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蛇窝子
上山没两日, 颜祺的冻疮就犯了。
山里比山下冷,他杀鱼做鱼汤的时候碰了一会儿凉水,晚上就痒得睡不着。
霍凌翻找一顿, 给他涂上从马胡子那里买的药膏。
冻疮没犯的时候涂獾子油是有用的, 一旦犯了还是要抹药, 不然只能解一时的痒,不及时治好依旧会慢慢红肿, 乃至破掉。
“马胡子卖我药时跟我说,冻疮膏里面加蛇油是最好的,但是他没有能得蛇油的路子,要是去买现成的蛇油来配药, 不止不挣钱,还得往里倒贴钱。”
“蛇还能炼油?”
颜祺想了想道:“蛇那么细细一条, 能炼出油么?”
兽油大抵都是用动物身上的肥膘炼的,颜祺吃过蛇肉, 并不觉得肥腻。
“所以蛇油才贵, 捕蛇难,出油少。”
霍凌说到这里,若有所思道:“下雪后的蛇冬眠了, 其实是最好捉的时候。”
颜祺看出霍凌的意思,忙道:“冬眠了又不是冻死了,惹急了照样咬人, 你可别去冒那个险。”
霍凌其实想说的是,雪季进山能做的事不多, 他要是能掏几个蛇窝子,不仅能配出些蛇油膏自家用,还能卖给马胡子。
以前虽也知道蛇油的存在, 但他赚的银钱足够自己花,便没打过这方面的主意。
此刻见颜祺不赞同的模样,他改口道:“先看看这药膏好不好用,这几天你别沾凉水了,有什么需要用水的活,记得留着让我干。”
“我烧锅水兑着用就是了,你不用管。”
颜祺又看他一眼,难得坚持道:“你不许去捉蛇。”
霍凌看他一脸严肃的模样,想要抬手捏一捏颜祺的脸颊,被小哥儿侧了下身子避开。
“你先答应我。”
“我霍凌发誓,这个冬天绝对不会进山掏蛇窝。”
霍凌举起右手,并指说道:“如有违背,我就……”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嘴巴就被颜祺一把捂住了。
“呸呸呸,毒誓也是能乱发的?”
“也没有很毒。”
霍凌顺势牵住小哥儿的手,眨了眨眼睛道:“我本来想说,就罚我七天……”
这回的这句依旧没说完,但颜祺已经猜到下文。
他像是被霍凌的厚脸皮震住了,好半天才道:“……你就不能惦记点别的?”
“我这是老房子着火。”
“着了半年了。”
颜祺撇开头不理他,默了两息,忽又转回头道:“七天算什么,你按一个月说。”
于是换成霍凌傻眼。
“一个月……也太狠了。”
颜祺盯着他打量半晌,推测道:“你要是当真没打算去,这誓言就是个玩笑话,三天五天七天,一个月两个月都一样,你现在不肯,就说明你是唬我的。”
霍凌:……
他摸了摸耳后,又挠了两下脖子。
颜祺眯了眯眼,“被我猜准了是不是?”
“汪呜。”
黑豆儿这时小声地哼唧了一下,颜祺弯腰一把将它从地上托起来抱在怀里,摸两把道:“你看,黑豆儿都知道你在骗人。”
霍凌叹口气,发现两人在一起久了,真是抬腿都知道先迈哪只脚,“我的错,我肯定不去,绝对不去。”
不去归不去,他转而打算去镇上买药铺做好的蛇油膏。
菜窖里的萝卜白菜轮番吃,轮到今早,做的是萝卜丝饼,颜祺把面糊和萝卜丝调到一起,还打了两个鸡蛋,再在锅里刷一层薄薄的油,煎出来的饼周围一圈是焦脆的,中间绵软咸香。
家里的冬菜全是经霜后的,萝卜和白菜都鲜甜,无论做菜还是熬汤一样好吃。
“你抹点这个辣酱,更好吃,不辣,香得很。”
霍凌把他们这次带上山的辣酱罐子往前推了推,这是齐红梅送来的,她做的蒜蓉辣酱是一绝,年年都往外送,过年赶大集的时候还会做上很多去镇上卖。
为了这个,她家前院后院种了不少辣椒,包括娘家地里也有。
村里其它种辣椒的,也会去问她收不收,毕竟家里吃不了那么多。
颜祺不太能吃辣,尤其这种一眼看起来红通通的酱,教他不敢下筷。
“真的不辣?”
“没那么辣,你少抹一点,把饼卷起来吃,好吃得很。”
霍凌直接帮他卷了一个,放在手里递过去,让他咬一口。
“你要是觉得辣,这个留给我吃。”
颜祺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眼前一亮。
“是不太辣……”
他品了品道:“咸味更多,但是不齁嗓子,还有蒜香味。”
霍凌说得没错,配上辣酱以后饼都更香了。
他把霍凌卷好的饼拿走,一个人全都吃光。
吃完早食,两人打算一起进山。
因为霍凌除了找黑油子,还可能要上树打猴头菇,颜祺便想跟着他去,还能在树下照应一二。
吃食没有带,饿了就往回走,这个天气里在外面吃饭和喝冷风没什么区别,咽下去好似咽了块大石头,还不如回家吃热的。
“黄芽儿,你去看看大个儿带着黑豆儿跑哪里去了,叫它俩回来。
等黄狗跑了,霍凌和颜祺把院门合拢,挂上大锁后又合力拖来一节树干斜着抵住。
院墙高耸,野兽跳不进去,这样可以防止它们破门而入。
吃肉的野兽不是蛇,不能靠撒药之类的办法防住,哪怕养了狗,也只是提醒和威慑。
走出一点距离后,两大一小三只狗从林子里结伴冲出来。
黑豆儿应该是踩到了比较深的雪地里,四条腿一直到肚子下面都是雪,见到人后,它们三个一起抖了抖毛。
关外土生土长的狗都耐寒抗冻,毛有两层,外面一层挡雨雪,里面一层保暖。
给它们洗澡的时候,除非直接按在河里或是盆里,不然根本浇不透,而到了雨雪天气,好处就凸显出来,在雪地里它们比人自在多了,依旧能畅快地飞奔。
吐着舌头呼出的热气是一簇簇白雾,看明白霍凌和颜祺要去的方向后,它们同样抖擞精神跟上去。
“这有个猴头菇,看着不小。”
霍凌示意颜祺抬头看,高处的树干上挂着个黄色的蘑菇。
“我先上去把这个摘了,下来再看看另一个在哪里。”
猴头菇都是成对长,它们的种子顺着风飘,这里有一个,相隔不远处肯定还有另一个,有经验的赶山客都会一次采走一双。
他俯身穿好脚扎子,在腰间系好布条,冬天的树叶子落光,树干上也没有寄生的杂草挡路,视野开阔,要不是身上穿得太厚不方便活动,其实爬起来比夏秋天更简单。
“我上去了。”
跟颜祺打过招呼,他开始爬树,中途低头看了一眼,见小哥儿仍在原地仰着头,对视时还踮脚挥了挥手。
霍凌不由笑了笑,继续将注意力放回树上。
猴头菇自空中坠落,他不久后落地,走出二十几步路,很快在另一棵树上找到另一朵菇。
几场雪下来,猴头菇冻得很硬,拿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碰碎,那样就只能留着自家吃了。
在山里走得更深了些,才得见桦树茸的踪迹,陆陆续续掰下来大的小的十几块,只是没有黑油子。
大个儿但凡遇见树洞就要把嘴筒子探进去闻一闻,不过始终没有叫,看来是没什么收获。
比起大个儿,黄芽儿就悠闲些,黑豆儿更甚。
它把进山当成玩耍,只会在雪里跑来跳去,汪汪大叫,还会在大个儿和黄芽儿低头闻的时候突然窜上去,拽它俩的尾巴,或者咬嘴筒子。
大狗们被烦得抖毛,颜祺看不过眼,弯腰把黑豆儿抱了起来。
“别给你爹和你叔添乱。”
霍凌瞄了一眼大个儿敦实的背影,跟颜祺道:“你发现没有,其实大个儿和黄芽儿才是最惯着它的,尤其是大个儿,它要是真生气了,早就张嘴咬了。”
“那还是黄芽儿脾气更好,起码大个儿还是亲爹,黄芽儿只是认来的狗叔。”
两人给狗排了半天亲戚,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走,继续找黑油子!”
人因为说话走得慢了,狗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
直到霍凌一声令下,大个儿和黄芽儿才向前猛蹿。
黑豆儿不明所以,也跟着蹦蹦跳跳跑出去。
“霍凌,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听到夫郎唤自己,霍凌回头看去,见颜祺拿了个大松果,面上笑意盈盈。
“好大的松果,咱们秋天打松子的时候,我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而且怎么没埋在雪里?”
颜祺掂了两下那个松果,沉甸甸的,里面大概有不少松子。
“刚掉下来的,有些松果能在树上留很久。”
霍凌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大,拿回去吧。”
“嗯,下山的时候给英子,她肯定喜欢。”
颜祺把松果收好,抬头看了一眼苍翠高耸的老松。
松树、柏树和杉树,是白龙山里三种入冬也不凋零的绿树,有时从光秃秃的林子里走过来,会觉得很是亲切。
出来快两个时辰,他们采到四对猴头菇,桦树茸和松树黄加起来也有十斤左右,对于雪季而言收成不算差。
“再往那边绕一点,还没有黑油子的话,咱们就往回走了。”
他们没带吃食出来,不能在雪山里逗留太久。
一人三狗遂跟着霍凌换了个方向,跨过一条结了薄冰的溪流,踩着岸边灰褐色的石头上山坡。
颜祺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棵巨大的倒木,一半已经朽掉了,完好无损的时候大概可以两人合抱。
“这棵树是被雷劈倒的,很多年了,塌了一半,里面也早就空了。”
颜祺路过时弯腰看了一眼树干里面,黑乎乎的瞧不见什么。
可以想象在天暖和的时候,其中住了多少小动物。
“我在这里采过几次灵芝,不过从两年前开始这里就不长灵芝了,所以今年也没过来。”
他揣测可能是木头本身已经没有什么养分,即使灵芝种子落到这里也活不了。
两人在这片地方花掉半个时辰,除了桦树茸,又捡到十几个松果。
“看来是没有,回去吧。”
霍凌呼出一口白气,“回去以后我看看陷阱那边有没有套到东西,要是有榛鸡,咱们今晚喝个鸡汤。”
颜祺点头,在山里挨冻一日,嘴里也干渴,现在只想喝点热乎的汤汤水水。
两人的心思就这么飞到了鸡汤锅里,返程时大个儿它们好像知道要回家了,开始到处找鼠洞或者兔子洞,逮到了东西回家就有肉吃。
当狗停下开始刨洞时,霍凌和颜祺找了个背风处站着等。
大个儿刨到一半忽然停了爪,黄芽儿也跟着退后,两只大狗把黑豆儿挡在身后,身形压低作警惕状。
霍凌觉察不对,抽了匕首在手,和颜祺一起上前看,很快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也是会找,居然找到蛇窝了。”
蛇冬眠前会自处寻觅睡觉的地方,要么是石头缝,要么是兔子和耗子打好的洞。
进洞冬眠的蛇一般体型都不大,为了取暖,还会好多条盘在一起,就像是在田里挖土时看到的成团蚯蚓。
颜祺一听是蛇,头皮都炸了一下。
他看见死蛇不怕,也敢吃蛇肉,但活的蛇是会咬人的,毒蛇还会要人命。
“咱们快走,万一一会儿蛇醒了怎么办。”
“外面这么冷,醒不了。”
霍凌见小哥儿看着自己,他咳一嗓道:“真的,这时候的蛇都冻成棍了,而且大个儿它们把洞口都刨没了一半。”
他和颜祺商量,“来都来了,我就看一眼是什么蛇,说不准是野鸡脖子,毒性不大的。”
“要是野鸡脖子,你是打算抓回去?”
颜祺看了看附近地形,这里离溪水不远,野鸡脖子喜水,或许真有可能。
“是的话,不抓白不抓。”
霍凌指了指三只狗,“这不算我掏的,是它们掏的。”
“这么大个人,还耍赖。”
颜祺把他的手指按下去,犹豫半晌道:“你打算怎么看,用树枝捅一条出来?”
“那样也容易把蛇戳醒,有些猎户会用烟熏,我拿不准,不如不用。”
霍凌简单粗暴,直接掏出随身带的小铁锹,“咱们直接把洞口再挖大一点,不就看见了。”
颜祺听懂了,这是打算直接打进蛇的老家。
霍凌再三保证哪怕洞口挖开,一时半会儿蛇也不会醒,起码要带回烧炕的屋子里,暖和一晚上才有可能。
颜祺信了霍凌的经验,两人一人一把锹,在三只狗的包围下挖起蛇洞。
土层外面最松的一部分都让狗刨掉了,越往里越结实,两人铲得满头大汗,感觉袄子里的背心都要湿了,好在随着洞口扩大,已经能隐约看到里面蛇身的纹路。
霍凌用树枝轻轻勾了一段蛇尾巴出来,看清颜色后两人松了口气。
又红又绿的,确实是白龙山最常见,也算不上毒蛇的野鸡脖子。
既做到这份上,不如一鼓作气,遂继续挖洞,待洞口足够大的时候,颜祺撑起布口袋,霍凌拿着两根树枝,像筷子夹面条一样,把冻僵的蛇一条条丢进口袋,前后足足丢进去十一条。
冬眠前蛇都把自己喂得很饱,现在雪季刚开始不算太久,还没瘦太多,应该不耽误炼蛇油。
两人合力把布口袋扎紧,确保蛇醒了也跑不出来。
大个儿和黄芽儿它们再接再厉,赶在回家之前逮到了两只肥兔子,霍凌也在捉榛鸡的陷阱里提走了两只鸡。
进院子后,他们把蛇口袋丢进杂屋锁好门,里面不比屋外暖和多少,能保证蛇冻不死的同时也无法恢复行动。
傍晚时,他们吃下了面片的菌子鸡汤,狗吃水煮的兔肉,另外也有一碗鸡汤面片,只是没有鸡肉。
黑豆儿吃完自己的,也不敢去蹭大个儿和黄芽儿的,溜达到人的腿边撒娇。
霍凌和颜祺雨露均沾,给它们三个又喂了些蒸南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