人民爆发出来的力量,所以必须继续执行“混沌天途计划”。
——因为乐土已经被攻破、被占领、被打败,起飞的计划注定会失败,所以必须继续执行“混沌天途计划”。
——因为……所以必须继续执行“混沌天途计划”!
必须、继续、执行、“混沌天途计划”!
好像卡壳的磁带一样,大脑一遍遍重复着不堪重负的尖啸。这个“果”像是钢印一样,已经死死地烙在了祂的脑海里,无论祂试图用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祂最后只能得到这样一个诡异的结论!
那一刻,这个拥有千万年寿命的古神,这个看透并操控命运、掌控着人类存续的神明,心中的信念轰然崩塌!
“不、不可能——怎么会——!”混乱和狰狞爬上了祂的脸,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黑眸里,泛起了恐惧和慌乱,伏羲捏紧了拳头,祂终于意识到、不可能不承认——祂已经被混沌污染了,彻头彻尾!
混沌就像一把阴险的剪刀,无声无息地将这个“果”嫁接在了祂的脑海里,所以长久以来祂产生的任何想法,做出的任何事,制造的任何“因”,都只在为这一个“果”而服务!
祂自诩是至高无上的神明,统治着人间唯一的净土,然而也不过是被混沌玩弄的、一个可怜又可恨的傀儡!
“伏羲,你冷静一下!你的力量在暴走!”阿兮躲在了角落里,她身旁就是门,可是她没有逃,身为契者的使命让她留在了这里,竭力安抚着她的契神,“如果你失去理智,你身上的混沌一定会爆发的!”
这个渺小、荏弱的人类的存在,让伏羲始终维持着一线清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力量不要爆发出去。祂能感受到大楼外支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屏障,可仍被祂的力量冲击得不停颤抖。
“你能做到的,既然你看到了那个‘恶果’,就一定有办法把它摘下来!”阿兮贴着墙稳住自己的身体,好稳住自己发软的腿,“当初我把你从神陵里叫醒,你说要让我看看你所统御的人间——现在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就看着你!”
“呼……”在契者的呼唤中,伏羲找回了些许理智。祂勉强闭起眼睛,青筋毕露的手按住自己的胸膛,祂无意伤害任何人,这是一场祂自己与自己的战争!
“嗤——”伴随着惨烈的一声,阿兮忍不住惊叫起来,她看到伏羲生生撕裂了自己的胸膛,在那迸溅的血肉里,祂的手向内部探去。
祂正从自己的身体里,硬生生地扯出什么东西。
祂是操弄因果的神,既然已经看到了,那就意味着祂能够将这个恶果取出来,捏碎它——即使那是混沌又如何!
很快,阿兮看到了,在那滚烫沸腾的神血中,一颗鲜红的、仿佛蛇果一样的美丽果实,慢慢凝聚在了伏羲的手心里。
原来这就是混沌,伪装成“果”的样子,寄生在伏羲的体内,它有那样美丽耀眼的颜色,就好像一个完美光明的未来,一种绝对无暇的理念。任谁都会忍不住亲吻它,啃咬它甜美的果肉……怪不得连战胜过一次混沌的伏羲,都禁不住受了它的引诱。
伏羲的面色因为无尽的愤怒甚至显出了狰狞,古神的力量凝聚在双手间,祂正一点一点、生生地将这颗恶果捏碎。
“咔嚓——”
恶果那光鲜的外表很快被祂捏破,恶臭的汁水喷溅出来,它的内部居然已经腐烂成絮状,无数的蛆虫在里面爬动。混沌终于在此刻显露了狰狞的面目,将要释放出它全部的恶意!
阿兮已经快无法喘气,心里只感到巨大的不安,“不、不要捏碎它——”
如果混沌真的释放出来,一定会发生更加可怕的事情!
根系告诉过她,这不是力量的问题,而是特性的问题,即使是强大的伏羲,也阻止不了、承受不了那个后果!
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咬紧牙关向前一步,仅仅是一步,那巨大的威压就几乎要将她碾碎,“老东西,我叫你住手你听到了没——!”
到底是她的契神,在捏碎恶果的前一刻,伏羲到底是为她分了神。祂的眉峰蹙起,手指微抬,阿兮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拎起来,就要丢出窗外去。她半个身体都随着碎玻璃被轰出了窗外,唯独双手还死死地扒拉着窗框不放,手指都渗出鲜血来。
“为什么?为什么!”那双明亮的眼眸渗出了泪水,声声凄切地质问祂,“你从来都不相信人类,从来都没相信过我!”
为什么她要一次次离家出走,为什么她要穿梭在副本中,因为她想要证明给伏羲看——人类拥有无限的潜能,即使没有神明的托举,他们也可以创造自己的未来。
她心中的所有信念、理想、渴望,那样强烈地传递给了她的契神。让伏羲在摧毁一切的怒火中有了片刻的清明,隔着破碎的一切与她对望。
轰——
正在这时,大门从外部轰然洞开,一同袭来的还有爱神的领域,那拥有梦幻色彩和美妙香气的粉红云朵,就这样飘向了绽裂的果实,一下将它包裹起来!
谁也没曾想到,在伏羲的领域中,竟然有一股力量敢这样强横地介入,阿兮一下子喜形于色,扒在窗台上喊道:“你们还知道来啊!”
她已经竭尽所能地拖延时间,就差拿砖头给自己开个瓢,谢天谢地,她创造的空隙总算没有白费!
爱神是对的,是正确的,他的领域可以抵御混沌,这只恶果毫无疑问只能由他来处理!
伏羲不由皱眉,望向了来人,爱神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与祂对望,略长的白头宛若霜雪,金瞳里燃烧着火焰。他身上散发着与根系相似的气息,然而更加年轻气盛,更加锐不可当。
黑发男人从爱神身后走出来,是白雪之后的夜空,火焰之下的灰烬。伏羲不曾和谢云逐有过交往,但他有许多见证者朋友——不,应该说是曾经有过——他们都拥有非常相似的眼睛,眼前的这双也是类似的,闪烁着理想者永不熄灭的光辉。
他开了口,用近乎命令的语气对祂说:“把混沌交给我们。”
“谢云逐,”伏羲的声音并不平稳,祂握着恶果不肯放,因为那本就应该是祂和混沌的较量,“是‘根系’让你来的?”
如今想来,正是因为“根系”一直试图阻止祂,祂才和其他两位至高神一起联手,将祂封印起来。可是谁能想到,当初“根系”撒出去的一颗小小种子,已经成长到了能和祂对抗的爱神,而“根系”的契者,竟然真的一步步从玫瑰园走了出来,走过数不尽的迷途与坎坷,走到了自己面前。
“我们本就要来,”谢云逐望着祂的眼睛,“因为混沌的污染在这里,而我们是清理者。”
“清理者……”伏羲下意识重复了这三个字。诚然,祂也见过太多太多的清理者,但是敢走到祂面前这样对祂说话的,这还是第一个。
“从我十岁结契开始,就成为了一名清理者,至今已经16年。”谢云逐向前一步,他递出了自己的手,“我和爱神一起,清理过无数的重污染区,到后来进了游戏,又清理过无数的副本。我们救过弱小的人类,也救过强大的神明,救过自己,也救过这个世界……”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态度不卑不亢,因为想要触碰祂的心,所以一字一句都极尽诚恳,“你是一个普通人也好,一个至高神也罢,在我眼里没有任何不同。因为你被污染了,所以我们要来帮助你,这是清理者的使命。”
这就是谢云逐给祂的,一个无懈可击的“因”。
伏羲长久地凝视着他,终究是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神明无法清理自己身上的污染,所以要人类来,不是吗?祂也不该是那个例外。
更何况……阿兮说得对,祂这个老家伙已经错得离谱,是时候对年轻人低头,把世界让给他们了。
祂松开了手。
恶果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