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不打算负责吗
沈樾之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又忍不住连着打了两个。这让他心里犯起嘀咕来,这难不成是有人在背后偷偷骂他?
甩下这些没由来的疑心,沈樾之先一步回到了人间。他到国师府的时候,天刚刚擦亮,阖府上下都静悄悄的,沈樾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悄声回了房间。
先前心绪混乱,又急着跑路,沈樾之都没顾不上身体的不适,等他沐浴后终于躺到床上的时候,才发觉腰酸背痛,全身骨节跟被人活拆过一样,实在是累得厉害。
沾了枕头,他立刻就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那些烦人的回忆也好、人也罢,竟一个都没入梦来打扰……直到晌午,他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沈樾之含糊地应了一声,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待他披着衣服出去一看,是菊瑛。不过,她身后跟着许多高大壮硕的家丁,颇有来势汹汹之感。
“怎么回事?”沈樾之觉得头愈发疼了。
菊瑛福了福身,露出一个有些歉意的笑,声音仍然柔婉,只是语间有几分不容置喙的意思:“贵客,昨儿个爷发现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怀疑是家中遭贼了,搜寻一夜仍未找到贼人……”
沈樾之挑眉,皮笑肉不笑地打断她:“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是贼吗?”
“不敢。只是这贼人若是藏匿在贵客的房中,惊扰二位便不好了。”菊瑛这样说着,身子侧了半步,家丁收到示意竟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以防万一,还是让他们进去瞧一瞧吧,莫要冲撞了二位才是。”
也算是寄人篱下,沈樾之没再出声,只抱着胳膊靠在一侧,冷眼瞧着他们将屋子里翻了个底朝天。
“找完了没?”沈樾之有些不耐地皱起眉,“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
菊瑛但笑不语,只吩咐了两个侍女进来将翻乱的东西整理好,而后便带着一群人急匆匆地离开,赶着到下一间屋子搜查去。
闹了这么一遭,沈樾之也没了睡意,梳洗一番后便出门了。
大周皇宫。
一只浑身火红的小山雀飞入重重宫阙,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它努力扑腾着翅膀,来来回回找了几遍,终于落在了一棵海棠上。
这几日,上京的暑意已渐渐褪去,凉风拂来,带来一丝秋的清冽。枝头的绿意淡去,染上深深浅浅的黄,偶有几片叶子悠悠坠落,与风在空中打转嬉闹。
午后,日光温柔,一身锦绣华服的太后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她唇畔含着浅浅的笑意,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身前的人身上——那青年半束乌发,气质清隽,正挽着袖子,低首小心斟茶。
茶汤自壶中流出,他执起玉杯奉上,袅袅热气将他的眉眼润得更加灵秀。
太后举盏轻啜,弯起眼睛,眼尾的几道褶皱便更明显了些。放下茶盏后,她轻声喟叹道:“还是你这手艺最合哀家心意。”
“能得太后一声夸赞,也算不负这几年的修习。”厉昭面色淡淡,话锋一转,似不经意提起,“近来天气转凉,皇躬可还安康?”
太后怜惜道:“皇帝正值壮年,又有真龙之气护体,何须国师忧心?倒是你,日夜操劳,这一把身子骨都累瘦了。”
“微臣一身,事小……这天下万民,才是重中之重。”
太后面上笑意渐渐敛去,“你这话,怕不是又在说那‘安魂钟’?”
厉昭神色恭谨,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只见他行了一礼,不急不缓地回道:“太后面前,臣不敢隐瞒。疫灾未平,朝中上下皆人心惶惶,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家破人亡者甚广……上京已流言四起,若再拖延,恐生大乱。”
“可皇帝已令此事缓办。”太后愁容满面,涂满蔻丹的指甲敲打着桌沿,“你也听说了吧?这城中病症不似寻常瘟疫,哀家再插手,皇帝那边怕是又要闹了。”
厉昭闻言沉吟片刻,退让般道:“太后所言甚是,臣也不愿见太后为难。”
太后神色稍宽,正想叫他过来时,忽听“嗵”的一声重响,她也被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厉昭竟是双膝跪地,神色坚决,“今日臣乘车入宫时,见到了宫门外聚了好些百姓,他们抛撒纸钱,哭天抢地不能自已——他们以为皇恩不再,神明已弃。”
太后心中震颤不已,还不待说些什么,又见厉昭双手抵额,身子一矮,叩了个极响的头。再抬首时,他额上渗出片片血丝,更衬神色凄楚。
“太后是贤德之母,陛下乃贤明之君,定然不愿看到这般景象。这场瘟疫越拖越是后果难料,且不说那揭榜的两人是否可信,就算真如他们所说,那么又有谁能有如此能耐,祸乱人间至此?”
“你的意思是?”
“臣以为,无论源头为何,都应以灵钟请神眷降世,借神力度化此劫。”厉昭一字一顿地说:“若此举无功,臣甘受千刀万剐,以死向天下谢罪。”
他意思已很明显——若成,这法子就是天家之功;若败,此举全是他一人之过也。
太后沉默,手指轻摩茶盏,似在权衡。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疲惫地问道:“国师何必如此执着?”
“山河社稷,忧在吾怀。”
太后垂眸盯着他许久,忽地轻哂出声。她弯下身子,满头珠翠撞出脆响,在厉昭耳边吐气如兰:“有时候……我常想,若你是我儿子,就好了。”
厉昭呼吸一滞,颊边隐隐显出紧咬的痕迹。但很快他就恢复如常,淡声回道:“太后又拿臣打趣了。”
“国师一片忠心,哀家怎会不知?此事,哀家再与皇上议一议。”太后亲手将厉昭扶了起来,又递了块帕子过去,“擦擦吧,血糊糊的像什么样子。”
厉昭并未在太后宫中待太久,太后瞧见他捂着额头的模样,命人叫了步舆过来,特许他坐着出宫。
红山雀用小爪挠了挠颈间的羽毛,跟着一起飞出去了。
厉昭刚出门,脸上的神色便冷淡了下来,他轻轻抬了下手,内侍便立刻拎着一件大氅过来,抖开披在他肩上。
步舆早已等在宫殿门口,厉昭一步踏上,斜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此时恰逢阁会结束,宫道之上,远远便瞧见一群身着官服之人。隔着好长一段距离,早有人互相低声示警:“国师来了!”
人群立刻如潮分开,纷纷行揖垂首,屏气凝神。
在这样的静默里,左相快步迎来,他已是须发皆白的年纪,此刻竟快步追在步舆旁,堆笑言道:“国师近日操劳,实在辛苦。府中近来有人献上千年人参,不若我差人送至国师府上,为国师解解乏……”
厉昭“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有心了。”
步舆渐渐远去,红山雀特意在这群人头上停了片刻,听到他们压低声音议论:“啧啧,太后事事倚重,陛下敬他三分,左相一派又都俯首帖耳……如今这朝堂,怕就快要成国师的一言堂了!”
…………
跟了厉昭一整天,小山雀终于飞不动了,拖着长长的尾巴一头栽倒在床上,在柔软蓬松的被褥里打了个滚。
“啾。”好累。
歇了一会,小山雀犹嫌不够,又往里滚了滚,滚了滚……直到碰到一个坚硬,又微微带点弹性的东西。
奇怪,好像不是墙的触感啊,他抬起圆滚滚的脑袋一看,对上一双黛蓝的眸子。
小山雀看回面前那堵“墙”,才发现,这居然是某人的胸膛,而且还是衣衫半敞,带着一个新鲜大牙印的那种。
沈樾之:……
不对,一定是他还没睡醒……小山雀翘着两只爪子,翅膀摊平,准备装死,却听到身旁一道男声幽幽响起:“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整天。”
好吧,神君都发话了,他就算是死透了也得活过来。
一阵白光闪过,沈樾之化出了人形,他干笑两声,很不走心地说:“哈哈,是吗,那还挺有毅力的哈。”
“为什么不告而别?”贺吟目光灼灼,眼前人这敷衍的态度,无疑是将他一颗心架在火上烤。
“自然是在做正事啊——你知道吗,我今日跟了厉昭一天,我发现他还要继续那个以人魂生祭的邪门法子。而且,厉昭确实与太后关系匪浅,他通过太后给皇帝施压呢。”
“不止这些吧?”
明明昨夜,是那般浓情蜜意……尽管他只有零散的记忆,却也记得,那场鱼,水之欢并非只有他一人情动。那么,为何一觉醒来,就全都不作数了?
沈樾之继续装傻,看也不看贺吟,“嗯,还有国师府好像丢了个重要的物件,一大早,菊瑛就带人一直里里外外地搜……”
“够了。”贺吟声音发涩,无声地露出一个苦笑,“樾之,你知道我不是想听这些。”
沈樾之沉默了,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贺吟找上了门,一时间心里也乱得很。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一点儿都不想面对这位纠缠了两世的前道侣。
若是真有机会,他想问一问天道,为何要这么捉弄他,给他一次新生,却偏偏将旧人也一起送来?
他想问一问自己,死过一次,为何还是不知悔改……难道真的要重蹈覆辙,一撞南墙不回头?
他更想问一问贺吟,到底是什么让你回心转意了?若宿光能活过来,你到底要选谁?
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样多——上一世可以为了宿光要他金丹,这一世却好似痴心一片只为他。
只是还没等他问出口,就被捉住了手腕——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贺吟的指尖冰冷滑腻,好似一条蛇缠了上来,“樾之,昨夜的事,你不打算负责吗?”
沈樾之顿时感到后背凉飕飕的。
他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怎么越来越难缠了,这么看,还是以前那个三天蹦不出十个字的贺吟好。
“什么负责不负责的。”沈樾之挑眉,伸出一根指头在贺吟胸膛上点了点,“昨日的事,不过风流一场,你情我愿而已……难不成神君还要与我做道侣?”
“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