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再没有人像你以前那样拥抱我
短刀扔出手的时候,就像往水里扔石子那样,只有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才知道它是落在地上了。
祁殃躺在石床上,一条小臂压着额头,睁着眼看面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晏宿雪躺在他身边不远处,一直没动,祁殃听不见他的呼吸声,那人静下来的时候和沉水的死尸没什么区别。
如果是幻障中,他还是会枕在对方的膝上,对方会低头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在他胡思乱想时哄慰他,在他发烧难受时抹去他连绵不尽的眼泪,在他疯言疯语时低声让他听话,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看着像活人的死人,一个和死人差不多的活人。
唯有思想在此处流动,他用几十年去想。
想那个世间仅有自己喜爱过的人,人人恨之畏之坏事做尽,一对爱侣只要有其中一人手染无辜鲜血摧毁他人家庭,这段感情就是罪孽的恶心的踩着别人的幸福而上的。
但就算是他人口中不得好死的蛀虫米虫,祁殃也甘愿接受,鸠漓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可爱大于可恨,别人所谓的“恶报”加之于他身上,只更显得他盈盈无辜、处处可怜,祁殃归结为主角和天道的过错,日日怀殇。
也曾想当年在山下初见时的晏宿雪,想那人风光霁月游刃有余的背影,眉心每次轻颦出的淡痕,平静的冷漠的嘲讽的不屑的神情,在人界在山上,在筑星塔前桃花树下,连成一帧帧画面于脑中闪过,连那人衣角被轻风吹起的幅度他都记得格外清晰,时间的力量和宿命的影响远比他想象中的强大。
在以往几次的幻障中,他还同他讲过现代世界的许多事情。
讲小时候因为想要一本十块钱的图书被妈妈当街打,讲骑电动车把手机放前面车筐里颠漏掉了,回去找了一个晚上都没找到,他和小白的事几乎是每次都要讲的,当年的妈妈并不懂小孩对一只狗的感情,但幻障中的晏宿雪总能听出他的遗憾。
回忆是经年连绵沉闷的湿雨,遗憾是心头一道难以自愈的伤疤。
痛苦像热带雨林中疯长的藤蔓困绞住他。
被囚禁的这些年,真正清醒的时间很少,他也不死心地问过晏宿雪,问他后不后悔当年杀了鸠漓,如果没有那件事,你飞升,我回去,你自由,我幸福。
但晏宿雪每次都说“我不后悔,再来一次也还会杀了他”。
然后他们之间就免不了动手,祁殃用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诅咒辱骂他,毫不留情的巴掌,换来被拽着头发甩在床上,最后发展为一场恨不得把对方都弄死的衔恨的泄欲,冷静后只有黑幽幽的洞顶。
他被阳光和时间遗忘了,只有无尽的恨意,取之即来,用之不断。
他有时候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也会好好和那人说几句话,在对方给自己换衣服时像懵懂的孩童一般问。
现在什么时候了?
晏宿雪的声音总是低低的,掌心握着他的腰,指腹擦碾过他的腰线和小腹,嗓音喑哑——
不知道,可能无咎秘境开了,外面所有人都死了。
那太可怕了,世界上只有我和你了么,这是谁发明的刑罚。
你应得的。
我做错了什么。
因为你爱鸠漓,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爱他而该受的,你会不会对他死心。
爱一个人是要受罚的,所以他才会和晏宿雪走到如今地步么,祁殃心想,那他还是继续喜欢鸠漓吧,受罚也没关系。
如果爱的代价是要用这种恨来换,他也能接受,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谁啊,就连喜欢也有错么。
他还以为自己要这样受罚一辈子,现在想想忍不住笑了,修士尚不能长命,晏宿雪的灵体也根本撑不住一辈子,这么多年已经到了极限了,身死即道消,无情道毁的那一刻,天道就遗憾放弃这个培养百年的棋子了。
他死在祁殃手下的那一刻,就不是主角了。
这场刑罚不是无期的,回过神来时,马上就要到头了,他将被从名为“过去”的牢狱中释放,晏宿雪就是关押他的那座囚笼。
祁殃猜到他在外面有身份,他会用灵力伪装成活人的外表,穿行于三界,不像自己一直被困于这个幽谷中,毕竟他们是囚禁与被囚禁的关系,他不知道那人每次出去都是在做什么,也从不在意。
所说的五天期限很快就会过去,一如他们从前那几十年。
没有什么不同,他没有觉得欣喜,当然更不会有悲伤。
第五天夜里,祁殃仍平静地躺在石床上睡觉。
晏宿雪从上午出去,直到入夜才回来。
他没有吵醒正在浅眠中的人,宛若一缕幽魂静坐在床边,低头凝望着床上人的睡颜,不禁想起之前在九冥山上作为师兄弟、作为道侣的那段时光。
祁殃很听话,让成亲就成亲了,此后也不在意外人的那些议论纷纷和流言蜚语,白天修炼或是在金和殿顶编毛毛草,到了晚上就自己回幽绝殿睡觉,晏宿雪一直都知道。
就算许多事当时不知晓,那些幻障也让他将祁殃的过去了解透彻。
他知道他的一切孤独,放弃,麻木,自我安慰,恨愤,苦痛,疲惫,执念,无所谓。
他承认他自私又低贱,当初杀了鸠漓是舍不得放他走,后来由他杀死也是因为愧疚想要弥补,将他关在这里、这种瘴气致幻的地方、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从未宣之于口的私心。
可他别无选择,那人的爱和恨,他总要想办法得到一份。
洞穴里明明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但晏宿雪好像看得格外仔细,就这样看了整整一夜,撑着床沿的手麻得没了知觉,俯身时发尾自肩处落下,小心地将唇覆上对方柔软的额发,鼻息间是对方身上带着草木气息的苦香,闻着像雨,魇域里的雨。
短暂地停留半晌后,缓缓退开,垂眸对上了祁殃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他并不意外,也不心虚,只是为其将那戴了数十年的锁链解开,灵体消散于空中时留下几丝极浅淡的痕,对于他们这种常年几乎全瞎的人来说,这点连光都算不上的东西就像夜空中的萤火虫,所以他声音极轻,好似怕惊扰了什么东西,又完完整整地叫对方的名字——
“祁殃。”
祁殃听到他的声音低到有些发颤,可能是消散时灵体不稳的原因吧。
他静默片刻,还是道,“怎么了。”
“我给你梳梳头发。”
梳头发?
彻底消失前要做的事竟然是给他梳头发,他有些意外,但还是没有拒绝,略显木然地坐起来,下床,走到在镜台前坐下。
这次,他走了,锁链仍留在床边,右手手腕很轻很空,他能感觉到晏宿雪站在他身后,冰凉的手指温柔地穿行于他的发间,拿梳子慢慢梳理着他身后的长发。
让他想起幻障樊阙里,那人用红绳给他扎麻花辫的时候。
他的瞳孔在暗里常呈微放大的状态,视线宛若无足鸟,兜兜转转找不到一个落脚点,于是半仰起头看漆黑的洞顶,看着看着,一片黑中又浮现出许多密集如蛛网纵横的彩色线条——
他的眼睛总会这样。
“如果你不喜欢白发,出去以后可以用灵力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听身后人说。
“是那年杀完我,才一下全变白的么。”
祁殃没说话。
晏宿雪手上动作仍旧,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这样坐着时发尾垂地还能蜿蜒堆叠一圈,梳的时候需要用手腕缠着捧着,梳齿从发顶慢慢往下,再单独梳尾部那一段,防止落到地上染了灰尘。
洞内又恢复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祁殃听到梳子掉于地上的轻响,被捧着的发尾也落了下去。
不用想也是那人灵体消散到右手拿不住梳子的程度了,他没回头,看到不远处的黑暗中裂开了一道空隙,像是无间地狱显出的天门,初春湖面裂开的冰缝,有光透进来。
他是受引的盲人,下意识起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然而突然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力道很大,用的左手,左手也在消散。
“祁殃。”
他又叫他的名字。
好像叫多少次都不够,叫多少次都弥补不了生前那三十年间的遗憾,叫多少次都留不住他。
“我想陪你,想抱你,想见你,想和你说话。”
我再也陪不了你,抱不到你,见不到你,再也不能和你说话。
身后人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气息不稳,搂在他腰间的手恨不得将他嵌进身体里,颈侧湿润,这是祁殃平生第一次感知到那人眼泪的温度,晏宿雪最后这点时间开始口不择言了。
“我舍不得你。”
“你以后也恨我,好不好。”
“别喜欢上别人,哪怕是为了江桎为了鸠漓,别喜欢上别人。”
“回魔界照顾好自己。”
腰间的禁锢越来越松,他仍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神色空蒙地望着那道裂隙,那道出口,那道生门,好像那是一道能斩断一切脱离苦海的奈何桥。
支离破碎的灵体终于让那人放弃了拥抱,晏宿雪在身后用残缺的手指轻拨开他的头发,摸索着捏上他空无一物的耳垂,用上最后几分灵力,微微用力。
“殃殃,对不起。”
祁殃只觉得左耳耳垂一阵刺痛,那一下太疼太疼了,好像所有痛觉都聚于那点上,拉扯牵动起他的全部神经,瞳孔收缩,无光的双眼瞬间漫上一层水汽,麻木的面容几近崩圮,让他想要痛哭尖叫想要下跪蜷缩。
耳下多出来的那一点点分量宛若突出其来的灾厄将他击垮。
他想死,他想死,想像以前那样骂人狠狠甩对方一个巴掌,但是他现在连转身都困难,这次他的耳朵流了好多好多血,金的也染成了红的,流到雪白僵硬的脖颈,像只断颈的天鹅,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毁灭,一颗颗恒星在他体内爆炸,他的肉。身毁了,现在正在投胎,左耳那个诅咒一样的东西打翻了他的那份孟婆汤,然后他又像一个人工生产的动物一样飞速成长了,轻飘飘的躯壳和潮湿沉重的苦难。
他逃也似的迈过那道光隙,久违的阳光刺痛他的双眼,泪水终于找到一个合适承载的理由,汹涌地流了下来。
光隙通着魔界总坛,尽管很多年没有回来,亭台,池塘,树木,周围空寂的景色依旧熟悉,同梦中那般清晰,祁殃受不了那么强的阳光,找到一个相对阴凉的地方。
在一处台阶上坐着,发了很久的呆。
泪水流尽后,他平淡地用手背抹干净,打算先去总殿看看,再去鸠漓当年的寝殿。
不知道魔界现任教主是谁,他希望没有人顶替鸠漓的位置,虽然这不合理。
而去总殿的路上,一个魔族对着他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祁殃愣了好久。
他一眨不眨的视线让那魔族低着头不敢动弹,而他则往身后慢慢看了一圈。
空无一人。
没有鸠漓。
鸠漓都死了多少年了。
也没有晏宿雪。
距晏宿雪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也是刚刚不久。
“教主……你是在叫我?”
祁殃的目光又落在面前人低低的发顶上,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去常年泡进骨子里的阴冷,这句话问出去的时候,他好似就已明白了什么。
“……是、是啊,教主,您可是哪里不适?听说您昨天在总殿把近一个月的议事都处理完了,是不是太过劳累了?”
昨天……
把近一个月的议事都处理完了。
说不上是长是短的一段静寂中,祁殃倏地笑了,很轻。
他知道晏宿雪这些年时常出去是做什么了。
伪装成他的外表,为他铺了一条路,而今那人消散,将一切安排准备好的都让他接替下来。
那么多年,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曾与他和鸠漓相知甚深的左护法点序湘。
……
入夜,点序湘一身黑身单手负于身后,自寝殿一旁的拐角处走出,对守殿的魔族道,“教主可有安睡?”
在打盹边缘的小魔被她这突然一声吓得一哆嗦,忙躬身回道,“回左护法大人,教主……应该还在总殿。”
“没回?”
点序湘微微蹙眉,“昨日还给我说今晚要早睡,让我以后来殿外监督,怎么自己才说完就……”
她抿了抿唇,似是又想起什么,轻叹了口气,“罢了,我去看看。”
“左护法慢走。”
她知道鸠漓什么心性,自然也了解祁殃,情绪低迷为常,自鸠漓离世后偶尔更是颓靡丧郁得不似活人,所以并没有对他今日的表现感到什么不对。
想到祁殃到底还是能听得进人说话,去总殿的路上已经准备好要如何劝那人回去睡觉了,结果真到轻推开殿门、见到大殿高台那抹人影时,仍是不免心口一恸,刚打好的草稿瞬间就咽死在了肚子里。
殿太深了,今夜的月光透不进来,桌面上很多杂乱的东西,看不清,但不用想也肯定是把那些和鸠漓有关的东西翻出来了。
那个曾经坐着红衣人的位置,幽黑旷寂的殿廊尽头,一人闭着眼斜倚在最高处的王座上,由于仅着素色里衣,一眼望去浑身霜白,长裤松垂下露出的脚踝,虚点地面的赤裸的足,支着太阳穴的手,以及那长到不可思议的蜿蜒白发,蛛丝一般覆满他周身,垂于他脚边。
像黑纸白墨,像雪中精鬼,像阿鼻地狱开出的神花,与夜色分成了两个图层,又好似彼此相嵌,若不是她清楚祁殃不会做出自尽那种事,坐在上面的简直就是一具艳尸。
或许今晚也不是非劝不可。
如此阴寒又幽诡的一幕令她哑然,点序湘心情复杂,放轻了呼吸没有惊扰到他,只见他手指支着脑袋应当是还在睡着,除了注意到他左耳下有一点于发间隐现的红,而后自他另一只搭在膝上的指间,捕捉到一抹几乎完全被浓黑吞噬的亮色。
有些像揉成一团的金箔纸。
为了证明猜测,她微调起灵力仔细看了两眼——
被他铅白指尖虚携着茎的,一朵金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