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达这段路季一南走过太多次,比有些本地向导还要熟悉。
二十分钟足够他在雪山上走三公里左右。季一南点开地图,看了一眼天女镜的位置。
那是那达老路上的一片湖泊,他决定把那群人引到那里。
离天女镜大概还有一公里,他打开手机的定位,同时把定位发送给小七。
红外相机的位置果然已经离他们很近了,季一南一边朝天女镜走,一边盯着地图上快速移动的点。
还没到湖边,他已经听见风声中属于摩托的轰鸣。
来的人总共三个,各自跨坐在摩托上。他们都戴着黑口罩,其中一个人背着长杆猎枪。
“小兄弟,”背枪的人开口,“我们在流石滩捡到一个红外相机,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相机,在手里抛了下。
“是我的,”季一南假装奇怪,“你们是谁?怎么会有我的相机?”
“我们啊……”几个人对视一眼,“我们是这山里的村民,是护林员,凌晨出来巡山。”
背枪的人从摩托车上下来,走近季一南,“我们是路过流石滩,看见了你的红外相机。那里是不能拍摄的,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季一南说,“我是植物学的学生,来这边做课程作业。”
“是吗?”对方一步步逼近,“大半夜你做什么作业啊?”
“观察高山花卉的夜间变化。”
季一南说完,气氛凝滞了一会儿。
“你跑得还挺快,一口气跑这么远,我们追得好费劲,”那人继续问,“你相机是不是有实时画面?在你手机上能看到吗?”
“不好意思啊,”季一南表现得很生疏,“是有,但我白天在山上跑来跑去,才睡了没多久,又起来找花,一整天都没来得及看,你们是要……”
“那个地方不能架相机,”对方朝他递出手,“所有拍到的内容都要删掉,你也不想被警察找上门吧?”
“好,不好意思啊。”季一南慌慌张张从口袋里拿手机,甚至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几个人看他这幅害怕的样子,突然都笑了。
“小兄弟,我们是护林员,你别看到他枪就紧张,”又有一个人下了车,拍拍那个背枪的人的肩膀,“我们是好人。”
季一南点点头,点出相机的软件,给他们看。
“就是这个,我还没来得及备份,只有一个下载到本地的视频,你们是想删了这个吗?”
对方盯着他的表情,把他手机抢过来。
“是,就是这个,另外你相机不能要了,我们这边有规定,要没收。”
“那我拍到的视频能删吗?”季一南问。
那人瞥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那里面之前有一些我拍到的野生动物,是要用来做研究的,我们学校也有保密要求。”
“可以啊,”另外一个人替背枪的人答应了,“我们正好还在研究你这个相机要怎么删除,你当着我们的面删。”
季一南把相机拿回来,正在删除时,背枪的人又问:“我们找你的时候你的定位消失了好长时间,怎么会消失呢?”
“很正常,”季一南没表现出任何惊讶的神色,“这山里信号本来就不好,我自己找相机也要找好久。”
盯着他删掉了所有东西,那人一把抢过季一南的相机,举了举:“以后一个人到这种深山里来考察,记得要注意安全啊,那我们就先……”
“等等,”背枪的人按住自己的同伙,眯了眯眼,“你的营地里有两顶帐篷,现在怎么只有一个人?”
“我和我同学来的,他……”
“天还没亮,又在下雪,你走的还是完全没有游客的老路,”那人打断季一南的话,重新走近他,“你怎么一点也不怕?”
“我没有不怕。”
空气骤然紧绷起来,季一南抬眼,直视他的眼睛。
“我……”
“我刚才差点在那边迷路,绕了好久才……”
所有人一瞬间看向声音的来源,林子里跑出一个同样穿着冲锋衣背着包的人。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看到李不凡时,季一南瞳孔骤缩。
“这是你同伴?”背枪的人问。
“对,刚才我们分开找,你们来之前我还想问问他去哪儿了,但山上信号不好。”季一南说。
“他们?”李不凡抬了抬下巴。
“护林员,”季一南解释,“这几位大哥来提醒我们,我们之前放的那个红外相机不合规,要把拍到的都删了。”
“还挺可惜的,不过我们一直很遵守当地规定,麻烦你们了,这大雪天的还要跑一趟。”李不凡笑了笑。
“不麻烦,你朋友已经删完了。”背枪的人似乎相信了,转过身跟着同伙一起跨坐上摩托车。
天将将亮起,一束晨光从远处的云中穿过,落在山崖边。
三道摩托车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像长枪的瞄准点。
“你们还挺配合的。”拿枪的人给自己点了根烟,一只手背到身后,轻轻推了下枪托。
“但是对不起啊,我们也有我们的规定,规定就是规定,改不了。你们拍到了不能拍的东西,就得死。”
那人极快地举起枪,一声枪响如同鹰隼的长鸣响彻雪山。
李不凡被一股大力箍住,枪响的瞬间,他被季一南抱着倒下山崖。
强大的求生欲迫使他下意识抬手去抓崖上的东西,也许真是好运,李不凡抓住了一根树枝。
他单手揪着那根本就不粗的枝条,另一只手扣着季一南的手臂。
两头强劲的力道让李不凡全身的肌肉都紧紧绷起,从头到脚充血。
季一南的另外一只手也攀住突出的岩石,他抬脚踹在旁边松散的石块上,用力蹬了两三下,又单手摘下肩上沉重的背包。几块大石头和背包一起,在一片漆黑中滚落进湖水,砸出巨大的水花。
“老板,看过了,应该掉进去了。”崖上的声音慢慢远了。
几声摩托的轰鸣后,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数道脚步声靠近,有人对着湖水大喊:“李不凡!季一南!听得到吗?”
“在!”李不凡咬着牙嘶吼,“往下看!”
手电的灯光朝下晃了几圈,才终于对准岩壁上的他们。
整个山崖大约十米,他们在中间靠下的位置。
“我刚才联系上阿夏了,”小七喊道,“你们再坚持一会儿。”
从手电筒的灯光,季一南仰头看见树枝已经开裂。
李不凡坚持着,尽管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明显承受不了了。拽着树枝的手在岩壁上擦过一段,应该伤得很严重,掌心钻心得痛,可这疼痛反而让他醒着。
“李不凡你放手。”
他垂头,看见季一南因为用力攀岩壁,而同样涨红的脸。
“不可能,”现在说话都有些困难,李不凡哑着嗓子,“你抓紧我,别放弃。”
“从这里掉下去不会死。”季一南说。
“气温已经零下了,你告诉我不会死?”李不凡又用力把季一南拽上来了一点,调整了下他们的位置。
是生还是死,两个选项就这样摆在眼前,季一南居然还是那么冷静,“总比两个人都掉下去要好。”
季一南真的打算放手,李不凡意识到。他敢一个人去面对盗猎者,现在想一个人跳进湖里好像也不算难以理解。
但李不凡害怕了,那种失去的恐惧比他从小七嘴里听见季一南独自离开还要具体。
“不行,你不能放手。季一南,你今天要是放手我们两个就完了,没以后了!就算你活着回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你听懂了吗?”李不凡吼道,“你是混蛋吗?你要我看着你掉进去送死吗?”
季一南却忽然笑了,“你这么在乎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李不凡的身体挡住了从山崖上照下来的手电筒的光,季一南只有小半只眼睛落在白色的光线里。
他很深地看了李不凡一眼,那一眼里充满李不凡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明明是很快的一瞬,李不凡却觉得好像很长很久,长得他无法理解,久得他片刻恍惚。
悬崖、湖水,噗通的水花,那一瞬沉默的感觉,夏日……
错乱的词句就这样隐隐在脑海中浮现,李不凡好像又看见了自己不确定的曾经。
在小七惊讶的大喊中,季一南松了手。
身上承受的力气骤然小了,落水声震耳欲聋,李不凡难以置信地望着掀起波浪的湖泊,下意识去捞季一南的手悬在空中,只碰到轻薄的空气。
疯子疯子疯子疯子疯子。
季一南是疯子。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朝崖上的人喊:“下去救他!”
季一南原本就打算跳湖逃生。
走到天女镜不是偶然,是他想好的。
坠崖的那几秒钟,季一南的眼里只有李不凡的身影,那道影子在他眼前放大放大,变成很多个梦里季一南常常看到的画面。
“我们这边是中国大使馆,请问您是李不凡的亲属吗?”
“现在情况是这样,李不凡先生帮助本地一个科考队在威斯林顿的曼拉山采集树木标本,过程中出现了意外坠崖,现在搜救队正在全力搜救。请问您想要立刻过来吗?”
“科考队在曼拉山招募向导,当时天气恶劣,即将面临封山……”
“……要采集的河水样本没办法等到解封,李不凡本来在营地休整,听到需要帮助就和科考队一起上山,没想到在上山途中遭遇意外坠崖。”
“搜救队已经搜救了十个小时,使馆这边也在全力协助……”
“按照他坠落的位置和最近的天气分析,我们判断黄金的救援时间已经过去了,他生还的可能性比较低……”
从高空坠落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是感到后悔还是解脱?
有没有要对我说的话?有没有仍然觉得遗憾的事?
季一南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也去体验一遍,或许这样就会知道答案。
可是人死灯灭,李不凡不在了,和妈妈一样,是无可挽回的事情。
冰冷的湖水包裹上来,让他全身都痛了一阵。
初春的天女镜和记忆里的不同,更冷也更刺骨。
但季一南仍然坚信他可以游上岸,因为这是天女镜。
十八岁的他和李不凡一起跳进过这里,那天李不凡告诉他他生病了,他想要把他从这片湖水里拉起来,他从没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