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不怪你……
沈樾之死死地抱着贺吟,似乎这样就能将他留在人间。可怀中的身影却在一点点变轻、变透,变得虚幻,沈樾之眼中绝望也越来越浓,被痛苦浸得几乎麻木,只能无力地念着:“不要走……不要走……”
世人都说,于苦难深深处、无人可求时,可诉诸于神明……可是他的神都要陨落了,他又该向谁去祈求呢?
贺吟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触摸沈樾之,可手指却从那沾湿的脸庞上穿了过去,他无措地看着沈樾之,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沉重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愧疚。
神不由父母托生,没有血缘的因果,自然不会同常人一般再入轮回——这意味着连一个等待的机会都没有,或许对留下来的那个人来说,太过无情了。
“樾之,你听我说,我不会走的。”贺吟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我送你的传音法器,原本就是从一件存魂灵器中取材,你打开它,就能留住我的一缕神魂……”
沈樾之听了这话瞬间眼睛一亮,慌慌张张地从储物袋中翻找出传音法器,曾被摔破过的红色宝石被修补完好,唯有对着阳光细看时能看到一丝裂纹。
破镜难圆,似乎冥冥之间,一切早有预言。
他将这东西捧到了贺吟的面前,颤着声音道:“贺吟,你进来,好吗?我会找到你……我会走遍大山广川,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贺吟没有告诉他,神魂一旦破碎便无法拼凑,在陨落时就会散作无数微光,融入天地,化作草木的露、山河的息,成为万物生长的养料。
他只是笑着点点头,用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温柔地告诉沈樾之:“我会回来的。”
哪怕只留下一线希望,对于沈樾之而言,都不会那么残忍。
“贺吟,不要骗我,我会等……”
“你”字尚未出口,沈樾之便觉怀抱骤然一空,磅礴神力瞬间迸发,化作数道金色光团,从他怀中汹涌飞散。每一道都从他身上穿拂而过,像是爱人的抚摸,也是最后的诀别。
红莲香息骤然大盛,宛如一场哀鸣的雨落在了三界,终将灭世大阵中腾腾的怨气扑灭了。
“贺吟……贺吟?”
过了很久,沈樾之捂着脸,很小声地说:“还没告诉你,我愿意做你的道侣啊。”
不论重生多少次,他的答案,始终没变过。
——他愿意。
…………
人间,上京,明渊真君武神庙。
一阵狂风骤起,惊起数名在此避难的百姓,他们瑟瑟发抖地蜷在角落,犹如惊弓之鸟,不断地拜求明渊真君能够镇住外面的妖邪。
他们不知道的是,明渊真君本人此刻正坐在高大的金身之上,提着一壶竹叶青自酌。
杯中酒色清澈微碧,摇曳如青翠修竹,入口时带着淡淡清甜,细细回味,却又有一缕草木的苦涩从舌底卷出。酒香里夹着竹叶的清香与药草的清凉,既不浓烈炽热,也不寡淡无味,而是清雅别致……就像那个人一样。
裴渊用指腹摸着杯沿,试图借着酒醉,能再看一看他的太子殿下。
回看他这一生,就是个被老天捉弄的笑话。
江南一带,商贾林立,其中裴家尤为显赫。裴家老爷与夫人鹣鲽情深,成婚多年仍不纳妾室,以此传为佳话。
在一个春天里,裴家夫妇喜得一子,起名为渊。
裴家为小少爷办周岁宴的时候,有个道士曾来蹭了一顿好饭好酒,为此主动提出为孩子卜算命卦。这不算不要紧,一算便算出裴家少爷乃是百年难遇的好根骨,且颇有仙缘,好好教导,假以时日必能有大成。
有句话叫做鸡犬升天,是讲仙人飞升时,曾予大恩德之人也能沾光。即便不能一道升入仙界,也必能在轮回道中永受福泽。
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道士说,裴少爷乃是天煞孤星,亲缘浅薄,劫难重重,此生必定克尽身边亲近之人,且极易半途夭折。
判句一出,吓得在场所有人都面色煞白,裴夫人更是哭喊道我一生行善,为何我儿竟是如此命格,老天不公!哭着哭着竟是晕倒在地,裴家上下一时间乱成一团。
道士又道,此命格不是没有破解之法,只是需要小少爷拜我为师,潜心修炼,以身入无情道,无情便能斩断一切孽缘。来日若是无情道大成,更能跳脱因果之外,摆脱凶极的命格。
裴家夫妇信以为真,尽管万般不舍,还是将孩子送给了道士。就这样,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裴家少爷,随着道士,开始苦修仙道了。
师父自小教导他,情即是绊,情即是劫,情即是障……只有舍下一切,忘却尘世之情,才能远离因果,得道成仙。
裴渊自认学无所遗,人世间的七情六欲都离他很遥远,无论何事都不能激起他心中的波澜,就连他父母的死讯传来,他也没有任何的悲伤。
他时常觉得,自己与世间众人好像隔着一层薄膜,无法触摸到喜怒哀乐的温度。
好像活着也可以,死去也没什么所谓。
直到大齐三百七十六年,大齐太子亲下江南巡访……他遇到了齐曜。
这一年,他十九岁。
前十九年的光阴,他都与师父住在一个道观之中,出门也是为了采购物资,唯一一趟远门就是回裴家奔丧、处置家业。
某天,师父忽然对他说,你的剑术已臻化境,但还欠缺历练,是时候入红尘中,自悟剑意了。
就这样,少年背着一把长剑离开了道观,踏上了寻找剑意之途。
他一路降妖除魔、劈风斩浪,来到青州,已是三月之后。
时值夏末,蝉鸣聒噪,裴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忽地想起青州盛产一种名叫竹叶青的酒,最适合祛夏燥,于是爬了起来,向店家打听哪里的酒最好。
顺着店家的指引,裴渊来到一家酒楼,挑了个窗边的位置落座,将窗子打开,静静享受着夜风微澜。
竹叶青和下酒小菜刚端上来,还没等动筷子,他怀里就忽然落了一个人——身段柔软,满身馨香,紧紧地抱着他的脖颈,好像一条无骨的美人蛇。
“小道长,救救我……”那人一身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将脸死死埋进他怀里,“有人在追杀我。”
裴渊向下一看,这人穿着一身青色襦裙,身形清瘦,眼若秋水,但真上手抱了就能感受得到,这绝对是一副男子的骨架。他脸上妆容俱全,却不显得怪,嘴上的胭脂在不知在哪里蹭花了,在颊上暧昧地糊作一团,反添几分娇憨。
尤其是配着那紧张又警惕的眼神,无端让人想起路边的小花猫。
爱是什么?有人说,爱是始于容颜,有人说,爱是日久生情,还有人说,爱就是柴米油盐的一辈子。
裴渊也说不清爱是什么,他只知道,有人从窗外闯进他怀里,猛地一撞,就将他锈了多年的心脏撞出了响音,“咚”的一下,叫他自此再不能忘。
后来,裴渊才知道,美人名叫齐曜,是大齐的太子殿下,奉旨亲来江南查办官员贪墨之事。太子殿下一路上多次遭人刺杀,身上有伤未愈,无奈之下只好扮做女子浑水摸鱼,逃来了青州。
今夜他这扮相终于被识破,杀手紧追不舍之下,旧伤裂开,与部下还走散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情急之下破窗躲进酒楼,阴差阳错地遇见了裴渊。
第二次见美人,也是在这家酒楼。
坐在雅间里的齐曜换回了男装,一袭青衣宽袖,更衬得他肤白如玉,好似被夜雨浇湿、躲在叶中散着幽香的栀子。
齐曜坐在主位上,见他来了便遥遥举杯致意:“道长,那日毁了你的好酒,今日特来向你赔不是。”
裴渊喉咙一紧,不敢再看,垂首跪在他身前行礼道:“殿下折煞我了。”
“你过来。”太子殿下这般命令。
裴渊依言膝行过去,不敢直视这位未来天子,他不是怕,而是说不出的慌。
见他这样,齐曜一下就笑了,他凑近脸去,吐气如兰:“小道长,这些日子,我听了好多关于你的故事……听说你出世不过三月,在古潭斩蛟妖、苍崖擒鹰怪,怎么到了我这里,怕成这样?难道说我长得比那些精怪还吓人?”
裴渊额上的汗滴了下来,齐曜伸出袖子帮他擦汗,“我这里呢,眼下正好缺一个能神通广大的侍卫,护送我安全回京。我思来想去,道长英武神姿,正是不二人选。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裴渊第一反应自然是拒绝,他是出来历练的,不是真的还俗入世做谋臣的。
齐曜求他,带着他去摸自己肩胛的伤处,眼里雾气氤氲,可怜极了,“我手下的人还剩不到三成,你若不帮我,我就是真的要死在路上了呀……”
最终,裴渊还是没能舍得拒绝他。
就这样,他做起了太子殿下身旁举世无双的裴侍卫,也成了太子殿下口中时常念叨的阿渊。
齐曜比他年长几岁,且性情通达、心思玲珑,裴渊时常冷着一张脸不说话,也不觉无趣,总能自如应付。回京的路上,他总是格外包容,处处体贴,带着裴渊看遍人间烟火,体验人生百味。
两人在回京路上几经生死,性命相托,裴渊的心也开始跟着乱了。
后来,他明白了自己这种想要时时刻刻都跟齐曜在一起的渴望,叫情。
他修了十几年的道,竟就这样被轻易破了。
可他不后悔。
后来,齐曜趴在他怀里,长发交缠,皮肉相贴,带着一丝沙哑问他:“阿渊,你会不会怪我坏了你的修仙之途?”
“我已经得到世上最好的宝贝了,人不能贪得无厌。”裴渊亲了亲他湿漉漉的眉眼,“而且,没有你的地方,于我而言就是炼狱。我不愿再成仙了,留在人间与你做夫妻便足矣。”
“阿渊,得之我幸。你这么好,要是可以,我真想给你生个孩子……等我登基了,第一件事就是封你为后,好不好?”
两人十指相扣,裴渊在心里说道,亦是我幸。
……
大齐三百七十九年,天降暴洪,各地连起水灾,扰得当时监国的太子殿下夜不能寐,一月下来,人清减了一圈。
齐曜随从不向裴渊诉苦,但裴渊知道齐曜最大的心愿就是大齐能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看到百姓困于水灾他比谁都着急。
裴渊不忍看他焦心,便在探测地形后,采铜炼胚,择地开炉,历经四十九日昼夜,炼成了一口青铜钟。此钟一成,他便以灵钟为阵眼,做法以令镇水止雨。
钟内有他的精血,再配上阵法,果然见效——灵钟之音响彻大齐四野,震散乌云,连月的暴雨终于停了下来,洪灾终于得到转机。
大齐上下,无不感念裴渊之举,颂他为救世活仙,唤他裴仙人。可裴渊自己知道,他铸此灵钟,本不是为了百姓作想,他甚至不在意到底死了多少人……他只希望,他那忧国忧民的太子殿下能松一松眉头,然后睡个安稳的好觉。
齐曜后来才知道裴渊做了什么,又是感动又是后怕,抱着人哭了一夜,等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就捧着裴渊的脸,说,我要娶你。
裴渊笑着说:好。
太子力排众议,将与裴渊的大婚之日定在了秋日。
此时齐曜已监国多年,皇帝病得已连下塌都成问题,离真正登基其实也就只差一个仪式了。原本齐曜想等登基后再成婚,直接让裴渊做大齐第一位男后,可裴渊做到这个地步,齐曜也不想再等了。
左右他这一生都只会有裴渊一个伴侣,早些成婚,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要与裴渊携手坐在华车之上,享受举国上下为他们送来的道贺的溢美之词,百年之后和这个人躺在梓宫中,生生世世都不分离。
然而,人的愿望在命数前,总是显得那么渺小。
或许一切早有征兆——明明是卜算了数次的吉日,从一早就骤降狂风,坐辇上的红纱都被吹丢了;他们同牢合卺时,殿外大雨倾盆,雷声震耳;礼成之时,更是电光划破长空,连香炉里的青烟也逆旋而上,绕成奇怪的轨迹。
四周宾客无不屏息,裴渊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样的氛围,他捏了捏齐曜的手,在雷声落下后耳语道:“阿曜你瞧,老天爷都给咱们击掌庆贺呢。”
齐曜笑了出来,一下就轻松许多,他回握住裴渊,小声道:“就你贫。”
洞房之夜,齐曜还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惊喜。前几日他偷偷命人做了一块盖头,将裴渊支走后蒙上,坐在了房里。在外都说裴渊是嫁给他做太子妃的,他心里总觉得是委屈了裴渊,在两人房中,他愿意为裴渊做一回新嫁娘。
彼时天空雷声轰鸣,电光翻涌,仿佛无数惊雷在空中角斗。裴渊正欲推开房门,骤然间,一道紫色雷霆劈下,直击其身。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觉天旋地转,耳畔轰鸣不止,眼前瞬间一片空白——前尘往事,竟随雷声消失殆尽!
原来,今日的雷并非普通的云雨之雷,而是裴渊即将飞升的劫雷!
他脑中混沌一片,唯有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念念:杀了他,杀了这个人,你就可以飞升成仙了。
誓言也好,旧情也罢,在这一刻都成为了牵绊,他已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要挥剑斩断阻拦他飞升的牵绊。
于是,裴渊抽出佩剑,一脚将房门踹开,持剑极步入房中。阴风阵阵灌入,吹得盖头飘落在地,随着一道白光撕裂天际,裴渊亲手将剑插入了齐曜的胸膛——
一剑穿心,杀妻证道。
自此,裴渊的无情道,大成了。
齐曜瞪着双眼,怔怔看向裴渊,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持着这柄剑的手,曾无数次抚摸过他的面庞,牵起他的手。
他的心上人,亲手杀了他。
裴渊冷酷地将剑抽出,温热的血溅在眼皮上,顺着面庞缓缓淌下,宛如血泪。他眉头微蹙着抹去,心头传来一种难言的不适,但失去记忆的他不懂为什么。
于是他拔步离开布满了红色囍字的寝宫,离开了这个会让他心痛的地方。
齐曜倒在地上,抓着红盖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裴渊离去的背影,断断续续地叹道:“阿渊,我不怪你……”
裴渊在一片电闪雷鸣中飞升。
自此,人间少了一位裴仙人,仙界多了一位明渊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