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住我这
雾都的冬天寒风刺骨,夏天却没比别的地方凉快多少。
香蕉蹲在门前的地垫上,舌头像被粘在了牙齿上,不住地吐出舌头喘着粗气。
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香蕉兴奋地站了起来,狗尾巴不受控制地荡起了秋千。
门一开,它就扑到来人的身上,舔了一脸口水。
“香蕉!停住!”穿着简单白T的男生被香蕉扑得一下没站住脚,赶忙推它下去,又搓了搓自己湿淋淋的侧脸。
来人正是江沐,他刚去学校拿了点东西回来,也就出去了这么一小会儿,养的小狗耐不住热,叼来空调遥控器。
江沐尝试跟他讲道理:“我们已经开了一天空调了,得开窗透透气。”
江沐从学校搬出来,怕一个人住不安全,又不想招室友,就养了这只狗做伴。香蕉狗如其名,是一只通体奶黄的拉布拉多。养了三年,颇通人性,是一只极具狗德的好狗。
果然,香蕉听了,把遥控器叼回了茶几上。
江沐笑着夸了一句:“乖宝宝。”香蕉一听,竖下去的尾巴又开始晃起来。
他径直走进厨房,从一堆刀具里抽出了一把水果刀,剖开带回来的冰西瓜,拿了把铁勺就开始吃。
阳台上的欧石竹,粉嫩的月季花展开笑面,芬芳了整个阳台。江沐在这用床单搭了个简易的遮阳棚,趁着上午还不太热,在这吃着西瓜纳凉。
他还给香蕉切了一块儿,一人一狗共享这闲暇时刻。
还给谢镧拍了张照分享。最近他们俩人经常分享彼此的生活,这几乎都成了一个习惯,江沐一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下意识就想拍下来发给那个人。
不一会儿谢镧也发来一张照片,一片西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江沐:【来深大的车票买了吗?】
谢镧:【不是还早吗?我们九月初才开学,三天后才开始售票。】
江沐:【大家都差不多时间开学,最好提前几天来啦,不然票不好买。】最主要的是,二等座不好买。雾都离这么远,坐火车去实在活受罪,能买上高铁票是再好不过了。
搁下了手机,江沐专心挖起西瓜吃。平整无垠的切面被他挖出一个又一个的洞,洞里渐渐渗出淡红色的汁水。
快要暗灭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谢镧发来的消息:【刚刚买好了,提前三天到。】
江沐又挖起一大坨西瓜,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西瓜汁被挤出嘴角,他仰起头,汁水顺着脖颈流到了衣领上,洁白的布料上染上了淡红的一抹。
他有点无语的放下手中的西瓜,手背胡乱往脸上一抹。半张脸满是湿润又粘糊的感觉,他放弃了继续吃下去的想法,起身去了厕所间。
江沐有点洁癖,但这么多年的画室生活,已经让他的洁癖变得“莫须有”,只要不注意到就没事。但如果注意到了,那就必须弄得干干净净。
他在厕所洗了一遍脸,又换了件上衣,把那件被西瓜汁弄脏的衣服搓得不留一点印子才肯罢休。
这一趟去完,他才发现手机上又收到了好多消息。全部出自一人。
9:30
谢镧:【我刚刚问了一下,没正式开学的时候宿舍不开放。】
大概过了半小时,可能是因为江沐一直没回消息,谢镧又发了条。
谢镧:【要不算了,我退了吧,大后天再看看,应该能买到开学当天的票,实在不行买火车票吧。】
江沐赶忙打字:【就提前三天来!你来了住我这呗,刚好我带你去逛逛。】
又解释道:【刚刚吃西瓜身上弄脏了,我去浴室清理了一下。】
【你没退吧?】
下一秒谢镧的消息就弹出:【嗯,我没退。】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江沐心下了然。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软乎乎的小猫爪轻轻戳了两下,他一个没注意,小猫以为他不欢迎自己,垂头丧气地走了,江沐一喊住它,它又蹦蹦跳跳地回来。
半个月后,随着雷阵雨一同抵达雾都的还有谢镧。
一开车门,雨水猝不及防打在他身上,他拎着个臃肿的编织袋,跟着人流一同出了站。
他找了个免受风雨侵袭的地,低头发消息:【我到了。】
江沐:【我在路上了,马上到了,你先坐会儿。】
谢镧:【嗯。】
他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许是看自己周身狼狈,他打算清理一番。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脸和头,又随手拨了拨眼前乱翘的几根头发。
“可以让一下吗?”一位女士一脸抱歉地问。谢镧那个巨大的编织袋横在两个位置中间,她的行李箱过不去。
谢镧起身道了声“抱歉。”说话间就搬起编织袋给她让路。
流年不利,谢镧的编织袋不巧勾中了行李箱拉链上的十字架尖锐处,本就被挤得快崩开的编织袋已经十分脆弱,这么一划,更是雪上加霜,一声“嗤拉”响起。
一个地方开了线,就像一路拉拉链那样顺畅,直接划到了头。编织袋被开膛破肚,它再不能支撑,将里边的东西稀里哗啦倒了出来。
霎那间,雨水,地上泥印,不管不顾地沾上那堆衣服。
女士被吓了一跳,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没事吧?”
谢镧倒是很镇定,面上看不出一点情绪:“没事,跟你没关系,我来处理就好。”
高铁站人很多,女士见不好再继续挤在这里,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镧在满地的水渍中捡起自己脏兮兮的衣服。
一双白鞋停在他的面前,许久没有动。
他抬起头,白色的板鞋,深蓝色的牛仔裤,一件简约的短衬衫,还有…那张熟悉的脸。
那个人笑起来,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搞成这样?”
谢镧的舌头好像打了结,面上泛起一阵淡红,衣服掉出来的尴尬这才跨越时空,轻轻来到他脸上。
江沐见他不语,道:“你等等我。”转身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不一会儿拿着几个大号塑料袋出来。
江沐俯身帮着他装衣服,谢镧才好像如梦方醒,一件一件塞起来。
“走。”江沐领他上了出租车。
谢镧闷闷地开口:“我其实可以自己打车去的。”
江沐信手一挥:“哎!不然怎么让我尽地主之谊呢?”他一瞄谢镧被打湿的半身,“怎么不带把伞?”
谢镧头更低了:“我们那边没下雨……”
“没事的,快到家了。回去换。”
回去后却发现谢镧所有的当季衣服,全部湿的脏的没边!
江沐只得在衣柜里找了套衣服给他。
乘着谢镧洗澡这段时间,他把那堆脏了吧唧的衣服一股脑丢进了洗衣机。
这时候刚过午饭点,江沐想他肯定没吃饭,就又转战厨房,烧开水下面,切好葱姜蒜下锅简单调味,还煎了个荷包蛋。
等做好这一切的时候,谢镧头发也吹好了。正站在客厅和香蕉对峙。他招了招手:“来吃。”
香蕉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叫它,摇着尾巴凑到桌前。
反倒是谢镧,一动不动,站在客厅攥着毛巾垂着脑袋。
江沐先是轻轻推开不断靠近碗的狗脑袋,“不是给你的。”然后又朝不远处的谢镧说:“给你的,过来啊。”
谢镧这才抬脚过来。
江沐坐在桌前,支着脑袋看他吃。雾气飘渺,眼睛被熏得水水润润的,好像被罩上了一层柔光罩,目光尽显温柔。
谢镧吃到一半偷偷抬了下头,却在触到他的目光那刹那埋首。
江沐懒洋洋开口:“小镧,你这坐姿不端啊。头快埋碗里了。”
猝不及防,谢镧呛住了,剧烈咳嗽起来。
江沐轻轻替他拍着背,“不是我说,我们微信上聊的挺好,现实见面你怎么这么拘谨呢?”
咳嗽的空隙里谢镧回了话:“我只是…咳咳还不适应。”
江沐好笑道:“又不是网恋奔现,哪这么多小心思,别怕在哥跟前丢脸。”
谢镧咳得更用力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等你正式开学了我也差不多要走了。这几天你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
谢镧一下抓住了重点,他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些惊愕:“你要走?去哪儿?”
江沐耸耸肩,“大四要实习的啊,我要去北丰的一家工作室。”
谢镧还处在惊愕的余韵中,“我以为…你实习会留在本地。”
江沐揉了揉他的头发:“好男儿志在四方。北丰那家工作室我早就看上了。”
“好了,不说分别这个伤感的事情,快说说你想去哪儿玩吧。”
谢镧的眉头轻轻拧起来,似乎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又放弃了,道:“随便吧,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好吧,那我选。”
江沐催他赶紧吃,说有好东西带他看。
谢镧不明所以,却也乖乖听话,剩下的面汤一骨碌入了他的口。江沐兴致冲冲,推他进了自己的阳台。
“看!这是我的秘密王国。”
大片大片的绿色进入谢镧的视线,用盆种植的植株牢牢占据了这里,有许多他叫不出名的植物。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鼻间,是摆在最显眼处得几盆粉色的花。
江沐就近拿起一盆,葱茏的绿草间星星点点般缀着拇指大小的粉色,他指着这些粉色小花道:“这原本是用来做草坪的,叫欧石竹,我刚开始养花的时候花老死,偶然间看到它耐活,就买了回来。不愧是用来做绿化的,别的都死了,就它活到现在。”
说完,他还有些神秘兮兮地问谢镧:“你猜猜看它叫什么?”
谢镧有点迟钝地开口:“不是…叫欧石竹吗?”
江沐一笑:“这是欧石竹的一个品种。发挥你的想象力。”
见他还懵懂的样子,江沐扬起手,将花往他鼻下递。
花瓣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他的鼻子,他被那缕幽幽的清香袭击了,心脏像是轻轻地被牵了一下,一份悸动悄悄拍在心头。
江沐像捡到了宝藏的小孩,藏不住心事地到处分享,眼睛亮晶晶的,露出得意的一抹笑:“它叫——”
“初恋。”
后来的江沐向他介绍了整个阳台的植物,但他只记住了这一种。
好养活的“初恋”。
他们一起回了客厅,这时候江沐才认真打量起谢镧来,他刚刚才发现——谢镧现在长得比自己高了!
他强烈要求靠着墙再比一次,很悲催地发现自己竟然矮了他半个头。
江沐遗憾地摇了摇头:“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谢镧忍不住嘴角抽搐:“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江沐继续悲伤怀秋,伸手比了比自己胸前:“当初你就这么点高。”
谢镧:“…我哪有这么矮?”
江沐抬眼看了看谢镧,又突然摸上来。
他摸得很轻很轻:“你长得跟以前也不一样了。”是的,他褪去了青涩,五官也长开不少,江沐当初的眼光果然没错,谢镧确实是个帅哥胚子。
谢镧被他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后退,躲开这一阵毛毛的触感。
江沐没再上手,他是真的感叹起了岁月。当初费尽心思帮助的小男孩,真的没辜负自己的期望,奔向了前途坦荡的未来。
他是个很感性的人,看泥潭中人苦尽甘来,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激动,又无处宣泄,只得拍着谢镧的手说:“真好,真好,你长大了。”若给他一定白发,绝对就是老爷爷本爷。
谢镧顶着他慈爱的眼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胡乱地答着“谢谢谢谢”。
等到了晚上,谢镧很自觉的打算上沙发睡觉。
江沐打了个哈欠道:“这么晚了,去睡吧。”
他走到卧室门口,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他回头疑惑地望向沙发上的人:“你还不去睡吗?”
谢镧微微睁大了双眼,指着江沐的卧室:“去这里吗?”
江沐道:“我家还有别的卧室吗?”他又打了个哈欠,回去拉谢镧“走了走了。”
江沐的卧室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套桌椅。
江沐困得打哈,他一上床就毫不客气地占据了靠窗的那侧,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谢镧很轻很轻地爬上床,床铺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香味,很淡很淡,一点都不冲鼻,不经意间就芬芳了他。
他轻轻地下了床,站在地板上,细细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江沐给他穿的,果然也是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
他重新上了床,江沐睡得极沉,不自觉间翻了个身,平摊在床上,占去了大半的床位。
谢镧轻轻挪了挪,给他空出了更多位置。
“晚安。”浮动的栀子花香间,他无声吐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