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盐案牵扯诸多。
秋家富商被查抄,与富商有勾结的官员也被抓起了一批。
剩下尚且未被查到的自感岌岌可危。太子莅临,钦差彻查,怎么躲?怎么逃?他们只能慌里慌张地向皇城里的王爵求救。
*
云层渐厚,压下夜幕。
雷鸣轰闪。
唰然降下雨幕,亭台楼阁错落,流水烟雨,本该是江南最美的景。
师离忱站在长廊下,天空闪过一道雷光,将他身影照出,劈映到廊墙上。同样被映到墙上的影子,还有他低垂的眼眸中,倒映出来的血影。
被抬回来,冷冰冰地躺在那儿,唇无血色,蹲下身探了探,脉搏也不跳了。
几个将领,以及临安州府跪在一旁,战战兢兢道:“下官命人去接应时,钦差大人已胜负重伤,伤位致命,纵使医官竭尽全力,也无力回天……”
师离忱一语不发,抬手盖住了许惟一的脸。
陡然发笑。
笑声低低,在这阵阵风雨中格外惊悚,笑了良久乍地停下。他抬头,脸上没有表情,眼底竟是森森漫出的疯狂。
师离忱道:“孤一直觉得,以仁治下是上上策,却忘了仁慈只会叫人得寸进尺。没关系,孤知道了。”
他指腹一点点擦去许惟一脸上的血水雨水,幽幽道:“你且先走,孤马上让他们给你陪葬!”
话音落下。
寒光一闪而过,临安州府倏然瞪大了眼,他张大嘴看着站起身的太子殿下,殿下手里握着的匕首垂在身侧,刀刃上显出一丝血线。
意识到什么,他捂着脖子,发出两声“嗬嗬”气音,眼睛渐渐失去光色,便轰然倒下。
盐案早在江南泛滥多年,身为州府怎可能一尘不染,后院收束着满满的奇珍,堂前摆着千金玉雕。
正因知晓事情严重,州府府衙配合无比,配合着抓了秋家行商,抄了据点,以行动极力撇清嫌疑。
师离忱当然相信,临安州府想办好差事,安安全全地接到许惟一……可他手底下那些人未必。牛鬼蛇神只会害怕钦差的到来,让局面变得更加被动。
就该把所有人清洗干净,把所有掌握在手里。
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这是第一个,你收好。”师离忱平静道。
……
…………
江南盐案证据确凿,所有证据,以及勾结的官员名册,处理结果,以极快地上呈至朝堂之上。
可朝中却因此爆发激烈的争吵。
江南大小书吏主簿四十余名,淮南领兵副将及所牵连的两千余名将士,全部被判决斩首。
行刑地在临安闹市,听闻斩了整整五日,刽子手轮班换人,不间断地杀,血流满地,在水沟里汇聚成一条血流,场面骇人。
由太子亲自监刑。
御史台认为太子殿下行事太过极端,纵使有罪责也要先行审问再做决断,怎能行事如此狠绝。
一部分则认为太子殿下做得正确,敢杀钦差刺杀太子,就该就地格杀。
直到皇帝一声令下,才结束了这顿吵闹,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只因这江南几个案子牵连到了京中的恬亲王……那是异性王。
是当年与高祖帝一同四处闯天下的老将之一,是高祖帝的拜把兄弟,就连皇帝见了也得尊称一声皇叔。
故此,下朝之时皇帝脸色都是阴沉的。
或许是没想到太子行事会如此放纵,也或许是在思考恬亲王为何如此胆大包天,竟能牵连其中。
大监道:“陛下,恬亲王上折入宫请罪。”
师明渊道:“不见。下令恬亲王禁足府中,待一切查明再议。”他蹙眉,隐隐有种失控感。
莫非是磨得太狠了?御史台那帮老家伙定会咬着不放,不会善罢甘休,此时还有得闹。
师明渊万万没想到。
局面还能变得更乱一些。
半月后,太子归京,撞上本该禁足在府邸的恬亲王,与众目睽睽之下,当街斩下对方头颅,还提着脑袋血淋淋地走了一路,丢给了条狗。
放言:“高祖在世,必见不得此等为虎作伥之人!”
朝中顿时疯了一般上言,请求陛下废除太子,称太子暴戾,不堪为君,为天下之表率,怎能忘却前恩,行径狂悖!
而百姓呼声却是纷纷叫好。
深受压迫之人,才明白压迫自己的人究竟是谁。江南呈上万民血书,字字书写太子功德。
朝廷废太子与保太子两方争执不下,师明渊头疼非常,暂且下令太子幽禁东宫,修身养性。
*
焦心的何止皇帝一人。
大皇子在府中走来走去,咬牙道:“都做到这一步了,也不废太子……那小子都疯成这样了!恬亲王都敢当街杀!”
“啪!”他气得连砸了好几个茶盏,呼出一口气。
愤怒宣泄完了,他随即心中升起一股后怕,背后一阵阵的发凉,盯着远方出神,他眼中眸光明明灭灭,纳纳道:“不行……不能继续等了……”
江南几个案子虽未将他牵扯出来,可难保事后不会彻查,这回没能让父皇废太子再往后只会更难。
必须早下决断。
末了。
大皇子猛地站起,冷道:“天气见寒,该进宫看看母后了。”
*
东宫很安静。
师离忱在誊抄经书,一笔一划。
柳清宁在旁研磨,直到师离忱又一页纸抄完,他收走,听殿下道:“用过午膳,你便出宫吧。”
柳清宁动作一顿,轻声道:“殿下的意思是……”
师离忱抬也未抬:“离开东宫。好好待在翰林院,日后与人谈说说,勿要再提孤一个字。”
空气沉寂一瞬。柳清宁侧目看着师离忱半响,语气艰难地问道:“殿下是在赶我走吗?”
师离忱道:“不。你在翰林院,能帮孤更多。”
柳清宁松下一口气,闭目道:“是,殿下。”
……
柳清宁离开前,师离忱唤道:“等等,把剑带上。”
乐福安送过来一把镶刻着宝石的宝剑。师离忱平静道:“去淮南的路上他就嘀咕着要送你把绝世好剑,那傻子死的时候还随身带着这把剑,你拿走吧。”
“……”柳清宁不言不语,垂首鞠了一躬,接过了那把灿灿宝剑,沉默地离开了东宫。
与那把宝剑一样镶着漂亮鲜红宝石的,还有一把匕首,正摆在师离忱的案上,在誊抄的经书旁。
经书上的字,刺得人眼生疼。
师离忱眼前仿佛看到了靠在船头张扬五爪的青年,喜滋滋地抓着一把剑一把匕首在阳光下炫耀——
“殿下平日就爱耍弄暗器弩箭,宝剑配殿下反而是累赘,我特地给殿下寻来这匕首,怎么样?漂亮吧!这刀柄上的可是鸽子红!至于京都那个书呆子,我给他买了把剑,又漂亮又轻便,名家所造,还有字!可值钱呢!免得他老说我欠他银子,哼,就勉强送给他防身用吧!”
乐福安默默上了一盏茶,拨了拨殿中炉子里的香,回首看了看沉默不言的太子殿下,叹了叹,缓缓退出殿外。
……
幽禁东宫实际上并未削减什么,一切如常。纯妃得知师离忱去过江南后,也来东宫寻过两回,小心翼翼地问她什么时候能出宫看看。
这个问题,从师离忱被册封为太子开始就一直陆续的询问,师离忱总会答:快了,就快了。
这次是真的快了。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日。
朝堂纷乱,各种事情堆积之下,大皇子……逼宫了。
当夜宫门大开,防城营的兵马自朱雀门一路厮杀进来,与禁军缠斗,一时间众人四处奔逃,尖叫,恐惧,求饶,不绝于耳。
但那只限于朱雀门那头,暂且未牵连到东宫这头。
而东宫周围有专属的禁卫把手,前两年的武状元秦易镇守门前,逼宫者的目的是皇位,自然要先杀进金銮殿,离这里还远。
比逼宫先来的,是纯妃命人送来的一碗莲子汤。师离忱看了半响,唤道:“……福安。”
乐福安道:“老奴在。”
师离忱道:“时候到了,送她出宫吧。趁乱假死,便不会再有人追究她的下落了。”
乐福安应了声,立即去办。
……
出了东宫,去千秋殿接应纯妃,纯妃早早收到宫人传递的消息,站在那儿等待,急得来回踱步。
乐福安心中不虞,面上不显,只毕恭毕敬垂首道:“娘娘随我来。大皇子逼宫,宫中如今杂乱,无人估计您的踪迹,但您切莫与奴才走丢了。”
纯妃连连点头,快步跟上乐福安的脚步。
旁边陆续有宫人疾走过去,也有的是快速地跑,害怕慌张地情绪似乎蔓延在每个人心里。
纯妃紧张地捏了捏衣襟,问道:“……阿忱。”顿了顿,她道:“阿忱,可还好?”
临到出宫了才知道关心殿下。乐福安打心底里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道:“殿下安康,只是此行下江南伤到了腿,恐怕还要修养一段时日。”
他们走的是一条偏道,刻意避开有动乱的那条道。
这儿平日就冷僻的紧,如今内庭动乱更是无人多顾,稍后纯妃从这儿偷偷出宫,他再把那具易容成纯妃模样的女尸送过来,哪怕后头宫闱大乱结束后,也不会有人查到什么踪迹。
忽地听到墙头两声鸟叫。
乐福安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了从暗中打来的一纸飞信。
小巧地密信展开,上下仔细看了眼,乐福安眼神逐渐变得森冷,低着头,嘴角拉平阴阴沉沉。
此时,纯妃探头,紧张道:“怎么停下了……”
乐福安深吸一气,转身时硬生生扯出一抹笑:“娘娘,刚得了消息,这条路走不得了,您得和奴才去观星台那头,有人在那头接应您出宫。”
纯妃不疑有他,“那快些走。”
*
金銮殿。
大皇子被缉拿,防城营兵马才至金銮殿,便被蛰伏此处的禁军扫荡干净。
镇国侯穆将军压着大皇子跪至帝王脚下,道:“臣倏忽,叫人偷换走了防城营军令,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望陛下宽宥!”
见大势已去,大皇子恨恨地瞪向皇位上坐着的师明渊,声音像厉鬼般吼道:“是你!都是你!”
难怪那么容易就通了朱雀门,杀到金銮殿前。若非有人刻意放饵……
师明渊道:“那是你蠢,废物。”他审视着这个大儿子,眼神冰冷:“没有一件事能办成。”
大皇子愣了愣。
忽地,他想起几年前,十一皇子夭折一事。当时他买通的小太监明明和他说成事难,还需多加等待。
可隔日就听到十一皇子落水的消息。
他以为是他买通之人办成了差事,高兴地赏了许多银两。但细细想来,那小太监虽笑得谄媚,可那笑里似乎还有些难言之隐。
没过多久,正当他打算斩草除根时,再去寻,便听说那小太监吃醉了酒,半夜掉井里淹死了……
大皇子颤着手,指向师明渊:“是你……原来,是你杀,是你杀!呃——”
他话头一截,缓缓低头,看到一柄剑从他后方直直穿透了他的心口。再抬头,眼中倒映出上首师明渊收手的姿势。
原来……
“你真的……从来没把我们当你的儿子……”
大皇子倒地,缓缓咽了气。
师明渊面无表情摆手,命人拖下去。
此时,有宫人快速跑来,“不好了陛下。”他道:“太子殿下喝了纯妃娘娘送去的莲子汤,汤中有毒。太医令说此毒阴邪,足以害命,但幸而计量不大,已稳住了殿**内毒性,只是点下眼下已昏迷不醒!奴才们去找纯妃娘娘,却发现纯妃娘娘一个时辰前便不见了踪影。”
师明渊猛地起身,“什么?那还不去找!”
“……大事不好!陛下!大事不好!”大监一路跑进来,绊了一脚摔趴在殿前,来不及站起来,惶恐道:“纯妃娘娘,纯妃娘娘坠亡了!”
师明渊脚下虚浮一瞬,扶住了龙椅,控制着神情尽量不那么狰狞道:“你说,什么?给朕再说一遍?”
大监比所有人都要明白纯妃娘娘对于陛下的含义,却也不敢欺瞒,闭上眼咬牙重复道:“奴才亲自去确认了,纯妃娘娘的确是从台上摔下来,坠亡与观星台前……已断了脉搏。人已经抬过来了。”
两名禁军抬着一个担架进殿,落入视线的一瞬间。
“噗——”
师明渊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捂着心口倒了下去。
*
烛光昏黄。
师离忱睁眼时,看到俯在床榻前,面上被烛光照成暖色的乐福安。
乐福安神态有些疲累,可在见到师离忱醒来的一瞬间,神色顿时激动起来,对着殿外喊:“太医令!太医令!快,殿下醒了,快来瞧瞧!”
师离忱眨了下眼,只觉浑身软得不像话,躺在床上似一滩水。他长睫颤了颤,视线落到更远一些的地方,指尖动了动,手腕抬起来却重重砸下。
“殿下!”乐福安急忙按住,对上师离忱平淡无波地视线后,他喉头滚了滚,闭了闭眼声音沉重道:“您刚失了内力,毒性尚未除完,切莫乱动。”
难怪。
一点劲也使不上。师离忱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了,平静的接受了一切,没有什么情绪地“喔”了一声。
太医令道:“殿**内毒素几乎被拔除,有些余毒顺着经脉退到殿下腿间的伤处去了,多喝几服药再施针应当能清得差不多。但恐会留下旧疾,需多注意保暖。”
师离忱躺着双目阖上,一言不发,对自个身体似乎浑不在意。
乐福安心疼,把殿下的手塞回锦被,送走太医令又回来继续守着。寂静中,师离忱道:“母妃出宫了吗?”
“……”乐福安抿了抿唇,道:“奴才没用,没看住纯妃娘娘,她从观星台上坠亡了。”
师离忱“喔”了一声。
良久。
乐福安听到榻上传来声音,“你说,母妃为何要给孤下毒。你说,她的性子,能做出这样的事吗?”
乐福安低眼道:“或许。这些年纯妃娘娘被困在宫中,几乎是要疯了,最近两年尤其魔怔,被人蛊惑两句也是有可能。”
这宫中,又是谁最恨太子?师离忱想了想,倏地笑了一声,倍感没劲地瘫在被褥间,睁开眼看着帐顶,喃喃道:“……真是没意思。”
好没意思。
……
大皇子叛乱宫闱,纯妃坠亡,帝大悲吐血病重。太子苏醒后未得片刻喘息,便要坐上轮椅去处理政务。
太师太傅一力相助。
而皇帝虽病,却并非全然没了意识,批过的折子还是要过圣上的目。只不过皇帝病得太厉害,需皇后从旁相辅,替他念折子。
一时间局面既平衡,又混沌。
或许得到月商皇宫生了乱象的消息,南晋忽然大举进攻边疆,先是几番试探,随后猛地发力,似乎此次定要杀进京都才肯罢休。
朝中吵闹了几回,最终镇国侯请缨,重披战甲,再去边疆。这一来朝中再无争论只声,所有人都满意了。
请缨折子递到师明渊跟前时,师明渊盯着看了许久,轻飘飘道:“好啊,那就让他去。”
一锤定音。
镇国侯领命,即刻启程前往边关。
……
这一战打了很久。
从秋叶飘落打到了春草发芽,又打到寒风积雪。
打到师离忱腿上的毒都被拔了个干净,打到皇后渐渐渗入朝政。
打到师明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权柄几乎已经全部落在了师离忱手上。打到边关传来的消息逐渐变好,开始反击,又陷入僵持。
似乎没有人是好过的。
师离忱捣鼓手上的九连环,宽袖往下滑了滑,露出伶仃细白的手腕,乐福安紧俏道:“哎!殿下!”一把又给捂了回去。
师离忱道:“冻不死孤。”
乐福安赔笑:“那殿下也要爱惜身子。昨日奴才在您榻上又搜到三四把暗器,您总把刀片往榻上放,万一割伤自个怎么办?奴才会伤心的。”
师离忱幽幽一叹,笑骂:“孤又不是蠢货,再说也不疼。”或者说,疼一会儿也挺好。
身上疼了,似乎就能感觉到自己好像还活着。
乐福安心头刺了刺。
本该这样持续下去的日子,终得打破。
许是边关大捷给了师明渊一丝危机,师离忱整理奏疏时,偶然在御书房发现了一个秘格,上面盖着玉玺。
师离忱一顿,随后拆开。览过后,他静静地将信烧了,淡淡命道:“去唤秦易来。”
……
陛下病情倏然加重,已到了昏昏沉沉的地步,太子大为悲痛,于金銮殿前侍疾,聊表孝心,禁军把手严密,任谁也无法靠近。
……
…………
夜幕渐深。
师明渊病恹恹地躺在榻上,呼道:“水……来人,给朕倒水。”一杯水从嘴边喂了进去。
曾经带来无限威严,压迫的皇帝,病了多年,如今也不过一副憔悴病态,甚至于眼睛都是浑浊昏暗的。他抬眼看人时还眯着眼辨认了会儿,才道:“……是阿忱啊。”
师离忱道:“父皇,错了。是太子。”
“喔,太子。”师明渊躺回了榻上,呼吸似乎都有些费力,重重地唤了两口气被呛得咳嗽,笑道:“太子,太子来做什么?”
师离忱站在榻前,神色不明道:“来恭送父皇殡天。”
一碗药被送到他手上。师明渊眸中没有恐惧,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厉害,喃喃自语道:“朕早说过,权是个好东西……你看朕的太子养得多好,可比我当年要厉害多了。和高祖多相像啊,当年朕的父皇说朕一无是处,没一点和他相似。可父皇你看啊,朕的儿子,和你性情像了八分……他一定能如你一般,让月商繁荣,护江山永固……”
他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堆,又开始像交代后事般道:“记得把朕和你母妃合葬,她其实心里头有朕,只是过不了自己那关。喔还有兵权,罢了朕不说你也一定会握在手里,你是朕一手培养出来的,朕比你还要明白你自己……”
气息虚弱,可话说得倒是常。师离忱面无表情地端着药汁过来,轻声细语地打断了他:“好了。父皇。”
他俯身,看着这个早就存了死志,这个一手推动着自身死亡时间的帝王,重复地道:“你该殡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