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它来了
“神使大人, 您听说了么,这次的万国大典,又是白玉京拔了头筹, 老胡我有幸远远见了一眼那七宝琉璃塔,哦哟哟, 那真是天宫里才有的珍奇,各国的使臣都看直了眼!”
来到这个副本已经一月有余,乐土城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谢云逐也和多个组织建立了友好的贸易往来,其中最熟悉的还得是白玉京的胡老板。
现在,这只胖狐狸就摇着扇子, 和他拼命吹嘘白玉京在万国大典上创造的奇迹。
然而谢云逐早就在他之前就得到消息了——“万国大典”是《我的世界》中每个月都会举行的常驻活动, 当期会开限定外观卡池,各个神国会建造小型奇观互相比拼。想要赢,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把卡池氪穿, 赢家会获得声望、信仰、人口、五星限定道具等奖励。
过去几期,基本都是七大神国轮流摘冠, 不过最近白玉京风头大盛, 这已经是连续两届夺冠了, 想来那个司辰, 应该也是一个赏金多到花不完的主。
见他对此不为所动,胡老板呐呐地摇了摇扇子,“唉, 不过最近天上也不太平, 据说有神夜观天象,看到了一颗不详的死兆星,您听说了么?”
“死兆星?”谢云逐敷衍地问了一声。
“就是一颗带来毁灭的凶星, 死兆星一出现,末日就不远了,听起来邪乎吧?”胡老板神神秘秘地说,“听说那死兆星也化作了神仙模样,混入了众神之中,要掀起大动乱……七神都在发了疯地找那颗死兆星,谁要是率先找到了,谁就是当之无愧的老大了,这七神制衡的格局啊就要变天了!”
“哦……”谢云逐看起来兴致缺缺。
“神使大人相信死兆星的说法么?”胡老板惴惴不安地问,“真的会带来末日么?就因为一颗星星,咱们就要完蛋啦?”
"我又不是死兆星,"谢云逐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两人聊着聊着,车上的粮食也卸完了,谢云逐发现这次胡老板的车上还多了些东西:那是一个大笼子,笼子里关着一群黑乎乎的野兽,在灿烂的日头下,看起来也像一片片剪影。它们浑身上下都是完全黑暗的马赛克方块,只能隐隐看出是狐狸或者猎犬一般大小的生物,嘴巴发出的动物叫,也十分模糊。
“这是玄兽,”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胡老板解释道,“在白玉京,那些买不起仙丹吃的人最后就会变成这样。”
哦,谢云逐心中明了,所谓的“玄兽”,就是白玉京版本的“黔首”。
“这是要把他们送哪儿去?”
“大图书馆——您知道的吧,那可是七大神国里教育水平最高、科技最发达的地方,那里藏着全天下所有的书籍,人人都是学者和研究员……”胡老板滔滔不绝地说道,“这回是辛博士问我们订购了一批玄兽,好像是要做什么解剖实验……”
原来是要被送到解剖台上去……谢云逐看着这些扒拉着笼子叫唤不停的野兽,那模糊不清的黑暗就像是一个个黑洞吞噬了他的目光。
无法看清他们的神情,也就无从得知他们的情感——在变成了这种形态后,他们还留有人类的记忆和思想吗?他们知道等待在前方的命运吗?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玄兽不算是同胞吗?”
“哈,同胞?”胡老板嫌弃地扇了扇扇子,“人畜有别啊,神使大人。您会把猴子当成同胞嘛?”
谢云逐默然,单纯是不想和说不通的人多费口舌,他从领域里取出神赐药水,走到了笼子边上,递了进去。
那些狂躁不安的玄兽们居然都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接过了神赐药水。那动物的爪子也在模仿人,笨拙地拧开盖子,咕嘟咕嘟争先恐后地喝下了药水。一瓶不够,谢云逐就默默地递上了第二瓶,胡老板和他的手下,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
“哎哟,那可是神赐药水,一瓶抵十颗仙丹呢!”胡老板眼馋得口水直流。
“给我也留点啊,瞧瞧我这手,都快变成蹄子了!”
喝下了神赐药水,那些玄兽的身形很快发生了变化,他们的面目渐渐清晰,身上脸上的毛发都逐渐褪去,虽然还保留着一些动物的特征,但已经可以看出人形。
有女人有男人,有老人有孩子。
他们赤身裸体地挤在笼子里,发出嚎啕的哭声,“变回来了,终于变回来了!”
“多谢老爷救命!多谢老爷救命啊!”
“妈妈,我们不用被活活剖开了吗?”一个长得像兔子的孩子抱着妈妈的腰,“我不想去大图书馆!”
“不去了不去了,我们变回人了!”兔脸妈妈抱紧了孩子,“咱不用死了!”
连孩子也什么都明白。只是他们说不出话做不出表情,连哭嚎也无人知晓。
谢云逐之所以清楚这一切,是因为这几天来,他一直在救助荒野上的黔首们,一方面是为了增加乐土城的人口,另一方面也是出于某种不忍——那些黑黢黢的人喝下了神赐药水后,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胡老板一帮人面面相觑,都噤了声不说话。谢云逐走到他面前,讥讽地盯着他,“胡老板,买下这些‘玄兽’要多少钱?”
胡老板讪讪地把脸藏在扇子后,“不要钱,这是人,人不能买卖,不要钱……”
“哦,那就好。”谢云逐抬起手指,“啪嗒”一声,笼子上的锁应声而落,那些衣不蔽体的白玉京人,都争先恐后地跑了下来。
“那从今以后,他们就都是乐土城的居民了。”
“是,是,那是自然……”胡老板忙不迭地点头。
他先前只是听说了这位神使在干什么,没想到如今一见,嘿,居然都是真的!司辰大人在上,天下怎会有这样的人?这世上的玄兽究竟有多少,救得了几只又如何,神使大人真是糊涂啊……
他捻动着胡须,盯着那他年轻冷峻的脸,心中忽然涌上了一种冲动,让他开了口:“神使大人,有一件事,老胡本不该说的。但看您顾念苍生,老胡又觉得不得不讲……”
“怎么?”谢云逐看他挤眉弄眼卖关子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就在今早,万虫国问我们订购大量军粮,说三日之内就要速速运过去……万虫国这是要打仗呐!”胡老板压低了声音,“老胡得到了可靠的消息,听说这一次,打的就是您的乐土国!”
哦?终于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谢云逐完全不惊讶,只是有种靴子终于落下的感觉。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万虫国要来,我们迎战便是——胡老板觉得我们赢下的概率有多少?”
胡老板伸出爪子,拇指和食指圈起来,比了个“0”。
“赢不了!您听我一句,还是跑路为上!”胡老板摇头晃脑道,“这万虫国全民皆兵,都是只会杀人的疯子、呸、疯虫!他们的蝗虫军团遮天蔽日,蚯蚓军团能从地底入侵把城市掀个底朝天!更别提那巨型战争蠕虫,凶残的螳螂死士、在水源里产卵的线虫……”
光是听,谢云逐就感到恶寒,那天在沼泽里的事情又历历在目起来,“万虫国真的强大到这种地步,连白玉京都忌惮么?”
胡老板点头:“白玉京强在丰饶的土地和物产,但论起军事来,真的不如万虫国。听老胡一句劝,抵抗毫无意义,就这次购买的粮食看,那边出动的军队恐怕有30万,说不不好听的,这30万就是从您的城市上踏过去,都足以把城市踏平了。”
胡老板说得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可怕之处,然而神使大人始终非常平静,不知是天生便有如此淡定的气度,还是已经被吓傻了。
“我明白了,谢谢胡老板的忠告。”谢云逐送客,“听起来万虫国的确难以战胜,但要我抛弃自己的城池和百姓,我恐怕做不到。”
“唉,不听劝啊……”胡老板有些惋惜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走了。走出两步,他又回头吆喝了一句,“军粮都是别的粮行卖的,老胡我没接这生意——老胡我为商有道,从不坑老顾客!”
“知道了,知道了。”谢云逐摆摆手,让他快滚蛋。
目送着胡老板的车队晃晃悠悠走了,他才抬起手伸了个懒腰,听到浑身的筋骨都在咔咔响,好像一辆在努力点火的破老爷车。
修养太久人都疲了,大战在即,是该燥起来了。
谢云逐以前只是知道万虫国强,却从未想过它强到如此地步。它在综合国力上也许比不上七大神国,然而它就像蒙古骑兵一样,是一个为侵略而打造的战争机器。在游戏中,这种特质更是会被千百倍地放大。
尽管这一个月来做了种种努力,然而百废待兴的乐土城依旧不过是沙子堆成的堡垒,在第一波虫潮来临时,便会溃散殆尽。
在日日夜夜的谋划和思量中,谢云逐的确想到了一种胜利的方式,然而即使到了这个关头,他依旧有些犹豫不决——
因为这种方式要他做不成地上的君王,而是要做那天上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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虿神的大军要来了!
尽管谢云逐从未走漏过这个消息,然而随着战争的临近,不详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在每一张惴惴不安的口中跳跃。
“听说是30万的正规军……嗬,咱们有多少人?”
“一千?”这是一个月来乐土城大开国门,收容了许许多多黔首后的人口数字。
“不算老的残的小的,能打仗的有多少人?”
“呃……兴许有百八十个?”
“那咋整?”
“跑吧!”
“别急啊你们,没听神使大人说,要和对面谈判吗?”
“哈哈,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万虫国和人谈判了?他们捏死我们,跟捏死虫子似的!”
“可神使大人是那么说的……”
说起神使大人,窃窃私语的人们都安静了一瞬,脑海里都不由想到了这一个月来他们亲眼目睹的种种奇迹——
在那城破家亡的黑暗岁月,他们饥肠辘辘地等待死亡之时,他们望见了遮天蔽日的车队,沿着草坡的弧线升起,好像错落的浪潮——那是神使大人叫来运粮的车队,四面八方,绵延不绝。
车上装着上好的米和面,还有活的牲畜、会下蛋的母鸡、产奶的母牛、秧苗和种子……从此地上便不再有饥饿。
他们也曾见过神使大人的伟力,他所过之处,倒塌的桥连接了水路,坍圮的城墙重新竖起,泥土、石头、树木、风与水与尘埃,都是他手指下律动的旋律,听从他的命令交织成美妙的乐章。
说不上来神使大人为什么会那么富有和强大,有传闻说他曾是巴别塔的大富商,因为信仰了爱神被驱逐出境;也有人说他辗转于诸国之间倒腾武器生意,是闻名世界的通缉犯。但无论如何,他的能力和手段都叫人心悦诚服。
再说爱神大人,又和他们心中的神明完全不同,他的外表是那样地崇高圣洁,理应高居神殿之上俯视众生。可是他就这样行走于泥地和尘土中,好像月亮落下了人间。
城里将近五百个黔首,他们自己都不能保证可以认出水中的倒影,但是爱神只要见过一个人几面,就可以记住他的外貌和名字,即使他混迹于黔首群中,也绝对不会认错。
他们把这归结于神的能力,但是爱神大人说了,这其实并不难,因为黑色马赛克之间也会有细微的差别,能表现出不同人的高矮胖瘦,更不要提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气味和音色……
他总是试图建立一种名为“爱”的联结,他们也说不上为什么,只要爱神带着温柔的笑意望过来,轻轻喊出他们的名字,那些最桀骜不驯的黔首们也会心甘情愿地为他牺牲一切。
爱神大人训练他们,引领他们,赐予他们兵器和盔甲,这些神奇的武器可以召唤雷霆与火焰,让他们变得强大无匹。他们忠心地将爱神护卫在中央,威武的面甲下面是一张张模糊不清的脸,当他们说话时发出的是难以辨认的嘶吼,看起来就像一只只从地狱爬出来的鬼兵,护卫着他们纯白的君王。
巴桑是最开始在旷野上就追随爱神的信徒,他现在已经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城主。他接触两位更多,也曾见证过两人的另一面。
就在今早,他们的斥候发现了紧急军情,巴桑在很早的时候去神殿请求觐见,便看到了那一幕——神使大人正倚在爱神的肩上小憩,膝边堆满了需要处理的军情和文件。他的姿态放松极了,半个身体都懒洋洋地挂在爱神身上,脑袋就搁在对方的肩头,略有些凌乱的黑发与白发交织,看起来倒有种奇异的和谐。
爱神正在擦拭武器,他居然可以做到左肩一动不动,一丝一毫不打扰对方休息。见自己来了,他便悄悄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
巴桑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眼前的两人不像是神主和他的侍从,或者按某些传闻那样,野心勃勃的神使控制了他温柔的神——他俩身上,可谓是一点儿上下级的气氛都没有。相反,那种亲密无间关系,让巴桑想起了自己相爱的父母在床上依偎的画面……哦,再想象下去,那简直是太冒犯了。
神使大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是睡得依然不深,依然被这些微的动静吵醒了。他那黑浓的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露出一双有些困顿的眼睛,是深远宁静的夜幕之蓝。
巴桑惊恐不安地说了种种可怕的情报,虫子大军每一日都在逼近,蚕食着荒野,剑指他们的家园。然而神使大人始终平静地听着,然后告诉他:“别怕,巴桑,恐惧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大人,”他忍不住问道,“我们会赢吗?”
神使大人道:“会赢的。”
“可是……”巴桑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他都不忍心问到底要怎么赢。
“会赢的。”谢云逐再次告诉他,话音里带着不容质疑的笃定。
“因为它们是虫子,我们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