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时光一日一日划过。
自从沈绍被救出后,裴郁璟能察觉到那丝丝缕缕围绕在身边紧缠着的牵绊渐弱。
不再那么刻薄,尖酸的发出针对。
倒没消失,只是不再那样蛮横,霸道地推着他前行。更似化作一条潺潺流水,包容,柔和的引导。
随着局势逐渐紧张,就连最后的这些压迫都散去,那双把他当棋子搓圆捏瘪的大手终是收去。
事情结束于冬日过半时。
南晋内乱露出端倪,月商根基显弱,鞑靼找到时机大肆进犯,兵戈混战,终是天下大乱。
是时候了。
师离忱松开了风筝线,纸鸢飘向天际,随着风雪远去,“人都撤离了吗。”他轻声道。
“谨遵圣上旨意,守在质子府外的死士已调开。今日还有秦将军飞来的密信,说已在南晋混得一席之地,只是不知圣上究竟是何用意……”乐福安声音减弱。
师离忱看着隐入云端的纸鸢,眨了眨眼道:“最后给他送一封秘旨,日后跟着南晋新君吧。该断的线都断了。”
乐福安唇线压平,吸吸鼻子道:“奴才明白了。”
“……”
沉默须臾。
师离忱忽地道:“走,今日他应该要出城,朕去送送。”
……
南晋内斗已呈两败俱伤之势,此刻回南晋便是坐收渔翁之利的最好时机。
当质子府周围的死士撤去后,裴郁璟便明白,月商皇帝默许他离去,不必再大费周章的逃。
裴郁璟只在府中犹豫片刻,便立刻收拾启程。
顾不得去细究月商帝究竟是何心思,就算这和先前一样是陷阱,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大不了杀出去。
可这回出奇的顺利。
……
出京都城后,纵马走了有一段,裴郁璟忽有所感,回首眺眸,瞥见城楼上一抹赤玄身影。
背风而立,浓发被风吹撒,拂过雪花容色,单薄的身子立在那里,撑起了一纸油伞。
大雪扑朔,虽朦胧却得以窥得半扇惊鸿雾面。
不禁让他记起,曾看过的名仕大作——雪景美人画。
那画,不及此刻万分之一。
他认出城楼上的是谁,有一头标致浓长的卷发,又这般贵气的,唯有月商帝。
可惜太远,没能看清整张脸的样貌。
他想。
小皇帝如此戏耍于他,待他来日杀回,定要把他囚于笼中,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个够。
他要告诉这朵冰冷鲜红的山茶花。
他也有脾气。
*
“回吧。”师离忱撑伞走下台阶,抬手抹去长睫上坠了的几粒雪花,“小汤圆安顿得如何?”
乐福安从旁搀着他,“练得差不多了,小汤圆能自个捕食了,如今厉害的很,禁军已经不敢靠近了。”
小汤圆自小被养在圣上身边,在宫中衣食无忧的饲喂,虽是猛虎,却也并非禁军宫人靠近不得。
可眼下野性被训出来了,也就只有圣上能靠近了,就连乐福安走进小汤圆地盘,都会被龇一龇。
师离忱笑道:“那就好。这样即便是将它放归山林,它也能活下来。白虎本该天生孱弱,但它如今养得比寻常老虎还要大一些,不至于连地盘都圈不着了,过了冬日便将送进深山里头去吧。”
乐福安顿了顿,几次张嘴,最终道:“奴才还以为您驯小汤圆,是想带它一块春狩呢。”
师离忱淡笑道:“朕累了。”
……
南晋内斗止于一个月后,空悬多日的帝位迎来新君,正是被送往月商为质的七皇子,裴郁璟。
南晋新君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朝堂,整召军队,而鞑靼三族其一叛降,向南晋新君发出示好。
一时间风头调转。
鞑靼被平。
这会儿已过了初秋,师离忱正慢悠悠地写着秘旨,安排每一个人该去的去处。
而南晋新君处理了鞑靼后,御驾亲征直破月商边关,一路打入皇城,可谓声势浩大。
冬时已到,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消息传进师离忱耳朵中时,已兵临城下。太后已在一干人等的包围之下,慌乱窜逃。
宫人乱作一团,哭的哭,跑的跑,一时间内庭凌乱非常。比大皇子那天。逼宫还要更加。
风颇刺人。
但没关系。
师离忱眯着眼,赤着足,不急不缓地在观星台上走着,手里拎着一壶酒慢慢倒在每一处,还颇有心情地哼起小调,很开心。
“滋啦啦”酒水浇在台阶上,浇在沉香木调的地面上,“哗啦”泼在柱子上,门沿上,窗柩上……
宽袖中他纤细苍白的手腕露出,擒着烛台,火舌翻卷上沁着酒味的纱幔。‘噌’一下火燎漫天,让那冷冷的风,变得温暖。
瞧啊,眼睛一张一阖,又是一年冬雪冰封覆盖皇城,他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带去。
……
这样混乱的日子。
这样混乱的场面。
又有谁还顾得上走水?仅是平添一层恐慌凌乱之象。
大火烧塌了楼,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直到火焰消散吞灭了所有余灰。正如王朝的覆灭,是另一个王朝的兴起。
乐福安木然着脸,抱着两个小小的瓷坛,悄无声息的离开皇宫。
*
南晋新君披着玄甲坐在石阶上,没人找到月商帝的影子。他确实打下了这片地方但没找到他想找的人。
有宫人被抓来,哭诉着,战战兢兢地诉说出观星台的那场大火。曾有人见月商帝走进去,没从火中走出来。
他死得连根骨头都没留下。
裴郁璟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说不上是什么感受最后只能憋着一股气让宫人推下。
月商南晋一合,乱象平定。
自此。
天下大一统。
年号乾元。
史称乾元高祖元武大帝。
*
元武大帝登基后,起早贪黑,勤政爱民,不纳后宫,不近色。对旧朝官员并无偏见与贬斥苛待,一视同仁。
身为前朝月商亡帝太子时期的伴读,柳清宁已至内阁,与后一界的探花郎卫珩一同朝为官。
帝王虽一视同仁,却难挡朝中背后言语纷纷。尤其是二人政绩斐然,便更是叫旁人嫉妒眼红。
甚至有人酒后失言,大骂二人是叛国之徒。哪怕事后被惩戒,仍然挡不住流言蜚语和眼神轻蔑。
二人对此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正常上朝,正常点批,正常出策。
只是有时抬起眼,平静的眸中会露出些许锐利锋芒,目视朝中一切的发生,监视着盛世太平。
……
天下一统后。
裴郁璟只感索然无味。他已站在权利的最顶峰,照理说,他应选择南晋做国都,但他讨厌南晋不是一日两日,自然不选。
所以打下月商后,他就待在了月商。
也有大臣建议迁都,这天下刚平,迁都劳民费时又费财,左右就是个住的地方,就在月商待着吧。
站在这里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尚未整修的月商内廷,处处都带着‘他’的痕迹。
几个乱七八糟放在架子上的鲁班锁,挂在墙上的金弓,坠在床头的血红珊瑚珠,就连残留的熏香也都是‘他’的气息。
裴郁璟在东宫,在御书房,找到了‘他’的字。
一笔一划漂亮如画,笔锋如游龙,可以想象到提笔之人是何等风采。裴郁璟有时会拿自己的字去比,不比不知道,一比划简直惨不忍睹。
这些东西他没丢,也不知处于什么心态,自己找了个箱子搜罗了起来。
新朝才立,平日繁忙。可闲暇之后,他的乐趣便是研究这些东西,也会看一看前朝月商帝写的策论。
随着这些文字。
他好像陪着月商帝一起,从风雪走到春和,从孩提走到年少,从无知无识走到满腹计谋,机关算尽。
啊!
他怎么就死了呢。
裴郁璟摩挲着纸张,五味杂陈,经过岁月的沉淀,他已经没有当初被推动戏耍的憋闷,反倒生出一股别样心绪滋味。
怎么就死了呢。
叫他只能坐在那里,绞尽脑汁的苦苦去琢磨,去揣测一个已经被烧成灰烬之人的心思。
直到他找到御书房密室,在里面看到少许余留的,未来得及销毁的密旨。或者也是月商帝刻意留下的。
裴郁璟在里面枯坐一夜。
他窥见了冰山一角,却在瞬间明白了月商帝的心思。
一件月商帝生前一直在办的一件事——为这腐朽的江山,钦定下一位继承者,引导他成为合格的,狠辣与慈悲共存的帝王。
愤怒涌上,他怒撕了两张圣旨。
在天光微亮时,来不及收拾阴着脸去上朝。
上完朝,乾元大帝冷静了许多,瞥见御花园盛开的山茶花,他脚步微顿,凝视半响,忽而嗤了一声,咬牙切齿地冷道:“真是坏透了,又恩将仇报。”
留了那么多双眼睛。
但他读懂了山茶花的寄语——坚守,绽放,永恒。
漂亮的山茶花,要世道太平稳固,要帝王恩威并施,更要合他心意。
山茶花安排好了所有,故此,裴郁璟知道,永远会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监督他,警示他——做明君。
所以那些紧缠着的,丝丝缕缕的线其实并没有散去。
甚至都不隐藏,光明正大的摆在他面前。
妄为!胆大!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当场宣召柳清宁,以山茶花为景,要他画一幅月商帝的画像。
柳清宁摸不透乾元帝是什么心思,默默地画了画像。不过死物终究是死物,最多三分相似。
画完画的柳清宁被赶走。
一向古板认真的柳清宁也被乾元帝的操作弄得摸不着头脑,在宫门难得变了脸色,皱眉骂了句:“莫名其妙。”
……
后来的后来。
在夜深人静时。
裴郁璟沉默地站在月光下,手里捏着几张御纸。
朱红的笔迹已然有些褪色。可谁叫他读出来了,就要用余生去偿,那是山茶花留给他的寄望。
不过,那也是他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