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黑暗不影响江乐视物,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这条蛇身上莹润的黑色蛇鳞，以及它游弋过来的速度，眨眼对方就从沙发上到了他跟前,蛇瞳里的光像两团小火苗。
“是我把你带进来的,我不是客人，我是，”大蛇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你的主人。”
它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上位者俯视的意味。
江乐却很难不露出疑惑的表情,甚至觉得有一丝好笑：“主人？”
“嗯哼,”大蛇的蛇尾在地上摇来晃去,说话时还绕着江乐转圈,好像要三百六十度把他审视一遍，“我考察你有一段时间了，你这阵子去哪里了？我好不容易才又找到你，怎么样,这里很不错吧,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下来，身为主人,我会照顾你的。”
江乐已经从记忆里搜寻到有关这条蛇的内容,这次大蛇没有掩饰自己的等级，脑袋上顶着明晃晃的8级，想来是上次一别后又有长进。
这条蛇说的话实在无稽,且它背后又很可能牵涉种种，江乐一时捉摸不透它到底是想干什么。
“你做我的主人？”江乐问，“但你自己不就是一条异宠吗,你的主人知道这件事吗？”
提到自己的主人，大蛇踟蹰起来，房子原本敞开的窗帘唰一声被隔空关了起来，像是在心虚。
“这和我的主人有什么关系，”它盯着江乐，“他又不知道你在这里，好了，你过来，把我抱到你腿上，然后尽你做宠物的义务，用手摸我的脑袋。”
大蛇的语气不耐烦起来，“你不听话我就吃了你，这点我主人可是同意的。”
这条蛇……脑子似乎不太正常。
不过当下，江乐并没有拒绝它的要求，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大黑蛇已经变小了许多，大约只有手腕粗细，盘成了一块蛇饼。被江乐温热的手指触碰到时，蛇身还蜷了蜷，好像不太适应这样的触碰。
江乐的手在大蛇的脑袋上轻轻拂过，大蛇的身体在逐渐熟悉的抚触下渐渐柔软下来，慢慢摊在了江乐的腿上。
不适应，但喜欢，以至于想方设法将人带进内城。
与其说这是什么“宠物的义务”不如说它是在让江乐复刻曾经被大蛇目睹的撸小狗的画面。
大黑蛇身上有高等变异种通常会有的戾气与躁动，但凶残的语气里却没有让江乐感受到真正的恶意。
“那张宣传单是你留下的。”江乐说。
“是啊。”大黑蛇趴在江乐的膝头，语气得意，“怎么样，这里很不错吧，所有异能者到了内城都过得非常开心，主人说这里就是从前的美好世界，所有在以前的世界生活过的人都会喜欢的，你喜欢吗？”
黑蛇调转脑袋，盯着江乐的脸，不放过他的每个细微表情。
“这里的确和从前的世界很像，”江乐依旧只是陈述，接着他问，“你的主人是谁，他现在在这里吗？”
“主人很少来这里。”黑蛇说，“他有很多事情要忙。”除此之外，它并不透露其他信息。
“所以，”黑蛇紧接着道，“你就好好生活在这里，认真表现自己，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我说，作为主人，合理范围内的要求我会考虑满足你的。”
“你还真是个不错的主人，”江乐说，“但我不打算留在这里，也不打算做你的宠物。”
大蛇一下在江乐手上翻了一圈，冰冷的蛇瞳紧紧盯着江乐：“不可能，这里这么好，你怎么会不喜欢？而且，你愿不愿意是次要的，我比你厉害，你就要乖乖听话。”
说这条蛇笨蛋，倒也不完全笨，后半句话的逻辑正是当前世界的运行法则。但这不意味着江乐真的要顺从这种规则。
“好吧。”江乐假意顺从，无视手下无论多少次抚摸还是冰冷一片的诡异触感。
反正说到底，黑蛇口中说着宠物，要他做的却其实是主人的活。也不知道它的真正主人是怎么养的它，性格扭曲成这样。
片刻后江乐又问：“那你的主人在做什么，这里对他来说又算什么地方？”
黑蛇却不再回答，江乐低头看去，发现它已经呼呼大睡。
应该不是装睡而是真的睡着了。
一夜过去。
江乐在沙发上睁开眼睛，怀里的黑蛇早在半夜时分就走了，江乐也是那会儿才真正睡着。怕黑蛇去而复返，他没有进入空间睡。
不过黑蛇明显回来过，因为茶几上多了两个塑封包装的面包。
变异参似乎并不喜欢和其他变异生物正面接触，一直等到确认黑蛇走后才显露出自己的气息，此时见江乐醒来，才开口质疑他：“你不会真的打算留在这里吧。”
“不是。”江乐起身拉上黑蛇走的时候打开的窗户，而后才进入系统空间。
小狼和血藤依旧在进化中，江乐昨晚摸了一晚上的蛇，对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很不适应，此刻进入空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变异狼的身上，感受它身上高于常人的体温。
宠物这块，要撸还是得撸狗啊。
撸完狗，江乐才步入小屋里的卫生间脱掉衣服开始洗澡。身上不属于江乐自己的气息都在水流的冲刷下被清除干净。
此时是上午九点，内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江乐从空间出来，打算今天上午将内城其他地方都简单探索一遍再想办法离开。
下楼的时候江乐又遇见了昨天那位引导他和温存鹰的女性工作人员，她的身边跟着3个异能者，表情和昨天温存鹰的兴奋如出一辙。
说起温存鹰，他也站在旁边，看见江乐下楼，立刻朝他招手：“小江，你起得可够晚的。”
“你们这是……？”江乐问。
那名女性工作人员转头看向江乐，又似乎拿起手中的名单核对了一下，“抱歉，江先生不在名单上，应该不是这一批的。”
温存鹰面露失望，“啊，我和小江不是一起进来的吗，怎么我轮到了他没轮到？”
工作人员的笑容得体：“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上面的安排也不同呢。”
温存鹰很快自己转过弯来，冲江乐挑挑眉道：“那看来这好事先轮到哥了。”
“好了，温先生。”工作人员打断了温存鹰，抬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我们快迟到了。”
温存鹰只能对江乐摆摆手：“那我先走了。”
至于是去干什么，从头到尾也没有透露过。
一同离开的并不只有温存鹰和其他3个异能者，江乐走出小区，看见大约有十几名异能者一同上了一辆公交车，公交车开往内城的西区，江乐本来想跟上去看，可公车开进了一栋另有守卫的建筑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江乐的行动虽然不受限，可在大白天也难以在5级异能者面前毫无痕迹来去自如。
离开西区，其他建筑无人看守，江乐大略都逛了一遍。
从大型图书馆到博物馆，甚至还有一座动物园，只不过里面的所有展馆全都空置了，只有墙壁上的画还能依稀看出原本里面展示的是什么动物。
江乐站在玻璃墙前，听见拐角处的墙后传来温柔的女声，“我们去买一点胡萝卜喂给小动物吃好不好？”
紧跟着的是小女孩的回应：“好啊，我要买好多吃的喂给小动物们！妈妈你看，小猴子好可爱。”
如果忽略掉这展馆根本是空的，这对话原本也可以算是温馨。
江乐绕过墙壁，看见一对熟悉的母女站在那里，他开口：“嫂子，薇薇？”
母女二人闻声回头，起初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各有转变。季舒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与昨天相比多了一些距离感。
薇薇则盯着江乐直言道：“江叔叔，你怎么在这里？”
“为什么我不可以在这里？”江乐反问。
“薇薇，”季舒扯了扯女儿，却没什么用。
薇薇说：“今天是周一，这个时间你应该去工作，而不是在城里闲逛，我爸爸已经去工作了。”
江乐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工作日工作，周末休息，闲暇时间陪伴家人，是这样吗？”
薇薇点头，似乎是看江乐明白流程，对他的敌意减淡了一些。
旁边又有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经过，也看了江乐一眼。季舒和薇薇就不再和江乐说话，继续对着玻璃后空荡荡的场馆看。
动物园后方是几十亩地，有的支着大棚，有的袒露在空气中。江乐远远地看见陈青和几个植物系异能者站在田地间亲力劳作着。
一条黑蛇游到了江乐身旁，与他一起看着面前的场景。
“你要是也想要一个配偶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黑蛇说。
江乐与它同时开口：“温存鹰他们今天是要去干什么？”
黑蛇说：“接受一些变得更强的改造而已。”
改造，这词在江乐的舌尖无声地咂摸了一下。黑蛇却误会了他的短暂沉默，“怎么，你也想改造？”
“这不行。”黑蛇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江乐问它。
“因为你是我的宠物，要听我的，改造完那就不一样了……”黑蛇的声音逐步转低，最后越变越小，而后语气一转，“总之，你在这里生活就好，不要想东想西，你这样一个低级异能者，在外面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还不是被人欺负。”
“总之，”黑蛇冷酷地说，“不要想着逃跑，没有我的允许你出不去这里。”
“你真的不想要个配偶吗？”黑蛇又问江乐。
“不想。”
“为什么？”黑蛇不解，“可是其他异能者有了配偶之后都很高兴，基地里没有婚配的女人还有好些，我可以让你先挑。”
“因为，”江乐淡淡吐出惊人话语，“我是同性恋。”
黑蛇的世界观似乎受到了冲击，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草丛里。
江乐无所谓地转开头，同性恋只是他随口编来应付黑蛇的，至于他的取向是什么，江乐并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不觉得很重要。
——
接下来的两天里，黑蛇对江乐几乎做到了寸步不离。除了定时给江乐投喂外，其他时候更像是在江乐这里满足它对主宠互动的渴求。
“我去查过同性恋这个事了，”黑蛇让江乐给它喂肉，咀嚼间不无遗憾地说，“原来是天生的，改不了。”
江乐手里拿着一本从房间里找出来的书，另一手给黑蛇又塞了一块肉，随口嗯了一声，没有搭话。
“太可惜了，主人说只有组成家庭才能有美满生活。”
江乐的语气波澜不惊：“同性恋也可以组成家庭，有美满的生活。”
“是吗？”黑蛇想质疑，但底气不是很足，毕竟它所有的关于人类的知识来源的确匮乏。虽然迷信自己主人的权威，但又觉得江乐好像也不会骗人，故而很纠结。
在这无厘头的对话里，江乐则有些庆幸这两天宠物们正在升级，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否则要是闹起来，恐怕直接能把这内城掀翻。
要在黑蛇眼皮子底下离开这被层层防护的内城的确不容易，江乐也不想在这里闹出太大的风波，因此暂时没有什么动作。
温存鹰在第二天就回来了，外表看上去没有什么改变，但没有再开口提过要去接自己弟弟的事情，甚至在第三天的时候，江乐发现温存鹰的身边也出现了一名年轻女人。
和季舒一样，这名年轻女人也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她对表情的掩饰还没有季舒那样熟练，偶尔会露出经历过末世磋磨后特有的谨小慎微，一惊一乍的表情。
温存鹰也没有再来找过江乐，而是一心一意投入到了工作与家庭中去。
而陈青，这些天江乐也曾再次找到他聊过。陈青目前在内城负责种植，这是他喜欢做的事情，而对于家庭，每次在谈起时，陈青也总是露出满足和幸福的笑容。那里头，江乐观察过，是有很多真心的。
“美满的家庭是社会稳定的基石。”江乐站在楼上也能清楚看见社区公告栏上的花体字文章标题，无疑反映的是基地建设者的心态。
房间里的老式时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几乎在时钟刚越过12点的瞬间，楼下的儿童游乐区就响起孩子的笑闹声，紧接着是秋千的金属链条被牵动的声音，沙子被扬起到空中然后又落地的声音，掌心相击的声音，跷跷板拍打地面的声音。
每一种声音的响起都如此有规律可循，内城的其他地方也一样。公园什么时候有人，商场的餐厅何时营业，都被人严格设置过。
对此江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黑蛇在确认这一点后，感到失望和不解：“你真的不喜欢这里吗？可是主人说，这里就是最美好的世界。”
“这只是他记忆里的世界，这一切已经不再真实存在，真实的世界是基地之外的样子。”
还有一些江乐压在心底的话是，虚幻的东西终究是虚幻的，让无数人陪着自己演出一场角色扮演只会加深无法回头的执念。
至于这究竟是好是坏，对配合演出的普通人来说，江乐又很难说他们离开这里会过得更好。
他不知道黑蛇的主人是谁，可是对方能够在这种时候给许多人提供一隅安宁，自己也许也不能断然认为自己的想法完全优于对方。
最重要的是，就像黑蛇说的，只要实力碾压，个人的意愿便没那么重要。当下他的等级连对方的异宠都不如，那就连在对方那里说出自己观点的资格都没有。
自己要做的是先离开这个人造景观。
——
江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安然处于睡眠中。
黑蛇忽然从江乐怀里钻了出来，盯着江乐观察了一会儿，又将自己的气味蹭在江乐身上，以便随时确定江乐的位置，然后它的情态和之前离开时大不相同，蛇行匆匆，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匆促消失在了夜色里。
等它离开，江乐却立刻睁开了眼睛。
确认黑蛇已经走远，江乐顺着黑蛇离开时留下的敞开的窗户，于夜色中轻轻从三楼跳了下去。
在跳跃的过程中，他身上的异能者气息以及黑蛇留下的味道迅速消失，最后与夜色以及周遭的空气融为一体。
“要走了吗？”变异参压低声音问江乐。
“嗯，还记得我们约好的吗？”江乐问它。
“知道。”变异参沉稳道。
内城的守卫的确严格，无论是巡逻的还是被设置好的气垒，都是5级起步，想要硬闯出去固然简单，可动静太大。
不过有变异参这样精神值超强的变异种在，简单利用它通过岗哨倒是不难。
江乐的脚步在夜色的掩护下穿行在街道上，一直到了进出口才停下来，不经意间暴露出自己的身影，恰好被守卫发现。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守卫早已经被变异参入侵了大脑，在他们的思维里，江乐是一个白天的时候因为他们工作失误误入内城的普通人，趁着这个岗哨交接的档口要赶紧把人放出去，否则要是被发现自己的失误就完蛋了。
“快点的！出去以后沿着墙根跑知道吗，要是被发现了咱们都玩完。”守卫一把揪过江乐，将紧闭的大门开了一条小缝，立刻将人给推了出去。
江乐的身影穿过气垒，背后的门瞬间关上，他已经站在内城之外。
而外城相对松懈的防御对江乐来说更无法形成阻拦。
他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不留痕迹地离开了东舫基地。
站在基地之外，江乐回头看向东舫基地的大门，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于夜色中穿行了几百公里，江乐的脚步重新回到海市地界。
晨光与夜色交汇之间，绝大部分基地的大门都紧闭着。江乐没有惊扰任何人，在1号基地的种植区里转过一圈后，在工具房里留下了一些新的种子，又无声离开了。
虽然陈青走了，可是安进和将接替的工作完成得不错，春播基本都已经种下，种子的各项生长情况都很不错。
陈青带走的种子并不影响1号基地的种植计划，这里生长着的作物依旧是农场之外数量最多的，也反哺给江乐许多经验。
这次春播是真正意义上的末世后第一年的首次大规模种植，它所带来的建设值颇丰。
在江乐的宠物们突破潜力星级加升级的小一个月时间里，几乎就填满狩猎地图的建设值任务条的一半。
一夜的奔波让江乐有些疲惫，他没有再着急赶路，而是找了一片安全区后直接进入了空间中补觉。
与此同时，在回应了主人召唤，完成自己工作后从地底钻出来，抖落了身上的土块，又打算回去自己养的人那里撸人的黑蛇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江乐的气息不见了。
它几乎闪现回到了江乐住的房间里，然而丝毫不见江乐的身影，再蹿到内城的入口，也不见这里的守卫以及气垒防护有任何的异常。
询问过后，只得到半夜并没有人进出过的消息。
“骗我！？”黑蛇怒起，一尾巴将两个守卫狠狠甩了出去。
5级异能者在它这一甩之下五脏俱碎，若不是有核晶撑着恐怕就要当场殒命，如此守卫才不得不说出了自己工作疏漏，放进来一个普通人，半夜又偷偷将人放出去的事。
“你们有这么好心，放进来一个普通人还能冒着工作失误被发现的风险让他活着出去？”黑蛇冷声说。
两个守卫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思维有问题，面上露出惊惶来。
黑蛇不再理会他们，钻出基地，然而根本闻不到任何与江乐有关的味道，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也被江乐骗了，一阵愤慨后又很是委屈，在原地待了好半天才丧气转头回到了东舫基地。
——
江乐在床上翻了个身，脸埋在小狼柔软的皮毛当中，睡得难得安稳。
等他睁开眼，面对的就是巨狼硕大的头颅。变异升级虽然才进行到一半，然而小狼的外形已经开始向7级靠拢，越发显得威风凛凛，不容进犯。
白天已经过半，但对于江乐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他拉开全速，半天时间也便到了江市郊区。
上次狩猎地图说有100点安全值的奖励，从字面看无法直观感受到它的改变，这次江乐回来以后才亲身体会到100点安全值增加后的不同。
原本农场随着升级增加的安全值已经让农场周围的环境越发难以捉摸，这次又增加了100以后，改变就更大了。
密林层层环绕，相似的景观不断重复，一脚踏入林中，林子里的磁场都与外界不同，根本无法通过自身感知判断东南西北。而抬头看天，则会感觉阳光从四面八方而来，多看一会儿都会感到眩晕。
倘若江乐并非农场的拥有者，他走到这里恐怕都要犯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