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复仇
十分钟前, 温明舟得了陆桁的命令,在街角怔忪一瞬。他遥遥看着阴暗无人处消失的背影,恍然间看向那身影直奔的方向——
是拔地而起、高高耸立着的灰塔。
灰塔无疑是所有帝国公民心中神圣而不可违逆的精神坐标, 梵天网络制定了整个社会运转的基本准则。对于贱民而言,那是只会出现在荧幕中的渺茫不可高攀的形象,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崇高存在。
它已在帝国存在了三个多世纪之久, 根深蒂固, 无可撼动。
去那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温明舟心底涌起一个荒谬而大胆的猜测, 他简直不敢向下深想, 却在这一刻攥紧拳头,暗暗做出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他从卡车副驾驶位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个破旧的鸭舌帽,用帽子将标志着贱民身份的寸头遮住, 深深压低了帽檐, 在卫队大楼下静静等待了半分钟,待一个落单的办事员独自躲到街角打兴奋|剂时,从后一个肘击将对方打倒在地。
常年在激化工厂的劳动场工作,温明舟的身体素质比尸位素餐、大腹便便的办事员要好上太多。他动作迅速地将办事员的身体拖入监控死角, 换上对方的全套服装,腰间别着电击|棍, 头戴一顶大得不太合适的黑帽, 堂而皇之地走入了帝国卫队大楼。
在没有警报的常规晚间时段, 大楼的管控比他想象得要松快太多, 前台连头都没抬, 简单查阅了一番工作证便放人进入。
已至深夜, 大楼内除了几队值班的卫兵, 便是百无聊赖轮班的办事员, 温明舟一路顺畅地来到配电室所在的十层, 随着电梯缓缓打开,他步履不停地往走廊深处前进。
这层除了设备间便是卫兵的标准训练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腥味,像是某种野生动物浓烈的体味。
他察觉到一丝强烈的不对劲。
随着深入,走廊两侧的感应灯随着访客的行动位置应声亮起,温明舟发现身旁的房间竟全被严密地封了起来。每个房间足有百平,彼此间有视线隔断,但临近走廊这侧却是全透明的玻璃大幕,幕墙内侧涂着厚重的透明凝胶涂料。但透过这些涂料,依然能够清晰地看清里面的骇人的场景——
每个大房间内都至少装着二三十个赤身|裸|体的青壮汉子,他们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未经处理的伤痕正涓涓在身下铺开一大滩血液。这些人头发尽数被剃得干干净净,面孔黝黑,有的目光如野兽般凶悍狠戾,而有的人则透着麻木与呆滞。
一层二十余个训练室,竟足足有五六百人被困在这里。漫长的囚禁让他们身上腥臭发烂,早已失去了为人的基本尊严,支撑这些人活下去的只有最原始的兽性本能。
伴随着灯光亮起,这些人的眼神无声地朝温明舟看过来。
是想要生吞活剥的狠辣,也有恐慌畏惧的哀求,他们恨这身冰冷的制服,却也惧怕这制服带来的受伤流血与死亡。
在这复杂的眼神中,温明舟不由得向后退了一大步。
所剩时间并不多,他粗略扫了眼这些训练室高等级保密门上贴着的标签——上面按照空间系、控制系、力量系、精神系等能力严格分类,甚至还标志着每一位训练者消耗的用材数量。
他瞬间将一切串联了起来,明白这些训练室里关着的人们用作何用,又知道了这些人的由来——
这些来自贱民窟的活生生的能力者,在这里被剥去了衣服,作为训练用的耗材,从此被暗无天日地隔绝在了帝国卫队大楼,至死方休。
温明舟神情有片刻凝滞,他向下望去,依稀从中辨认出几个当时共同在激化工厂劳作的同伴。他们此时已几乎不成人形,身上没一寸好肉,血肉模糊的伤口在无人看管的时间内感染发炎,断口处生着散发恶臭的白色苦脓,距离死亡恐怕只差一步。
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毫不犹豫地径直大步向前,用腰间的电击棒击破配电室的大门,在全楼的警报声中,操纵电流沿着电路涌向大楼的每一个角落。
几乎是瞬间,金属地板承载着致命的电量导入每个房间,没有任何防备的办事员霎时间断气毙|命,只有聚集在一起的卫兵们反应迅速,电能力者动作利落地划好保护圈,将十几名队友瞬间罩了起来,顺着快捷通道一路向十楼配电室而去。
温明舟已做好了身陷于此的打算,从踏入卫队大楼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打算能够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能多为陆哥拖延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在这时都至关重要。
他紧紧抓着那已碎了一半的电击|棒,哪怕他再健壮,面对十几名队形整齐、战斗经验丰富的卫兵,也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打照面不过半分钟的功夫,温明舟便被紧紧压倒在地。一声声质问在耳边响彻,随之而来的是从天而降的灰塔遇袭警报声。
十几名卫兵当即转身就要走,可温明舟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硬是生生折断了自己一只手臂,面露凶狠地向面前几人反攻。
几名卫兵没想到这入侵者还有余力攻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分心来应付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者。
与此同时,卫队大楼内传来接连几声爆炸,整个地面都在震颤,爆炸剂量极大,连墙面都逐渐开裂,显然是事先埋好的炸|药。
电梯被轰炸损坏,温明舟见状挥舞电击|棒打得更凶,且战且退,将面前这几十人引到楼梯口。他一手一脚已完全断掉,腹部裂了个大口,肠肚皆从裂口滑下。几百名奴隶趴在玻璃幕墙边,他们无法突破训练场的边界,只能无力地看着卫兵们如虐|杀般施|暴,愤怒的吼叫声透过玻璃窗,在整个走廊间回荡嗡鸣。
一个支撑不住,温明舟整个人歪倒下去,面对背后穷追不舍的卫兵,他几乎是爬到了七楼拐角。破碎的上衣口袋中仍贴身放着那张陆哥送他的花花绿绿的快递单,此刻他终于微微苦笑,将身上仅剩的五个币放在单子上,意识逐渐模糊。
他听到几名卫兵边踢打自己边骂着“贱民”“猴子”“真该死”的字眼,有人手起刀落将他的手脚砍下,又有恢复系能力者边笑着边吊着他一口气,让温明舟得以眼睁睁看着自己忍受非人的剧痛折磨。
灰塔诡异的红色光晕渐渐黯淡下来,前后因他耽误的时间不过三四分钟,但温明舟知道,他已经赢了。
等再睁眼时,眼前的卫兵已整理好沾着血的制服,列队准备从窗口架绳索往顶层停机平台而去了。
也就在这时,八层楼梯口虚空出现一道裂隙,里面缓步走出个面无表情的高大男人,踩着黑色皮靴,在高压电场之上的半空中缓步行走,问道:“你们要去哪?灰塔吗?”
卫兵们面面相觑,没人知道这人的来历,也不明白为何这种时刻会有陌生外来人突然凭空出现在楼梯间。
陆桁露出个残酷的笑容,接着道:“梵天已死,你们现在去有什么用?”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似乎浑然不知短短几句话已在卫兵们心中激起轩然大波。
被激怒的卫兵端起激光枪便要射击,白光溅射之处却不见人影,人群之间半空中却出现一道尖锐的金属刃面,电光火石削掉几名卫兵的头颅,血液四溅。陆桁没有使用重力,而是全凭最基础的战斗技巧,一节节砍掉对方的手臂、大腿,残|肢与鲜血翻飞,是最残忍极致的刽子手,也是最狠戾暴虐的恶鬼。
有速度能力者变换身形,也有精神能力者在陆桁眼前编织幻影,可他们的整体素质和能力等级比之铁骑卫兵差得太多,不消七八招功夫,地面上已尽是卫兵们的断肢与头颅。
陆桁好整以暇地将铁锹收入随身工具栏,静静地转向温明舟那边。
这是他从贱民窟救出来的孩子,有着非同一般的忠诚与机警,倘若出生在遍地黄金的中央五区,未必不能干出一番大作为。可惜温明舟生在黄土之上,翻滚的青紫色乌云之下,被混合着垃圾的黑水养育而成,若非觉醒了能力,注定只能困在深渊中,永无翻身之日。
此刻他却已完全不成人样,四肢尽被砍断,肠肚内脏全翻了出来,全身只剩下脖子连着的一点皮肉尚且完整。偏生还被恢复系能力者吊着意识,清醒地眨着眼睛望向这边,嘴角还泛着一丝微笑。
“陆哥,你来了。”温明舟强忍着痛苦,勉强开口道:“从十楼摔下来之前,我看到配电室里有个册子,记着这十年间从贱民窟运往帝国卫队大楼的新觉醒能力者名单与运载时间。”
“若在邦县觉醒了能力,那将是改变家族命运的至高荣耀;可若是在贱民窟不幸成了能力者,那便是致命的诅咒……”
“我们那里适龄青年都会被关入激化工厂强制劳作两年,一旦拥有能力,就会被装入卡车深夜运走,我本来并不知道这趟旅程的目的地,可现在我明白了——贱民窟觉醒的能力者都会被运往这里,充当帝国卫兵训练用的药渣、耗材,在这里过着被剥夺了一切人权的等死日子。”
“求求陆哥,把他们放出来吧。”温明舟脸颊两侧划出两条泪痕,他只剩一颗光秃秃的头颅还在,却仍努力冲陆桁微笑着:“帝国公民的社会准则依照着梵天网络,都郡居民的生活倚靠着来自地狱门女神,而我活下来的全部信念,则是你,陆哥。”
“我可以全然不管什么道德标准,什么社会公俗,你所求就是我所求,你想要的便是我想要的。帝国卫队这些人,我替你拖住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也愈发沉重。
温明舟似乎像是睡着了,心脏缓缓停止了跳动。
黝黑粗粝的面孔上,浮现出没有丝毫遗憾的满足笑容,那笑带着些许纯真,一如初次见面时他眼底的那份清澈干净。
陆桁从高阶卫兵长身上搜出一大串钥匙,面对着温明舟,慢慢退步上楼,走过七八层之间的楼梯平台,步速逐渐加快。
整个十层弥漫着一片死寂,几百人面对着玻璃幕墙,互相搀扶着站立起来,他们听到了方才温明舟被虐砍时痛苦的哀鸣,也知道,那是与他们血肉相连的同伴。
他们共享着黝黑的皮肤,粗糙的双手,未沾染世间脏污的双眼,和永不服输的顽强信念。
待陆桁一一将门打开,这些受尽了压迫的贱民并没有率先冲出大楼,而是默默地列好队,走楼梯下到七层,在温明舟沾着鲜血的头颅面前,逐个致以贱民窟最虔敬的礼仪。
天边,高耸入云的灰塔已由入侵警报响起时的红色转为墨然的纯黑,从发出报|警到梵天消亡,前后总计不过六七分钟时间。
陆桁站在卫队大楼十楼的窗前,空气中汗腥与铁锈味扑面而来,他默默地点起支烟,俯视着楼下茫然的人群,公民们似乎不明白灰塔颜色转变的含义,又或是根本不愿相信这一切的发生。
系统列表中多出了几项单子,满加都和呐兰都同时发生了暴|动,动乱中受伤的公民订购了不少急救凝血药品。
这一连串的实践犹如爆竹引爆,一响接着一响。
一支烟抽完,陆桁抖抖烟灰,径直走向建筑顶层的停机坪,粗浅阅读一遍驾驶手册后,操纵飞行器向满加都赶去。
那里果然已出了变故,无数诡物从满加都神庙涌出,明明已至清晨,却依旧霸占着街道,吞噬着一切走出家门的人们。
庞大的黑色黏腻身躯占据着肉眼可见的每一寸角落,有翅诡物则飞上天空,肆意袭击着藏匿在自己家中的普通市民。整个满加都已沦为人间炼狱,而满加都女神安然站在神庙之中,静静地看着诡物从裂隙中塞满了身子挤进新世界。
陆桁打开飞行器的大门,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面无表情地望着那方曾令他断臂而出的小院。
血色的铃铛在院中摇晃,红袍者与几名婆子在其中来回忙碌走动,红色的帷幕在小院内参差错落。
似是心有所感,满加都女神抬起头来望向天空,古井无波的瞳孔遥遥望着那视野中几乎缩成一个小点的飞行器。
都郡空域内早已下了飞行限制令,且这里并不如中央五区那般富裕,没几个人能买得起昂贵且华而不实的飞行器,这种东西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满加都女神的眼睛半眯起来,嘴唇微张,对身边人嘱咐了句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飞行器猛地向下降落,陆桁手中拿着大号的火炮,勾起嘴角,轻描淡写地淡淡笑着做了个口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