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早上好。】
【晚安。】
【别生我气。】
在香格里拉见过李不凡之后,有大约两个月的时间,季一南每天都在想要怎么给李不凡发消息。
字打进对话框里,他又删掉。
他要等,再耐心一点。
到某个晚上,李不凡真的给他发了消息:【如果我回香格里拉,你会来接我吗?】
季一南回:【来】
从那天开始,他就在等李不凡的电话。
后来电话真的打来了,季一南还记得那是一个特别普通的下午。小七说他们在山里遇到有人失足落到山崖下,现在走不了了,人手又不够,季一南就带着阿夏开着越野车进山。
天气有些差,阿夏判断两小时内就会下雨,所以车速稍快。
季一南打开了一点窗户,凉风从缝隙里刺刀一样扎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说掉下去的人很重,有接近两百斤。”阿夏挂掉电话。
“没事儿,我们加上小七,应该可以。”季一南说。
到达现场时雨还没有开始下,季一南绑着安全绳,沿岩壁滑下去,俯身问坐在地上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男生:“你叫什么名字?”
“江……江……”
“小江,”季一南蹲下来,快速检查他身上的伤口,“你可以叫我一哥。小七说你觉得自己小腿骨折了是吗?”
“对。”小江点点头。
季一南查看了他的小腿,的确是骨折了,甚至有一段骨头已经错位戳出了皮肤。他用绷带做了最简单的固定,仰头和上面的阿夏简单沟通过以后,几人合力做了一个简易的滑轮组,把小江拉上去。
好在雨是在把小江送上车以后开始下的,季一南坐进小七的车里,身上只被淋湿了一点。
山路颠簸,他本来没有想看手机,可电话在口袋里匆忙响了两声就挂断。
这种号码估计是打错了,季一南随手打开,却看见那个陌生号码来自国外。
他心里在想会不会是李不凡,打回去的时候有些莫名的紧张。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长时间,季一南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对方接起来的时候,周围还有些吵闹。
季一南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电话对面的人说:“您好,请问您是季一南吗?”
不是李不凡。
季一南顿了下,说:“是我。”
“我们这边是中国大使馆,请问您是李不凡的亲属吗?”对方又报出了李不凡的出生年月日,甚至精确到身份证号码。
脑中嗡嗡作响,季一南没听清自己是否嗯了一声。
“现在情况是这样,李不凡先生帮助本地一个科考队在威斯林顿的曼拉山采集树木标本,过程中出现了意外坠崖,现在搜救队正在全力搜救。请问您想要立刻过来吗?”
两片唇瓣上下碰了碰,季一南说好。
车又遇到颠簸,季一南浑身跟着抖了下,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小七,开下山以后车借我用一下。”季一南说。
“好,”小七偏头,看季一南脸色惨白,问,“怎么了哥?出什么事了吗?”
“我要去机场。”
“现在?”
“嗯。”
雨忽然下得很大,一滴水珠划过车窗,很快又有下一滴落在同样的位置。雨水浸染泥土后冒出芬芳味道,季一南无意望向窗外,却瞥见一丛格桑花。
他不敢去想那个字。
念出来的时候,舌尖会碰到上侧的牙齿,甚至不需要太大的动作,和这件事本身一样轻飘飘的,吐出一口风那样很快就散了。
不可能。
他片刻又冷静下来,打开手机盯着屏幕,一步不错地买好了能够最早到达的高铁和机票。
车晃悠着下了山,这原本是一条很长的路,但等季一南清醒时已到了尽头。他和小七换了位置,把车开到研究所以后,季一南就掉头去了宿舍。
所有证件他都收拾得很好,拿出装证件的袋子往行李箱一塞,季一南又随便放了几件衣服进去,只花几分钟就重新上了车。
从研究所到香格里拉的高铁站也只要不到二十分钟,季一南打电话给所长请假时,列车已经发动了。
他要从昆明起飞,到上海转机,再飞威斯林顿。
他说过要等李不凡回香格里拉。
列车轰隆隆向前,季一南埋头查找曼拉山的资料。
他明明一直在等。
季一南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又和大使馆打了一通更详细的电话。
“科考队在曼拉山招募向导,当时天气恶劣,即将面临封山……”
你就不能像我忘了你一样忘了我吗?
“……要采集的河水样本没办法等到解封,李不凡本来在营地休整,听到需要帮助就和科考队一起上山,没想到在上山途中遭遇意外坠崖。”
季一南,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我已经有新的生活了。
“搜救队已经搜救了十个小时,使馆这边也在全力协助……”
我花这么多时间养一只小猫它应该也对我有感情了。
上一次见面时说过的那些话,在这时不恰当地响起。
季一南闭目,强制自己忘掉那些,并努力把李不凡想象成一个陌生人,不对结果做任何假设。他才总算能够再做一些事:记录下坐标数据,给自己曾经的老师同学打电话,联系曼拉山附近有经验的搜救人员……
大概这样坚持到最后一程飞机,季一南完成所有能够想到的事,等待落地时,他在昏暗的机舱里,很困但无法睡着,又想起了宋宁。
印象中那趟跨国航班和此刻几乎没什么差别,只不过是他坐在不同的座位上。机舱中只有指示灯亮着,他当时在看关于治疗胰腺癌的论文,一个一个查上面的作者目前在哪家医院,以为自己做得够了,到医院时还是手足无措。
过去这么多年,有时候季一南都以为已经忘记了,到会想起的时刻,还是每个细节都记得。落地后他怎么去的医院,医生和他说了什么,宋宁和他说了什么,治疗方案是什么……那时他尚且还有李不凡,如果一个人拿不定主意,还可以问问他的想法,现在呢,他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还和当年一个样子,是个懦夫,没了最亲的人连站都站不起来。
看来李不凡说的话是对的,他是该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他不能是这样。
季一南一抬手,把毯子蒙到脸上,想着想着,泪珠无声地就滚下来,他很快又抬手擦了。
经历大约一整天的中转飞行,落地时威斯林顿快要日出。
使馆派人来接,又坐了一程列车,季一南才来到曼拉山主峰的山脚下。
选择植物学作为专业以后,季一南来曼拉山考察过无数次。这里不仅植物资源丰富,同时也是天然的雪场,又适合滑翔伞、翼装飞行等等极限运动,加之风景如画,李不凡来的次数不比季一南少。
从这个角度看,他不是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季一南不会放弃。
和搜救队交代过李不凡的信息以后,他就换好装备,跟随众人进山。
天气很差,灰色的雾时刻笼罩着整片森林,曼拉山在他眼里顷刻间高大得可怕,他好像从来没注意过天那样高,沟壑那样深,人在里面仿佛树木的一片叶子,轻易就消失。
等。
季一南每天还是在等。
他等救援队集合,和他们一起进山。等走完这段路,搜索完这片区域。等其他小分队的消息。等日出等日落,每天仅有的那么几个小时的睡眠里,都是在等找到李不凡。
可是气温真的越来越低了,几乎不眠不休的七天过去以后,队长把季一南叫到一边,分给他一支烟。
烟还没点燃,季一南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今天他们找的不是李不凡,他一样会和失踪人的家属说,应该没希望了,节哀吧。
“按照他坠落的位置和最近的天气分析,我们判断黄金的救援时间已经过去了,他生还的可能性比较低……”
救援队的队长和他说了很多,季一南听了大半便开始走神。空气冷得快和手里的烟雾分不开,他想如果李不凡真的在山里独自待了一段时间,他该有多难受。
他会在哪里呢?黑夜苍茫得季一南什么也看不见。他又想到在香格里拉时遇见过的,会为家人去向神山祈祷的人们。他是旁观者的时候只是被这样的虔诚震撼,此刻他却只希望那些传说都是真的,他可以去爬那山无数次,只要李不凡能回来。
“您没事吧?还在听吗?”救援队长问。
季一南点了下头,手里的烟没抽几口,灰积了一大段,折了掉在雪地里。
“我知道了,谢谢您。”季一南没什么表情,仔细听才能听出语气里有一些颤抖。
他灭着烟,转身朝营地里走。雪很厚,季一南踩空一脚,差点摔了,扶着帐篷才站稳。
营地里燃着火,他拿过勺子,和一直看着汤却昏昏欲睡的人说:“你去休息吧,我来就好。”
简单的蔬菜汤冒着热气,季一南坐在野营椅上,没一会儿天又开始下雪,雪片纷纷扬扬落进汤里,他拿出几只碗,让没睡的人都来喝一口。
一锅汤分到最后,恰好还剩一勺,季一南盛进自己碗里,先吹了吹面上的浮沫。
捧着热汤的人们围在篝火旁聊天,细碎的声音雪粒一样。季一南把脸埋进碗里,水蒸气扑面而来,那些耳边的声音就都消失了。
黄瓜和鸡蛋的味道不算很浓,嘴唇碰到碗的边沿,季一南却迟迟没喝。片刻以后,救援队长和他说的那些话突然钻进脑子里,眼睛眨了两下,泪珠就滚出来,落进汤碗里。
季一南只好假装自己在喝汤,他用力吞咽着,一碗汤都没尝到什么味道,竟然就喝尽了。周围人的聊天声重新变得很嘈杂,他不敢把碗拿开,害怕此刻被谁关心,只借着那只薄薄的碗挡住脸,小声吸了吸鼻子。
天太冷了,季一南缓了缓,放下碗,拿袖子捂了下脸,拉起了冲锋衣的帽子,垂着脸走回自己的帐篷。
营地里亮着灯,季一南掀开帐篷的帘子,借微弱的灯光,从鼾声中找到一处空位,和衣躺下来。
本来以为会很久的睡不着,但可能是实在太累了,大脑由不得他掌控。闭上眼没多久,季一南就沉入了睡眠。
而在梦里,他见到了李不凡。
“季一南,季一南!”
李不凡坐在悬崖边,穿着夏装朝他招手。可他脚下不是曼拉山,是天女镜湖。
日出前的晨光把浅绿色的湖面照得波光粼粼,李不凡搭住他的肩膀,指给他看远方山后的太阳。
“说好的下次一起看日出,我叫醒你了,这次你可别再怪我。”
季一南摇摇头,几乎不敢相信地抱住李不凡:“我没有怪你……什么时候怪过你,反倒是你应该怪我才对,怪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你说了什么话呀?”李不凡还是笑着看他,“我都忘记了,要不要再讲给我听一听,你是不是偷偷骂我了。”
可是季一南哭了,只有在梦里才敢哭得大声一些。他咬着牙,含糊地说我没有骂你,怎么舍得。他又想把日出看完,尽管眼前景色模糊,像浮在水面上,还是努力睁开眼。
“怎么了呀。”
季一南听见李不凡问他。
梦里他好真实,如果是现实,李不凡可能也会这样问他。
会温柔地、只带着关心地和他说话,会摸一摸他的脸,或者亲亲他的嘴唇。等到季一南真的愿意告诉他为什么,他再帮他想想办法。
季一南抬起眼,一时又分不清是不是梦境了,他只是反复在问:“你去哪里了?”
“……你去哪里了?会不会冷啊,为什么又不告诉我。”
“我是不是……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之前才会不理我,你跟我说好不好。”
“我以前说什么,养一只小猫很多年它也会喜欢我,都是气话,我知道你很爱我,你不说我也知道。”
“所以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听到你说要分开,我就很慌,我情绪上头,说了很多错的话,没有和你好好沟通。”
“李不凡……”季一南哽咽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现在回来,好不好?”
“我已经没有妈妈了,如果你也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我不想这样。”
季一南胡言乱语起来,说话的逻辑连自己也搞不懂了,最多的时候还是在哭。
心脏软得发酸,季一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动了动,胡乱擦了擦眼泪,才发现李不凡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
空旷的悬崖上就剩下他一人,鸟不叫了,风不吹了,一切死气沉沉,静得可怕。
眼泪好像白白掉了一通,季一南茫然地坐着,分不清刚才的那些是否真的发生过。
忽然,他感到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着,接着听见有人叫他。
“Ian!”
“Ian醒醒。”
眼睛好像被干掉的泪水糊住了,季一南费劲地睁开眼,被油灯的光晃了下。
“救援队刚才发现的,你看一下,这个是不是他的东西?”
一道银光闪烁着划过眼前,季一南握住了,终于分辨出那是李不凡脖子上的项链,是毕业时自己送给他的那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