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傅沉舟无言以对,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颇有些手足无措。
他自知理亏,因此每每遇到这种事时都是一句话也不反驳,安安静静地站原地,任打任骂,慢慢等温书玉消气。
从前温书玉一见他这个样子就气得要命,可见多了之后,他也就习惯了,任由傅沉舟在床边站到天荒地老,他也懒得搭理一下,有时候实在是看不过眼了,就狠狠给几耳光。
但到底日子还要接着过,只要不死,就得往前走。
于是,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一晃又过去了两年多。
*
清晨,温书玉觉还没睡醒,就被傅沉舟连人带被都抱进了怀里,连带着一旁的小家伙也和跳蚤一样蹦哒个不停。
“爸爸,不要睡觉啦,今天要去动物园!”温满愿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抱住了温书玉的胳膊,摇摇晃晃道:“你上次答应好我的,不能骗我!”
“没有骗你。”温书玉睡眼惺忪地揉了揉女儿圆滚滚的小脑袋,靠在傅沉舟肩头打了个哈欠道:“让我缓一缓。”
小崽子瞬间就安下了心,笑眼眯眯道:“好哦。”
“满愿,你乖一点,爸爸他身体不好,不要吵他,他会头疼。”傅沉舟替温书玉轻轻揉着太阳穴,生怕他会起猛了头晕。
一旁的小崽子显然还不太能理解头疼是什么意思,但她打从有记忆起就记得爸爸似乎总是在生病吃药,常常会一个人安静地窝在沙发上,从来都没有像她这样活蹦乱跳过,一定很不开心。
一想到爸爸每天要吃那么多药,还会身体难受,小崽子心都快要碎了,乖乖坐在了温书玉身旁,将自己小小的身躯强行挤进了温书玉怀里。
“爸爸,你喜欢去动物园嘛?”小崽子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兴奋与激动。
温书玉朦胧之中听见女儿失落的声音,脑子瞬间便清醒了不少,忙低头看向了怀中的小面团子。
“宝贝,怎么了?”温书玉从被子里抽出了双手,轻轻捧住了女儿肉嘟嘟的小脸:“我喜欢啊。”
小家伙一瘪嘴,鼓着脸颊喃喃自语道:“爸爸怎么总是这个样子。”
“满愿,不可以这样对爸爸讲话。”傅沉舟一手将女儿抱在怀中,稍皱着眉头道:“有什么事告诉爹地,爹地会帮你解决。”
满愿一拍大腿道:“可是爹地根本解决不了这种事。”
“有什么事是爹地解决不了的?”温书玉闻言瞬间来了几分兴致:“宝贝,你讲出来让我听听。”
“爸爸明明就很累,也什么都不喜欢,可是每次都要骗我说自己不累,自己喜欢。”温满愿小手一捏紧,一拳捣在傅沉舟胸口道:“都怪爹地,一定是爹地干的。”
闻言,傅沉舟瞬间无奈地看向了温书玉,温书玉嗤笑了两声,直接将女儿接过抱在了自己怀里,难得心里有几分惊奇,没想到他和傅沉舟平日里在孩子面前都已经装得那么滴水不漏了,居然还是会被敏锐的小崽子察觉出来异常。
“宝贝,你还真说对了,就是你爹地干的。”温书玉吻了吻女儿的脸颊,轻声说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但是别担心,爸爸会永远爱着你,因为你是无罪的。”
“可是爸爸不爱爹地,为什么会有我呢?”满愿疑惑地环住了温书玉的脖颈,奶声奶气道:“早教姐姐说,只有爸爸们相爱了,崽崽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温书玉顿了一下,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抬眼看向了傅沉舟,只见傅沉舟更是一声都不敢吭,忐忑不安地捏住了他的衣角。
这倒是个好问题,同时难住了一家三口。
温书玉总不能直接告诉崽崽她究竟是怎么怀上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实在是太影响人心情了,光讲出来都让人觉得脏了嘴,可一直欺骗着,却也不是个好办法。
到了晚上,温书玉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想来想去,却总是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说辞。
傅沉舟带着女儿进来的时候,温书玉正坐在床上研究这个问题,他拿起手机,打打敲敲,实在太过认真,以至于根本没发现小崽子已经溜到了他手边。
屏幕对面,洛声也在叹气,一脸愁容道:“这个问题我也很纠结啊,优优现在有事没事就跑过来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颜予蘅这个蠢货上次说漏嘴了,害得优优天天问我她的亲生父亲在哪里。”
温书玉还没想好要怎么回话,洛声就率先将电话打了过来。
“温教授,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那边呢?”
“也还行,就是现在优优的事让我有些心烦,你说我究竟要不要告诉她真相啊?”洛声一叹气,实在是有些忧心忡忡。
“我觉得还是告诉她吧,你现在不说,以后也会有别人来告诉她。”温书玉理性分析道:“不过现在不太合适,她还太小,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事。”
“在和洛声打电话吗?”傅沉舟将女儿抱上了床,俯身拨弄了几下温书玉凌乱的头发。
温书玉一惊,斜睨一眼傅沉舟,不咸不淡道:“需要我放免提?”
“我不是那个意思。”傅沉舟忙后退了几步,“抱歉。”
温书玉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对着电话那头说道:“眼下优优还小,先不要急着告诉她真相,颜予君最近来看过优优吗?”
“没有,我不想让他来。”
温书玉揉了揉眉心,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家的事都挺复杂,但说到底都是大人造孽,如今还要苦了孩子,实在是太令人难以启齿了。
“算了,温教授,我再去想想吧,先不告诉优优了。”
“好。”
温书玉挂断电话,长舒了口气,心里有些堵得慌,见温书玉心情不怎样,傅沉舟也不想在这时候找死,只思索了三秒就径直选择转身出门。
满愿手里捏着东西,一脸期待地站在了温书玉面前,声音甜甜地道:“爸爸,低头。”
温书玉不明所以地看着女儿,虽然不清楚小崽子要做什么,却也没多问,直接就将头低下了。
片刻后,小崽子笑着钻进他怀中,狠狠亲了亲他的脸颊道:“爸爸,你头上有一朵漂亮的小花。”
温书玉满脸问号地抬起头,伸手一摸,只觉得自己鬓边有个硬硬的东西,他思索了片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今天在动物园里做亲子游戏时获得的向日葵发卡。
小家伙笑得太过开心灿烂,惹得温书玉心里也泛开了一阵阵暖意,他将女儿紧紧拥在怀里,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几分,只觉得这些年来自己遭受过的一切真的太苦太苦了,苦到他早已忘记了该怎样去挣扎,如果没有女儿在他身边,他是真心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囚笼一般的庄园里,到底要怎样才能够活下去。
“爸爸,你在难过吗?”满愿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温书玉的脸。
温书玉眉眼弯弯,笑着道:“不,我很开心。”
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心觉得高兴,终于能在长久的压抑之中得到一丝久违的喘息。
“可是你眼睛红了。”满愿心疼地抱住了温书玉:“爸爸,你又骗我。”
“我没有骗你。”温书玉摸着女儿的头,轻声在她耳边道:“满愿,人不是只有伤心难过的时候才会流眼泪,感到特别开心幸福的时候也会。”
“原来是这样啊。”满愿闻言,合十了双手,匆匆闭上了双眼,小小的声音里满是虔诚的祈愿:“那我希望爸爸从今以后每一滴眼泪都是因为感到开心幸福才会落下。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流眼泪也可以感到开心幸福,爸爸身体不好,哭多了会很难受。”
温书玉哽咽着,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应这份最真挚的祈祷。
他想,如果他的第一个孩子没有因为那件事而死掉的话,现在是不是也会和满愿一样可爱,一样乖巧。
上天已经夺走他太多太多东西了,他两手空空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拼尽全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可后来又失去了一切,再次变得两手空空,什么也不敢再奢望。
本来他都已经彻底心灰意冷了,可偏偏上天又将满愿送到了他面前,再一次强行将他留在了这个令他痛苦窒息的世界上。
本该死掉的那个夜晚,他坐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眼睁睁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变了位置,星星也越来越亮,看着摇篮里的女儿,安详地闭着眼睛,就连笑容都是静谧的,幸福的,因为她知道爸爸就在自己身边。
第一刀,他没能割开肉,却已经疼得大汗淋漓。
第二刀,他又叠在了那道已经被划开的位置,瞬间血液飞溅,浑身热流涌动。
第三刀,他想彻底割断血管,然而还没来得及下手,摇篮里的婴儿便忽然毫无预兆地大哭了起来,惊得他瞬间手抖,让手里的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了重重一声脆响。
那一刻,温书玉无奈地笑出了声。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永远也无法逃离的宿命,打从出生起便已经成了既定事实,无论他怎么挣扎,终究都只不过是在以卵击石。
他的羽翼早就被折断了,仅仅只是脑海里想要飞走,就会感到身体在隐隐作痛,就连偶尔流露的向往也会成为一把尖锐的利剑,狠狠插入他的心脏,搅碎他的一切念想。
他还能做些什么呢?又要怎么做才能改变呢?
看吧,不管他怎么挣扎,上天就是不肯放过他,谁都不肯放过他,折磨到最后,就连他自己也没办法再放过自己了。
除了妥协,他还能怎么做?
可所谓放下了,真的就是放下了吗?所谓不在乎了,真的就可以再也不计较任何事了,只当从前的一切通通都是过往云烟,一挥手就散了,留下的只有故人和故事,被扼杀在下一代习得语言文字前,彻底翻篇了吗?
他做不到,也不可能去做。
他可以为了孩子不再计较,可并不代表他会原谅以前,更不代表他会彻底臣服。
这场斗争,直到最后的最后,他始终都没有弯下脊梁过,就算是折断了他的双腿,他也要用鲜血写下真相的泣歌,一如曾经他亲口说过的: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再也没有办法诉说了,那他就用血一笔一划写出来。
如今被刀割开的位置已经长出了新肉,偶尔还会有些许发痒,发白的痕迹就像是磨灭不掉的标记一样,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的过往,叫他一定要牢牢地记着,什么也不要忘。
温书玉伸手将鬓边的向日葵发卡取下,轻轻地握在了掌心中,也将女儿抱得更紧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海大读书的时候,友人曾送他一枚向日葵胸针,背后刻着一句话:
向阳而生,向日之花。
他想,如果这就是友人对他最美好的祝愿,那他一定会让友人十分失望。
因为从前那个坚韧不拔,一心向阳而生的他早就灰飞烟灭了,留下来的只是一具遍体鳞伤的空壳,从此再也无人真正认得他,记得他。
天地虽大,他却孤零零地一个人,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怎么也找不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