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安静的办公室里,商牧鲜少对沈清鱼表现出这么严肃的神色。
“这里是公司,大家工作的地方,你能明白吗?”
沈清鱼点头:“我当然明白。”
“所以为什么你还要出现在这里?”商牧说,“我所有的闲暇时间都跟你在一起,工作时间也会有见面的机会,这样还不够吗?”
安静一瞬。
沈清鱼笑了声:“小牧哥,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逗你玩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在此之前我一直叫你商总,既然你说到了私下里,那么我就叫回小牧哥。”
“小牧哥,我可以很郑重的告诉你,我没有开玩笑,我就是来实习的。”
商牧说:“实习为什么不去你家里的公司?千里迢迢跑到兴南来是为了什么?”
沈清鱼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家里的公司并不是我个人的公司。我哥那人对待工作比你还认真,比你还认为我没什么实力。如果我去了,他会为了避嫌,把我安排在边边角角的位置。”
“也就是你心中所想的那种‘玩八个小时手机,领两千块公司和实习证明’的自家公司。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明明拥有无限的工作能力和智慧,为什么要去公司玩手机呢?”
“我哥很明显不信任我,所以我只能来你这里证明自己,面试和笔试的成绩就代表了我的能力不是吗?”
商牧眨了眨眼:“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这不是惊喜,是惊吓!”
说到这,沈清鱼突然垂下眼,刚才那股干劲也顷刻消散。
“是我高估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了。我当时想着,如果我们互换身份,我是很希望能在工作时间看见你,并且也很愿意和你一起工作。但很显然,你不喜欢。”
商牧一时语凝。
今天在公司见到他实在是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他说的话,似乎也并无道理。
向来实习生面试成绩第一名他都会重点观察,当初檀诚就是从第一批实习生脱颖而出,跟了他这么多年。
再看沈清鱼。
平日张扬的美式前刺今天也做了梳理,均匀地向后梳,桀骜不驯的眉眼因这幅眼镜框削弱几分。
此刻他双手交叉在身前,垂着眼,倒像是犯了错被训斥的员工。
可他犯错了吗?
没有。
商牧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俩的身份是公开的,你堂而皇之进了总裁部,就不怕别人以为是走后门了。”
“闲言碎语是出生在豪门世家的人承受的第一关,从出生以来就会被人讨论。有钱有势长得帅不是我的过错,弱才是原罪。”
沈清鱼正儿八经的样子少见,他说:“我只怕我的能力不能施展,我哥不信任我,小牧哥你不会也不信任我吧?”
商牧垂眸思忖。
一阵奶香味飘在鼻间。
他看着杯子沉沉开口:“不要擅自替我做决定。”
沈清鱼埋怨地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拿起他的杯子,咕嘟咕嘟几口就把牛奶干了。
在商牧惊诧地眼神中,用手掌擦干净嘴边的奶渍:“对不起商总,下次不会了。”
商牧:“……”
“小鱼,”他说,“我可以同意你留在我公司实习,但你也说了,你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沈清鱼挑眉,等他下一句话:“嗯哼?”
“B组的项目是我非常看重的,你也跟小何关系不错,还成了她的模特,那你就去跟B组。”
这完全出乎沈清鱼的预料,他先是诧异而后不可置信地问:“真的?”
“真的。”
“太好了!”沈清鱼兴奋道,“这比让我整天待在总裁部看策划案要好多了!”
“你的性格的确不适合坐在办公室,”见他开心,商牧的心情也晴朗起来,“去找小何吧,让她给你安排更合适的岗位。”
“小牧哥,哦不,商总,”沈清鱼说,“感谢商总赏识,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沈清鱼的确有股子干劲儿,尤其是当他真的被人寄予厚望时。
商牧今天罕见没有加班,临走时给沈清鱼打电话,带他一起回家,可沈清鱼却告诉他:“我到环北做市场调研了,两天后回去。”
商牧:“小何让你出差?”
“不是,是我主动要求的。”
他那边听上去在街道上,还有鸣笛声自近到远,沈清鱼说话也扯着嗓子:“商总,我有点忙先不跟你说了。”
下班了也叫商总?
商牧盯着被挂断的电话出神。
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饮尽后,视线突然落在杯子上,瞳孔渐渐失去焦点。
白日里汇集了万千精英的城市,在夜晚尽数颠覆。
街边有各种网红直播,引得无数观众围观鼓掌,还有商店制造出的人形玩偶,蹦蹦跳跳站在店门前发传单。
商牧独自游走在街边,与之格格不入。
他在酒店和家中犹豫,最终还是回了家。
陈姨在给沈清鱼的房间做扫除,见他回来先去给他做饭。
商牧就站在房间里,四处望了望,突然看见书架里扔着一个敞开的药盒上。
药盒被随意扔在一角,应该是待会儿要清理的,让商牧拿起它的原因是,这是治疗他脚腕的药水盒。
说明书被压在里面,拆开一看。
【使用说明:在手心搓热覆盖到到患处,轻揉10~20分钟,每天一次。】
前后字迹仿佛自动被打了码在眼中虚化,他只看到那几个数字。
怪不得说什么也不让他拿到药盒,原来是这样。
这种事都能被他做得这样游刃有余,所以才会羡慕能出道的明星,他天生就适合娱乐圈。
商牧攥住说明书一角,从第一次见沈清鱼开始一点一点地缕。
体院馆热吗?
当然不。
打篮球的同学再热也没有光着膀子的。
他在最恰当的时机闯入咖啡厅,借为自己出气的理由成功让联姻对象暴走,继而称预判了父母未来的联姻计划,提出跟自己协议结婚。
再后来,发烧后洗澡闻到自己全身酒精味,然后又为了帮他挽回名声,主动在论坛承认与他交往多年,在全校面前做实了两个人的‘恋情’。
婚前各种演戏、婚礼中的两次接吻……
这一切的一切,看似自己主动、配合,但如今细想起来,全都是沈清鱼主导。
他像是猎人一样,立了个木桩,等待猎物一头撞上来。
他在守株待兔。
而自己则是那倒霉的兔子!
这个骗子。
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什么不喜欢男人,什么双性恋,都是引他入坑的借口!
甚至,商牧大胆猜测,他来到自己公司实习,也是早有预谋。
商牧阖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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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鱼在两天后的下午回来的,商牧还是在路过小会议室时见他站在台上,对着ppt讲解他的调研情况。
台上的他意气风发,这种意气风发与平日看他打篮球时不同。
他用扣篮的手拿起指挥棒,自信又随意地跟人讲述他的所见所闻,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难倒他,气势足到根本不像实习生。
其实商牧没告诉他的是,商场上也存在欺软怕硬,且大有人在。
有人会看你是实习生故意为难你做事,但只要你强硬拒绝一次,他们就再不敢接近。
比如现在,成熟老练的员工们,仔细听着他的讲解,在自己电脑上记下一段又一段重点,并在讲解结束后自发热烈地鼓掌。
沈清鱼回到座位上,健硕的脊背将白衬衫撑起,看上去比身边人都有安全感。
他就坐在那里,哪怕背对商牧,气势也浑然天成,自成一派。
可惜。
骗子。
商牧转身离开,回到办公室没一会儿就接到沈清鱼的信息。
【商总,中午一起吃个饭吗?】
商牧惜字回复:【不】
沈清鱼:【你有饭搭子了?】
商牧:【没有】
再没收到他的信息,商牧也没在意,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
中午,他正要出去,沈清鱼来了。
商牧淡淡看了他一眼,朝衣架走。
沈清鱼先了他一步,拿着西装外套跟他说:“外面很热,你穿衬衫出去就行。”
商牧从他手里拿过外套穿上:“不热。”
沈清鱼不露声色地打量他,跟在他身后往出走:“你要干什么去?”
“吃饭。”
“你不是说不吃?”
商牧驻足,瞥了他一眼:“我约了客户。”
他说完加快脚步走进电梯,在沈清鱼过来之前关了电梯门。
从前为了不让联姻对象觉得自己【冷冰冰】【木头人】【一次元】,商牧书柜里的书大部分都换成了沟通技巧类型。
他的确学到不少东西,这些也在沈清鱼身上得到验证。
一定是自己太温柔,才会让他有恃无恐。
那些似有若无的暧昧,全都是他刻意营造出的,扰乱了自己的心弦后又故作无辜。
商牧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为的就是耗完沈清鱼的午休时间,等员工们休息结束后,才拿着电脑慢慢往回走。
阳光充足,太阳底下的确炙热,可商牧心中阴沉,并未感觉到一丝热意。
推开办公室门刚走进去,脚步滞住。
沈清鱼并没有离开,反而背对着他坐在办公桌前,听见开门声音才回头:“吃饱了吗?”
明媚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光影在他周围笼罩出一层淡淡的光,将他高大的轮廓如素描般描绘出来。
商牧说:“已经饱了。你怎么还在我这?”
沈清鱼抱着肩膀看他:“我的市场调研报告得到何姐的夸奖,所以想让你也看看,帮我找找有什么不足之处。”
“你的领导认可就好,”商牧说,“这种小事不用来找我,商场上管这叫‘越级报告’,是个非常不尊重你直属领导的行为。”
沈清鱼抬了抬眉,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又说:“今晚我们再去沙滩烧烤好不好?这次我们去玩水上乐园,你一定没玩过冲浪吧?你知道踩在冲浪板上有多刺激吗——”
“你忘记我脚腕的伤才好没多久吗?”商牧打断他的话。
沈清鱼面不改色,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商牧问:“想起来了吗?我脚腕扭伤,你说要揉一小时呢。”
“当然记得,”沈清鱼说,“当时如果不是篮球队需要我,我一定会等你彻底好了才离开。”
装得真像。
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是吃准了他不会捅破这层窗户纸?
商牧偏偏逆风而上。
“巧合在于,昨天我看到了药水使用说明。那上面写着只需要揉十几分钟就行。”
“是吗?”沈清鱼恍然大悟,想了想说,“那是我记错了,你伤得太突然,我脑子都是一片空白的,随便看了眼说明书就放回去了。”
商牧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这个说法的确成立。
再结合那天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一样的表现来看,也很有说服力。
但商牧并不是一个能轻易动摇的人,他又问:“我第一次带你回兴南那晚,你故意没叫醒我,对吗?”
“你是说你去和那孙二小姐见面那天?”沈清鱼皱眉想了想:“‘故意没叫醒你’——没错,是故意没叫醒你。”
他微笑,坦然道:“一是你并没有要求我在规定时间叫醒你;二是我看你太辛苦,在车上都能睡着,所以故意没叫醒你。”
商牧紧随其后追问:“目的就是为了挨到我们见面的时间,你好趁虚而入对吗?”
沈清鱼疑惑地挑眉,面对指责的一刻竟笑出了声:“你在说什么呢?”
“那天我在车里等得无聊,剩下几包薯片吃得我口干舌燥,就进去买杯果汁。离得很远就见你脸色不好,凑近一听发现她并不礼貌,所以就想气气她啊!”
“至于后来我提出和你结婚,”他耸了耸肩,“这个原因我上一次已经解释过了。我预判了家里的打算,提前终结他们的想法。”
商牧好整以暇地看他:“短短几个月,我们之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一件事是巧合,十件也是巧合吗?”
“那你觉得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沈清鱼无奈摊了摊手,情绪朦胧地看他:“你想说,我是故意接近你,故意拆散你和二小姐,故意给你揉了一个小时的脚腕,故意来到你公司……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我故意为之,对吗?”
这一段话令商牧震撼不已。
他竟一口气将自己心中所想全都说了出来。坦然又平静,眉眼间丝毫不见半点慌乱。
就是这样的神态,对视数十秒后,商牧率先别开眼。
凌乱的思绪纷飞,他试图找到最开始那条鲜明清晰的线。
这一切真的都是巧合吗?
这巧合也太多了。
沈清鱼还坐在那,两条腿大咧咧地岔开:“小牧哥,我是喜欢你,但我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面对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商牧突然口干舌燥。
直到对方一个响指——
“我猜你还有一个埋在心里,不好意思问出口的问题。”
停顿片刻,沈清鱼幽幽道:“你发烧那天,我帮你用酒精擦了身子,从额头到脚底,途径脖子、胸、胃、小腹、大腿、小腿、脚腕。”
商牧头皮都发麻。
“我帮你脱了睡衣,但没有多看、多想一眼,”他举起手做发誓状,“该擦的地方我擦了,不该擦的,我绝没碰一下。”
他无奈耸了耸肩,直勾勾地看着商牧:“我这个人呢,也不知道运气好还是不好。说好呢,就偷亲你那么一次,被你抓个正着,说不好呢,我又跟你结了婚,还接过吻。”
“够了。”商牧出言打断。
安静了一会儿,沈清鱼收回长腿起身,绕到桌子对面抽出他的真皮座椅:“工作一天了,站着质问我很累吧,坐下慢慢说,我听你说。”
接着就拿起他的杯子去饮水机接了杯热水,又让商牧想起与他共同使用过一个杯子。
再抬眼,与沈清鱼清澈的眼睛对视。
又是这副无辜的模样,好像做实了被人误会质问,却还心怀天下对任何人不计前嫌。
“小牧哥,你坐吧,等回答完你的问题我就回去上班。”
商牧正欲过去,又陡然反应过来,竟然不知不觉又被他安排做事了。
他停下脚步,冷声吩咐:“以后我不找你,你就别随便来我办公室。”
“那好吧。”他点头。
“现在回去。”
“不问了?”
“出去。”
“哦,好!”
与他擦身而过之时,又有凛冽的薄荷味争先恐后往鼻孔里钻。
周围气息瞬间变得不同,清澈的薄荷似乎比空调更有优势,只需要吸一口气,就能令身体发颤。
沈清鱼走后,商牧才回到座位,等空气中的薄荷味消散,思绪才尽数回归。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还是太多,多到比他前半生的经历还要精彩。
思来想去,商牧还是没能完全相信他的话。
巧合与否,沈清鱼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而自己也无法证明不是。
总而言之,他的戒备心还是没能完全消除,在此之前,他要和沈清鱼划清界限。
下班之前,沈清鱼发来信息问要不要一起回家,商牧回复:【加班,你自己回去。】
沈清鱼:【那几点叫阿姨给你准备晚餐?】
商牧:【我会提前通知她。】
未几,沈清鱼发来一条三秒钟的语音,商牧迟疑一瞬,选择了转文字。
【何小牧哥,我知道了,哇啊啊。】
他皱眉,点开语音。
“呵,小牧哥,我知道了,晚——安——哦——!”
前面是很轻的一声笑,从鼻间发出的气音。
初听有挑衅意味,再听又觉得很符合他的说话方式。
听了好几次,并没有挑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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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牧结束工作已经是凌晨了,时间太晚他选择住在酒店。
洗完澡出来,对面商业街都没多少人了,只剩昏暗的路灯,勾勒出两条平行线,一眼望不到头。
商牧按亮手机,又关上。
一杯咖啡喝完又按亮,再将咖啡杯和手机都扔在书桌,自己回到床上。
第二天一早有个员工会议,五一节之前的最后一个大会。
小何带着一个月的所有成果给大家报告。
商牧坐在桌前,静静地听分析。
视线偶尔落在坐在窗边的实习生身上。
这一批实习生比每年都多,他们第一次参加有公司高层领导的会议,被安排靠窗的座椅上,没有桌子,将笔记本放在腿上。
一眼扫过去,各个严肃认真,样子一点也不比坐在会议桌上的人稚嫩。
除了沈清鱼。
双腿交叠,笔记本摊开扔在腿上,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记。
这人今天甚至穿着私服过来,v领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裤,脚踝漏在外面,打扮得青春又有活力。
公司虽然没有对员工的穿着制定规则,但这样的着装来参加会议……
总之他就是看不顺眼!
商牧脸色倏地沉下来,沉沉吐出一口气。
正在阐述未来计划的小何听见了这一声叹息,语调如同崴了脚一般颤颤巍巍,盯着商总的脸,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初次步入美妆行业,虽然知道有很多不足,但我们会运用熟练的运营计划,争取能够功过相抵……”
商牧听后意外抬了抬眉,沉声开口:“你策划做得非常好,我并不觉得有‘过’,非常超乎我的预料。明天就是五一了,B组所有人都会得到奖金,等这段时间忙完后,你们商量着串休,每人可以带薪休假两天。”
小何脸上的笑意展开,微笑抬起手:“其实这份策划案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完成的,除了我和小李,还有我们部门的一位实习生——沈清鱼!”
商牧诧异地看向他,对方则从容不迫站起身,微微颔首:“感谢何姐给我这个机会,也感谢所有前辈们对我的关照。”
小何笑着说:“还是要感谢商总将沈清鱼调来了我们b组,市场调研的活儿可不好干,小鱼一听说没人想去,自告奋勇要过去的!”
对上沈清鱼似笑非笑的视线,商牧说:“那就再接再厉吧,散会。”
商牧第一个离开会议室,他走后,小何看向沈清鱼:“没想到商总对你也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哈!”
“是啊,”沈清鱼笑得人畜无害,装作熟络道,“在家里他工作时,也不让我过去吵他。”
小何用一种怜爱的目光看着沈清鱼。
他本来以为沈清鱼是能让万年冰山回温的炭火,却没想到回温也仅仅只在某些时刻而已。
拥有一位相貌和双商都如此优秀的爱人,依然不改冰山面孔,吝啬到连一句夸奖都不给。
这么一对比,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更幸福一点,不像沈清鱼,睡觉都要对着冰山……
今晚商牧依然要加班,檀诚进来告诉他:“沈先生想见您。”
“我在忙。”
“沈先生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
大概是为组内创造了成就没得到自己表扬心有不忿,所以下了班要堵在办公室门口。
外面还有加班的员工,就这样冷着他肯定会被人诟病说闲话,商牧轻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沈清鱼这次不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他先扒着门瞧了他一眼,而后慢腾腾地走过来:“小牧哥。”
商牧头也没抬:“说。”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你最近几天可以不可以回家来住?”
商牧拒绝道:“我没有假期,员工放假我也不能懈怠,这几天住酒店,交通方便。”
沈清鱼抿了抿唇:“可是小牧哥,我爸妈回来了。”
商牧倏地抬眼:“什么?”
“他们从国外回来了,我也是昨天才接到通知,赶在五一节,他们是回来过节的,顺便来看看我……和你。”
沈清鱼说:“你也知道,我的房子在宜市。可我们现在都在兴南,这边没有临时房子住,也不好给他们开酒店。”
“小牧哥,你就当帮我个忙,装作不跟我生气了,可以吗?”
当初演戏就是为了骗过双方父母,让所有人相信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这么久了,自家这边不闻不问,但沈清鱼可是沈家高贵的二少爷,商牧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继续冷着沈清鱼。
思忖一阵,他突然抬眼:“该不会这也是你故意的吧?”
“怎么会呢?”沈清鱼说,“上次和他们视频通话时你也听见了,我妈是有要回来的意思啊!小牧哥,我不就是亲了你一下,为什么要把我想得这么坏?”
他声音上扬,听起来颇为无辜。
商牧先滞住,后又垂眸:“抱歉,是我想多了,他们什么时候到?”
“明天早上6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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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沈家的事他没怎么听说过,毕竟两家的商业领域不同,也不在同一城市。
昨晚听沈清鱼说了几句,他爷爷年轻时出海捞鱼获得第一桶金,后来常年守在码头租船给别人,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退休后将生意都交给了沈父。
沈父敢拼敢闯,在三十多年前就声名显赫。
最近几年沈父退居二线,又将公司交给沈栋,沈家现在做的是轮船生意。前几年有两位明星举行海上婚礼,租的就是沈家的豪华轮船。
记者们争相报道,那段时间沈家也频频登上新闻头条。
这是商牧第一次见到沈清鱼的父母,并没有想象中的严肃,反而更和蔼可亲。
沈母会捧着沈清鱼的脸仔细看,摸一摸他的耳朵和脸蛋,沈父也拍着他的肩膀,朗声笑着:“儿子!又长高了!”
沈母说:“儿子现在有195了吧,可别再长了,再长就吓人了!打篮球累不累?快毕业了就不用参加比赛了吧?”
“穿鞋才到193,”沈清鱼勾了勾唇角,颇为得意说,“净量也就190吧!”
“哈哈哈!”沈父笑得开怀,“高点好,高点好!”
沈母嗔怒:“好什么?个子太高不好买衣服。”
沈父无条件纵容:“那就买高级定制。”
沈清鱼笑着牵起商牧的手:“爸妈,这是小牧哥!”
商牧颔首,礼貌地随着他喊了声:“爸,妈。”
握手过后,沈父笑容更盛,转头跟沈母说:“你看,商牧个子也跟咱儿子差不了多少,儿子要是再矮点,都配不上人家了!”
“怎么会配不上呢,”商牧报出自己的身高:“我净量185。”
“真好,”沈父问他,“你见过我大儿子了吧,他个子也不矮!”
商牧点头,沈清鱼从中插了一嘴:“他才180,跟我和小牧哥差远了。”
商牧转而看向他们的脸色,沈父沈母笑得都很开心,一脸宠溺地看着他说:“背后这么说你哥,当心我告密!”
沈清鱼:“妈,我还想跟你告密呢。我本来打算让他给我开实习证明,结果他根本信不过我,让我进公司当文员。如果不是有小牧哥,我就每天端茶倒水去了!”
他们俩走在身后,距离缓缓拉开,沈父和商牧说:“我这次回来还给你父亲带了点见面礼,有劳你送过去了。”
“您太客气了。”
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太客气了,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你和我说话就不要这么拘谨,什么‘您您’的,我听着不舒服!”
商牧恍然:“好。”
老夫妻两个在国外待久了,很想念国内的家常菜。
商牧说:“我有个朋友在湖西路开了家饭庄,做得都是家常菜系,如果你们喜欢钓鱼的话,饭庄里还有专门的钓鱼池。”
钓鱼是沈父很多年前喜欢的活动,不碰鱼竿太久,一提起手就发痒,迫不及待赶过去。
商牧又告诉沈母:“他们那有供人工采摘的草莓园,还种植了很多郁金香。你们回来的正是时候,等天气凉了些,这些花草植物就都没有了。”
沈母也很开心,到了饭庄先拉着丈夫拍照。
商牧站在楼上静静地看,思绪飘飞。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很难想象这世界上还有如此其乐融融的家庭。
沈清鱼性格开朗,嫉恶如仇,一看就生长在阳光之下。
他的父母会在见面的第一句夸赞他长高了,不问学习成绩,不问工作成绩,只关心他累不累。
在看到沈清鱼不情愿穿昂贵的运动鞋踩进土地,被沈母扯耳朵时,不自觉笑出声。
可下一秒,笑容就凝固在嘴角。
眼中的烈日突然谢幕,迎面而来的是乌云暴雨,商牧坐在乌云之下,看不到半丝光。
直到一束鲜艳的太阳花出现在眼前,他看见比太阳还炙热的笑脸。
“小牧哥,送给你!”
被洋桔梗包围的太阳花,开得娇艳又热烈,商牧拿在手里突然窘迫:“哪有男人收鲜花的。”
沈清鱼拿起一瓶汽水,单手扯开拉环,一大口下去发出斯哈的畅快音,说:“谁规定男人不能收鲜花,就算男人不能收,爱人总可以收吧。”
商牧心中的结还没过去,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沈父沈母说话的声音。
沈清鱼的手随即扣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摩挲,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
沈母率先看到他们双手交握的画面,脸上挂着会心的微笑。
这一餐吃得很愉快,因为开明的父母,完全没有尴尬氛围,结束后他们一起回到家里。
陈姨给准备了丰盛的水果,商牧回楼上换衣服时,沈清鱼也跟着溜了进来。
“小牧哥,今晚我们要一起睡了,”他说,“我睡地上就好。”
“嗯。”商牧点头。
等他换完衣服出来,沈清鱼已经把他枕头放到床上,连同他的电脑和充电器一起扔在上面。
他说:“先放这,万一我爸妈进来参观呢。”
自己的领域突然增加了别人的私有物,这感觉很奇怪。
但沈清鱼说的并无道理,给沈父沈母安排的房间就在隔壁,没一会儿,沈母就来到他们的房间参观。
从衣帽间出来后,问:“小鱼啊,那里面有你的衣服吗?”
商牧和沈清鱼皆是一滞。
沈母奇怪道:“你不是不爱穿西装吗,怎么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西装,没几个你喜欢的衣服。”
沈清鱼弯了弯唇:“我的衣服在另一个房间。”
“啊?”
“因为小牧哥有点强迫症,他的衣服一定要放在指定位置,而且春夏秋冬要分开,”沈清鱼挠了挠头,“我懒得整理,随手一扔他看不惯,所以就不跟他放到一个衣帽间了。”
“这样呀……”沈母将信将疑点头,又说,“那你很多手表也都放在别的地方了?”
“那些都在宜市呢,我这不是才出来找工作吗,没来得及搬。”
沈母虽然点头,但脸色还是有些不对劲,尤其是看见一张双人床上放着两个颜色不一样的枕头时,更是一言不发。回到房间后就关上了门。
商牧一出去就见沈清鱼趴在父母房门口,耳朵贴在上面,眉头紧蹙。
他用眼神询问。
沈清鱼脸色不太好,缓缓摇头。
商牧张了张嘴,无声地问:怎么?
沈清鱼拉着他的手回到房间,也关上门:“我妈可能怀疑了。”
“怪我了,”商牧遗憾说,“应该提前把你的衣服拿过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沈清鱼坐在床上,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商牧身上,看他的眼神充满渴望。
未几,商牧说:“做点什么,让他们消除疑心。”
说完这话,商牧触及沈清鱼的视线,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又问:“你觉得呢?”
沈清鱼:“我们要做什么?”
皮球又踢回到自己手里,他努力平复心情,隔绝源源不断闯入脑海的回忆,说:“掐一下脖子吧。”
“玩窒息?”
“……不,”商牧感觉耳朵的温度持续上涨,“我是说,制造吻痕。”
沈清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艰难地吞了下口水:“我下不去手,很疼的。”
“那我来。”
“不不不,”他忙不迭向后躲,“小时候感冒嗓子疼,我妈帮我掐了一下,那滋味再也不想体验了。”
看他的样子商牧无奈说:“那我掐自己吧。”
他正欲抬手,猛地被沈清鱼按下手臂。
“小牧哥,你的心怎么那么狠,要自己动手掐自己?再说了,制造吻痕干什么,你没长嘴还是我没长。万一被看出来怎么办?”
商牧惊讶于他这番话,如果没领悟错的话,他的意思是真的用嘴来制造吻痕?
一定是疯了才会这样,这人真是贪得无厌。
沈清鱼仔仔细细端详他的脸,突然低笑了声,握着他手臂的拇指轻轻摩挲:“小牧哥,你该不会是怕和我共处一室吧?”
商牧抽回手,不服输道:“我怕你?”
“不怕,你抵抗什么?”
这话如雨后风拂树枝,带枝叶上的雨滴撒了一地,落在行走路人的身上,顽劣又理所当然。
商牧好整以暇地看他:“那你说说看,我怕你什么?”
沈清鱼语气轻快,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幽幽道:
“你怕让我进了这个房间就舍不得再让我离开,怕从此无法自拔地爱上我,怕生命有了牵挂。”
雨拂落之时,春笋久旱逢甘露,哪怕不想汲取也为时已晚,莫名情绪微妙地在心中滋长。
他当然要否认:“我才没有。”
沈清鱼的视线落在他唇上,指腹贴在唇缝中:“你说谎。”
商牧正要躲开,沈清鱼又开口:“别动。真不怕我就别动。”
“小牧哥,尽管我现在在你心里的形象不算好,但我真的很喜欢你,光明正大的喜欢。”
商牧感受着他的手沿着自己唇线的弧度慢慢滑动,距离越近他眼中的沈清鱼就越鲜活。
鲜活是指,他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新凛冽的薄荷味,能感知到他的温度,与他对视会移不开眼,继而坠入他眼中的漩涡。
“一个从小被父亲抛弃,几乎是半散养的孩子,有自我保护意识是正常的。”
“小牧哥,我非常能理解你,”沈清鱼说,“但你要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喜欢你、需要你。不仅是我,我们家也很喜欢你。”
干脆的嗓音与这柔软的夜格格不入,下一秒又巧妙融入其中,像是可乐里的碳酸,入口辛辣,回味甘甜。
“你不依赖别人,因为怕依赖养成习惯,怕再分开时痛苦的是自己。所以宁愿不开始,也不要不好的结局。我说的对吗?”
夜色之下,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激荡的音符,铿锵有力一字一句敲击着商牧的心。
商牧此时像是个被扒光衣服的人,毫无隐私坐在这里。
只剩自尊心督促他护住自己,错开那澈明的漩涡摇头。
“不对。”
“那敢不敢再跟我接一次吻?”
“你做梦。”
沈清鱼下巴微扬,桀骜不驯的脸上呈现出不容置疑的意味,笃定道:“我猜你一定很怀念和我接吻的感觉,在任何时候,只要见到我都能想起那天晚上,并且很期待我捧着你的脸,强吻下去。”
商牧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尤其是当他的唇微动时,他别开眼刚要转头,又被掐住下颌。
被迫看着沈清鱼,听他说:“可我不会强迫你,我只会很绅士的邀请你,愿意和我接个吻吗?就一下,我保证你会爱上我。”
空气仿佛被定了型,沈清鱼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靡靡之音蛊惑着他,让他无处可逃也无路可退。
所处的世界都在此刻摇摇欲坠,商牧慢吞吞眨了眨眼。
沈清鱼试探凑近,鼻翼相错时,商牧没动。
他垂眸看他的唇,而他则垂眸看他的眼。
他们互相成为彼此眼中唯一的景色。
沈清鱼不再犹豫,握着他下颌的手微抬,将唇与唇的距离变为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