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长寿面
生辰当天早晨, 颜祺早早起床给霍凌下了一碗长寿面。
他动作轻巧,刻意绕到炕尾下去,没吵醒熟睡的霍凌。
最近山里雨水多, 时有突降的大雨, 后院围墙有个角落不太结实, 霍凌担心哪日让雨水给冲垮,遂进山背了几筐石头, 想着哪日得空补一补。
再是推说不沉,人肯定还是累着了。
昨晚上褪了衣裳,肩头又给磨红,抹了些药才睡下。
颜祺出门前细心地放下门帘, 遮挡住外面透进的光。
关外夏日天亮得实在太早,有时前夜里折腾得晚了一些, 只觉没怎么睡太阳就爬高了。
相反的,想必冬日里天黑得也更早, 不成想地界不同, 就连日头起落的时辰也相差如此之多。
颜祺在灶屋里尽可能地放慢动作,从和面到生火,面条长长一根, 粗细均匀,只等下锅。
熬好的面汤用榆黄蘑做底,是滚着油花儿的鲜美, 额外洗一把绿油油的青菜,烫熟了就能放上去, 另有两个鸡蛋,打算卧在其中做荷包蛋。
旁边配两碟子小菜,一碟子炒疙瘩咸菜, 他擅做这个,霍凌也爱吃。
一碟子是昨日里冷卤的兔肉,皆是不必开火的。
尤其是那兔肉,乃是昨天炖了半晌又在卤水里浸了一夜,放凉后拆出肉来。
冷卤的肉和热卤方子不同,色泽不及热卤的红亮,但味道是半点不差的。
加之在山里用的水都是泛甜的山泉水,拿来做什么都好吃。
担心有些咸了,颜祺撕了一根肉丝尝了口,觉得尚可,空口吃确实偏咸,配面吃应当还不错,且霍凌口味比他重。
把几样吃食备好,小哥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转而回到卧房门前,小心地推开门、挑起帘,想看看炕上的人醒了没。
霍凌初睁眼,便瞧见夫郎在门旁露出个脑袋。
四目相对,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几时起的?”霍凌问道。
“也没多久,天亮才起的。”
颜祺本想回身去灶前继续忙,霍凌却朝他招了招手。
他顿了顿步,解下围裙放在外面,这才向内走。
刚到了炕边上,就被汉子一把拦腰搂住,整个人朝下跌去。
颜祺浅浅惊呼,回神时霍凌已在他颈边蹭了蹭,他不好意思道:“我刚刚生了火,热乎乎的都是汗。”
“我只闻着香。”
霍凌亲了亲他的耳朵,小哥儿有些痒,笑着转头道:“莫不是闻着肉香了。”
“大清早的,还有肉吃?”
“怎么没有,今日是你生辰,我特地做的。”
片刻后,因实在无法忽视某处精神过头的地方,颜祺轻轻推了下霍凌,“你先起来。”
“既是我生辰,单有肉吃我可不依。”
霍凌揽着夫郎,企图实是一眼就能看穿。
颜祺不想一大早就“胡闹”,凭他对霍凌的了解,打着生辰的旗号,就算早上如了他的意,到夜里未必就消停了。
听罢小哥儿小声嘀咕的话,霍凌勾唇道:“这可是你说的。”
“正是我说的,还能反悔不成。”
成亲日久,说起这些个来,颜祺也没那么害羞了。
好歹是把霍凌推着起了身,不经意间往下瞥了一眼,顺手扯过薄被将人盖住。
“我去给你煮面,洗漱完了就能吃。”
霍凌见着小夫郎匆匆离开,噙着笑意又躺回床上。
不多时被撩动的心绪平息,方才掀被穿了外衣出门去。
长寿面放在桌上,是极漂亮的一碗,汤色金黄,菜叶翠绿,面条雪白。
颜祺撤去端面碗时防烫的布巾,认真同霍凌道:“生辰安康,长寿无极。”
“谢谢夫郎。”
霍凌喉头微哽,抬手抚了下鼻尖,觉得鼻头有点泛酸。
这般正式过生辰的架势,让他想起从前爹娘都还在的时候。
那之后虽然大嫂也给他做过长寿面,到底还是不同了,如今做面的人换做颜祺,是除却爹娘兄弟之外最亲近的人。
他看了好半天,才舍得动筷,一口面,一口汤。
汤面不只是卖相好,吃起来也好,且碗里的面当真是绵延不断。
吃到最下面,他翻出两个白嫩嫩的荷包蛋。
霍凌果断夹起一个,放到了颜祺的碗里。
小哥儿早食吃的是面片汤,用剩下的面团扯的,霍凌一眼就看出里面没有卧鸡蛋。
“不是说好一天吃一个,怎的两个都给我了。”
又让小哥儿也尝一口面条。
“哪有长寿面分给别人的,这东西有讲究,要寿星自己吃才好。”
颜祺说罢,却听霍凌道:“寿星乐意分的,有何不可。”
拗不过执着的汉子,颜祺无奈一笑,凑上前咬走了一段面。
再说那冷卤的兔肉,更是咸香适口,馋得大个儿和黄芽儿在旁边转个不停,两人吃完的骨头还没等落地,就让它俩给叼走嚼了。
霍凌头一回想用“没出息”三个字形容自己的吃法,啃完一只兔腿,他恨不得连指头都嘬一遍。
“你从哪学的这卤肉方子?”
颜祺道:“以前家里的,我娘自个儿琢磨出来,因我爹喜欢吃猪耳朵下酒,有时也卤些别的下水,不过兔肉的我也是第一次做。”
霍凌忆起先前小哥儿说过,想做点小生意,为家里添些进项,自己那时还说不如卖吃食,事后却没等到小哥儿再提起此事。
他拿不准颜祺的想法,究竟是想做还是不想做。
说句实话,做吃食生意没有不辛苦的,若是要赶着去大集上摆摊,前一日晚上和当日的早晨,肯定是起早贪黑睡不得个好觉。
他又不是挣不来家里吃用的钱,实是不舍得颜祺去受这份累。
可如果颜祺想做,他也定然不会拦着就是了。
默了几息,他试着道:“上回不是说起吃食生意,要我看,你这冷卤的方子也够摆摊了。”
颜祺没想到霍凌还记得,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里的筷子,“家里能用的香料不全,想来比外面铺子里的少五六样呢,实是拿不出手。”
霍凌听出点苗头,眼前人没说不想卖吃食,只是说冷卤不合适,遂道:“这有什么难的,缺什么就去买什么,哪有做生意不投本钱的。”
颜祺似是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摇摇头。
“香料价贵,多是一两就卖上百文的,咱们一个月只赶两回大集,卖不得多少,而且要做冷卤,就需有肉材,去买猪肉下水,也不多划算,那些个卖卤鸡卤鹅的,多是自家就养着一群。”
而他们确是没这个条件。
霍凌听他娓娓道来,明显是将此事放在心上的,在过去的时日里,定是为此费过心神,而非仅是随口提及。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打起精神来,引着小哥儿继续琢磨,免得日后想起时遗憾。
“咱们就住在山里,似这兔儿一般,进山捉野兔卖卤兔肉不也正好?”
这确实是个路子,颜祺咬着筷子尖,片刻后道:“要真是当个营生做,兔子不可少了,你毕竟不是专做猎户的,眼看入秋,赶山旺季不也要到了,哪能把精力搁在捉兔子上,岂不是抓了小,失了大。”
说完后他半晌没听见霍凌说话,有些忐忑地看去,见汉子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颜祺脸颊微烫,自觉不经意间说了太多,低头给霍凌夹菜,“我絮絮叨叨说这么多,都是些有的没的,今日分明是你过生辰。”
霍凌美滋滋地吃了一筷夫郎夹的小菜,“哪里,我就爱听这些。”
碗里面剩的不多了,他三口两口吃干净,连带面汤也喝得半滴不剩。
碟子里还剩一只兔腿,一个兔头,颜祺不敢啃兔头,霍凌拿起吃了。
吃这东西是个精细活,他一边上手撕成两半一边道:“吃食生意这事上,你尽可多想想,用得上什么,咱们就去添置,别怕花钱。”
霍凌的语气认真,颜祺嚼了几下口中的蘑菇,咽下后道:“我是怕帮倒忙,家里现在一切都安安稳稳的,要是因为新营生花了钱,却没赚回……”
霍凌第一次打断了颜祺,心道这是越说越没自信了。
“你不要把这当成你自己的事,咱们两个现今是一家人,赶山是我带着你,因我比起你是内行,那卖吃食就是你带着我,因你灶上手艺比我好。”
霍凌把事情掰开了同他讲,“不瞒你说,我过去也想过能不能添个新营生做,因雪季那几个月,进不得山,最多在院子周围设几个兽套子,试着抓些野物去换钱。长久地白白闲在家里,只出不进就罢,要紧是人都闲得难受了。”
颜祺下意识抬起头,“大雪封山的时候,镇上大集还照旧摆么?”
霍凌笑道:“自是摆的,各家总还要吃喝,不过若是赶上正下大雪时,多半就没有了,那等鹅毛大雪一落,路都看不清,雪停时照旧。”
颜祺本就未曾停寂过的心思又活动起来,听霍凌的意思,除却每次下山卖山货时能顺便卖吃食,冬日封山后也能继续做。
只是这件事终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定下的。
很快吃完碗中的最后几口,两人收了碗筷,重回屋里,在炕桌上摆了茶水和一碗松子,是唠闲长谈的架势。
生辰日里,霍凌给自己放了个假,决定暂不进山。
这还是去年的陈松子,今年的要等秋后才能打,照霍凌来说,已经没那么香了。
汉子另摆了个空碗,开始剥起果仁,剥了没几个,眼前就多了样东西。
他丢下松子接过来,见是用棉布夹棉花做的东西,心下一动,展开来看,原是一副护膝。
做的是耐磨耐脏的样式,并未有绣花,可他仍在角落处见到一点彩线痕迹,凑近细看,却是“平安”二字。
手指在其上摩挲一二,“这也是我的生辰礼?”
颜祺点点头,“嗯,总不能真的只有一碗面。”
霍凌只觉今年的生辰着实太值了些,他摸着护膝,动容道:“怎想起做这个?”
小哥儿拿过霍凌面前的空碗,自然而然地剥起松子,闻声道:“山里比山下湿寒些,膝盖是最易入寒气的地方,我见你没有护膝,便觉得该添一副,等天冷了以后就日日戴着,年轻时注意些,老了就不受罪。”
他把几枚松子仁递给霍凌,“棉花是我从你那件旧衣裳里拆的,剩下的棉花还能给你做双新棉鞋。”
话音落下,他指尖的松子已被霍凌冷不丁地含走。
小哥儿愣在原地,都忘了收回沾了一点湿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