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氟西汀
如果每一天的开启,都是一顿美味的早餐,南误会比之前更喜欢早上一点。
当然,只是一点。
早起就是人类公敌。
南误坐在餐桌前,乖巧地等待宁野最后的动作,他看着宁野把黑胡椒酱汁淋到切开的蛋饼上,金黄的蛋液如瀑布般涌下。
南误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宁野看见南误的神情,轻笑一声,把面前的盘子推过去:“尝尝,不知道手艺退步没有。”
退步肯定是没退步,毕竟南误这一段饭下来,说话不超过两句。一句是“好吃。”另一句是“吃饱了。”
吃完南误自觉地起身收拾餐盘,准备去洗碗。
宁野刚想一块儿起身,却突然眸光一闪,面色沉了下来,他一下子抓住南误手腕,皱眉问:“手怎么了?”
南误听后一愣,下意识用袖子遮住手腕,随后又突然反应过来,笑着回答:“刚刚切菜不小心切到手指啦,没什么事。”
宁野却没接话,只是站起来,环视一圈问:“医药箱在哪?”
南误看着宁野的神情,无奈笑笑,指了指旁边的柜子,嘴上却依旧说着:“真没什么事,再过会儿伤口都愈合了。”
宁野在柜子前翻找,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地回道:“你知道电影里的反派为什么死吗?”
南误一脸疑惑,他歪头认真思考:“因为……伤口感染?”
“不是。”宁野已经找到医药箱,他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然后走到南误面前,单膝跪地,“因为话太多。手伸出来。”
南误:“………”
好气。
他最后还是想挣扎一下,企图从宁野手里拿过棉签,自己消毒,没想到宁野的手轻轻一抬,随后抬眼看他:“嗯?”
南误终于乖巧了。
他伸出手,伤口不算小,微凉的药水涂上去泛起一阵刺痛,南误却面色不改,只是盯着面前的人发呆。
他以前不算听话,至少不是标准的好学生,迟到打架都没落下。
他不喜欢打架,嫌麻烦,觉得人与人之间还是和气生财好,可总有傻缺喜欢上来挑事,南误也只能一边内心翻白眼,一边抡拳。
最后打着打着,技术不自觉就上来了,虽然是野路子,也能和宁野过两招。
但再厉害也不能避免受伤,一场架下来总归会挂点彩。但南误不怎么管,他莫名地在这方面格外不娇气。
小伤?等它自己好就行。大伤?会死吗?不死就行。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幸亏有老天怜爱,没给他一个疤痕体质,最后所有的伤口都消失不见了,好像连带着疼痛一起。
他想了想才记起上一次受伤抹药的情景,在酒店里,同样的人,同样的姿势,一切都那么相似。
真奇怪。他不禁歪头。
南误有自己的疑惑,他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受伤,怎么宁野看起来比他都着急。
早起还是有后遗症,他开始头疼了。所以他短暂地舍弃大脑,不去思考那个近在咫尺的答案。
他其实是知道的,什么都知道。
南误忽然想起来,在很久以前他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每个人都曾是天使,当安上心脏的那一天就是天使的成年礼,所有人卸掉翅膀,换上新的皮囊,坠入河流。
再次醒来时,人们就不会飞翔了,他们必须学会行走,这是神下达的命令。
行走的每一步都带着痛苦,同时也会收获礼物,这个世界上有着一种特别的调剂,据说获得的人就可以拿回翅膀。
梦里所以人都在追寻,忍着疼痛往前走,渐渐的,人们适应了行走,忘掉了飞行的感觉,他们开始扎根地面,繁衍生息。
可南误总觉得有些奇怪,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表情,南误好像看见他们的心脏长出黑色的斑点。
他开始迷茫,不知道该继续行走,还是停在原地
“往前走。”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心脏发出来的声音——他讨厌这个圆球,这让他不能再飞行,可他还是选择听从了这个声音。
他走了很久很久,他好像碰到了许多人,可最后却只有自己。
为什么我不能停下,为什么我就该一直追寻?
他开始发问。
我也可以放弃飞翔,做个普普通通的人,泯灭于人世间。
在最后的一刻,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的眼下传来潮湿。
这是他作为人的第一课——情绪。
他不能再飞翔,但是他会学会行走。
南误的心脏留了下来,他学会感知欢乐、感知难过、感知爱。
爱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明明没有任何形态,明明只是抽象的概念,可当它降临时,总会有感觉。
这种感知像是人类出生前就拥有的超能力,有些人开始退化,而有些人却变得更灵敏。
不好不坏的能力,像神明打下的一张中立牌。有时只是站在原地,世界就开始毫无顾忌地撒下阳光或是降临暴雨。
让人痛苦,却又无法割舍。
南误看着面前的人,心底泛过一阵酸涩。他无比地想触摸那个答案,可心底相同的答案却阻止他继续。
爱是这样的吗?
为他着急,为他考虑,用他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南误终于有点明白了,像是梦里那一滴泪落下的时候,砸碎了他,身体开始重塑。
——
等南误回过神,宁野已经动作熟练得处理完伤口,他起身扔掉棉签说:“最近不要沾水了。”
“好——”南误拖长声音回答。
宁野准备把东西放回原来的柜子时,不小心碰翻了里面的一个空的白色药瓶,他捡起瓶子打算放回原位时,却看见了瓶身上的一行小字:用于治疗轻、中度单向抑郁症者……
宁野指尖一顿,一股刺人的寒流霎时贯穿全身,他努力活动僵硬的手指,不动声色的记下了药品名字。
“阿野?怎么了嘛?”南误看着宁野突然定在原地,疑惑地开口询问。
“没,”宁野尽力稳住声线,牵强地抬了下嘴角:“没什么事。
南误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收回了视线,只剩宁野独自立在原地,他喉咙有些发紧,艰难地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氟西汀。
下面跳出了许多结果,看完一个,他的指尖就更颤抖一分。他调整好呼吸,脑海中终于清楚又痛苦的印出到一个词——抑郁症。
宁野突然有些呼吸不过来,他的眼眶逐渐发热,指尖抑制不住的微颤。
南误这么多天的躲闪好像有了答案,可宁野却无法高兴起来,因为这个答案太过沉重,宁野宁可南误只是想钓着他。
可怎么会呢?
宁野抬头,紧盯着面前站在阳光里的人——他还是往日里懒散的样子,穿着休闲的毛衣,漫不经心地拨弄花草。
你是那么好。
那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那场淋湿南误的大雨最终还是落在了宁野心尖,他们站在同一个雨季里,交换着毫无二致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