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
一点又一点拍在车窗。
陈空青盯着窗外,思绪顺着雨滴,一滴滴坠落,蔓延。
原本一直盘旋在他耳边的,是从凌霄的嘴里吐出的那些话。
他知道是刻薄的。
却也还是会忍不住觉得。
也许药味,真得很难闻。
不过现在。
就在今天的傍晚,17点25分后,他的耳边,不再重复那些刻薄的话。
变成了一句沉稳而珍重的声音。
“很好闻,我很喜欢。”
陈空青心口那一块块压上的重石,又一块块地落下。
徐京墨坐在副驾前,听见身旁的兔子正长长地抒出一口气来。
“不舒服?晕车?”他有些担心。
他记得小时候,兔子是晕车的,晕得还挺厉害,会哭会闹,最后还会吐。
不舒服?
陈空青猛摇着头,他就是感到太舒服了,才会吐出这口压在心里多年的郁气来。
“不晕,没有不舒服。”他回答。
男人的视线落在前方,脚上匀速压着油门:“那就好。”
只是那双视线里忽地蒙上一层灰蒙。
从前的兔子会晕车,会说这辈子最喜欢哥哥。
现在的兔子不晕车了,也不记得他。
车子停在天越小区前时,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停下。
陈空青松下身上的安全带,弹开车门:“麻烦徐医生了,你快回去吃晚饭吧,明天…明天我肯定请吃饭。”
徐京墨偏过眸,那双丹凤眼在昏暗的视线里,仍旧熠熠有神:“好,你快上去吧,室外冷。”
昆市雨夜的温度的确很低。
陈空青点着头:“徐医生再见。”
说完,兔子就把门轻轻带上,转身离去。
被雨水糊混的车窗外,兔子的身影愈发模糊,遥远。
徐京墨却并没有挂档离开,反而按下熄火键。
陈空青坐上小区的电梯,一步一步走过这近半年来每天都在走的路。
很快,他就走到了公寓门前。
那扇沉重的入户门前。
青年摸出口袋里的那串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一声,入户门灵巧地打开。
和之前无数次回家一样。
但他知道。
这次不是回家,是告别。
陈空青缓缓走近客厅。
偌大的客厅里,凌霄正瘫坐在沙发前,大概是听到了动静,眼神从始至终都锁定在陈空青的身上。
“回来了。”男人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用这样的语气和陈空青说话。
陈空青迈进的步子微微一顿。
其实,这样的场景,是他以前梦寐以求的。
回家的时候,凌霄可以和颜悦色地和他说说话。
只是,这是他以前的梦想。
现在…他只想自己能有八只手,能把剩下的行李快速打包好,然后离开。
开始收拾行李前,他先问了句:“你说不知道东西放在哪,是什么东西?衣服吗?衣服我都帮你放在衣柜里了,春夏秋冬是从左到右,袜子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凌霄那张看着有些许憔悴的脸变得更沉,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吃饭了吗?你好像还没吃过我做的饭。”
陈空青皱起眉来:“我是问,你有什么东西不知道放在哪?我现在告诉你,然后我去理行李。”
说着,他忽然想起还有还钥匙这件大事。
站在茶几前的青年俯身,将手里那串钥匙压在桌面上。
金属制的钥匙和玻璃贴面发出一声碎响。
坐在沙发前的男人,眼神也落在那串钥匙上。
陈空青:“钥匙在这,你收好。”
凌霄双臂撑在腿前,上半身前倾,舌尖舔过后槽牙:“不着急,先吃饭吧,不应该吃一顿散伙饭么?”
青年只觉莫名其妙,迈开步子准备去卧室:“不用了,那我先去收拾东西。”
“等等。”凌霄忽而调高音量,“阳台上的凌霄花怎么没有了?”
“死掉了,我就扔了。”陈空青淡淡答道。
死掉了。
扔了。
男人看着近在咫尺的陈空青。
明明和从前一样。
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他有些怔然:“那是我们一起买来的。”
“是的,是你付的钱,需要我转你么?”陈空青说着就要掏手机。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沙发上的男人看着好像有些苦恼,伸手抓着头发。
陈空青不想再耽误时间,径直往房间去:“我去收拾东西。”
“你别搬走行不行。”凌霄蓦地站起身,一米八多的身高,又是常年健身的人,走上前来时,一团阴影也跟着覆上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陈空青拖着步子往外退:“你不是要让我尽快搬吗?”
他真的有些不懂凌霄。
“不…我只是想让你回来。”男人说着,声线都有些发颤,“陈空青,你为什么躲我。”
陈空青:“……”
他不禁又往后退了一步,随即绕过凌霄,往房间去。
还好,他的行李不多,也就几件衣服,还有鞋子,其余的东西都很少。
他将一个大号的行李箱摊开,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凌霄也跟着过来:“你说过你喜欢我,这么轻易就不喜欢了吗?”
青年蹲在地上,自顾自地整理着东西,像是听不见。
这么轻易。
如果暗恋两年,明恋两年算轻易的话。
怎么样才算珍重呢。
但他已经不打算和凌霄辩驳些什么。
毕竟没有任何意义。
凌霄跨进房门,企图离陈空青近一点,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最大号的行李箱:“陈空青,我们能不能再试试。”
再试试。
这让陈空青想起前不久,凌霄也这么和他说过。
那时候的自己别提有多开心了。
现在想起来只觉可笑。
他快速装好衣服鞋子后,便将行李箱盖上然后推着准备往外走。
凌霄却挡在他的面前:“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陈空青听着很想笑,他也不想藏着,干脆就笑了出来:“再试试?试试你能不能平衡好两条船吗?”
“不……”男人忽地语塞,那双凤眼闪躲了几秒后,再次落回眼前人的脸上,“你相信我,我和顾程景…真的分开了。”
“我一直以为我喜欢他,我追了他很久……但是我现在才发现,可能我不是喜欢他,我可能早就已经喜欢上你了。”他以前从没觉得自己需要过这块海绵。
直到海绵离开。
他才发现,海绵早已在他的生活里,无孔不入。
而原本对他无微不至,无尽包容的海绵,竟在此刻,对他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他的语气都变得有些焦急:“你的腿不是马上就要复查了吗?我陪你一起去,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你再考虑要不要搬走?”
陈空青提着行李有些艰难地绕过凌霄,从窄小的过道走出房门:“不用了。”
他没有管身后的人,松下手里的行李箱,又去阳台把那两盆吊兰抱起装进手提袋里。
还好这两盆吊兰的体积不大,不难拿走。
等他从了阳台外重新走回客厅时,凌霄又堵在了他的眼前。
挡住他的行李箱。
“凌霄,你到底要干什么?”陈空青语气里带上几分疲惫。
男人那双凤眼竟带上几分猩红:“我要你不走。”
陈空青提着袋子走上前,准备拿箱子。
凌霄却一把握住提杆:“陈空青,你不许走,你走了能去哪?你为什么就这么倔?”
“凌霄,我们已经结束了。”青年的语气很平,眼神也很平。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快要抓狂的男人。
只是他的平静,反而成了一块激起波澜的石子。
凌霄的眼底冒出许多血丝来,下一瞬,他便伸手扯住了陈空青。
陈空青很瘦,手腕处的骨节凸出,他一下就能擒……
“放开!”
下一秒,男人的手便被甩开。
凌霄:“………”
陈空青用一种厌恶乃至是仇视的眼神盯住对面的男人。
凌霄在震惊之余,被这样的目光彻底激怒了。
他逼上前,再次扯住了陈空青的手腕。
这次他用了十足的力气。
陈空青被这股力量带着往前,就这么被安进了一个叫他窒息的拥抱里。
他第一次这么厌恶和人接触。
明明他这个病,对于牵手,拥抱都是毫无抵抗力的。
可是此刻,他有种难受的快要吐出来的感觉。
怀里的海绵挣扎得厉害。
他很意外,平时看着这么软绵绵,又瘦成一片的海绵,哪来这么大的的力气。
“别动…你不是之前很想让我抱……”
陈空青将双手抵在身前,拼了命地推开凌霄:“滚开!”
这个字眼再次让男人的眼里冒出火星。
凌霄发了狠,竟想把他推倒在沙发上。
陈空青也用尽了力气,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拧在一块儿。
又过了好一会,陈空青的体力渐渐被耗尽,而凌霄好歹是体育生。
下一瞬,男人竟将脑袋压下。
陈空青蓦地偏过头,没有大吼大叫,只是近乎冰冷地脱出一句话:“别逼我恨你。”
海绵没能推开他。
却又好像,已经推开了。
将他推进了一个早已布满寒霜的冰窖里。
男人顿住的片刻,忽而觉得后肩被一股强悍到可怖地力量擒住。
随即,是一阵天旋地转。
陈空青只觉身上的禁锢感一轻,等他再缓过劲来时。
凌霄已经被揪住领子。
揪住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徐京墨。
凌霄还没缓过劲来,脸上就又挨了一拳,他的唇角瞬间渗出血来。
他红着眼,淬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徐京墨,你打我打上瘾了吧。”
比他还要高出小半截的徐京墨天然带着一股强势的压迫感,让凌霄一时间都忘记了反抗。
直到,他的瞳孔里映进徐京墨扶住陈空青的画面。
“有没有受伤?”徐京墨语气关切,视线在兔子身上巡视着。
兔子惊魂未定地摇着头,但就像是本能般,依赖地靠近徐京墨。
这一幕,狠狠地刺进凌霄的眼和神经。
怒意直冲天灵盖。
下一秒,他便挥拳冲向徐京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