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1937路漫漫其修远兮
轮船的汽笛声划破晨雾,甲板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
林烬和张冠清挤在船舱的角落里,周围是拖家带口的商人、衣衫褴褛的工人、抱着婴孩的妇人,还有几个满脸稚气的学生,手里紧攥着《申报》,头版赫然印着“南京告急”。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蹲在旁边,怀里搂着个小女孩,孩子的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饼,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老汉见林烬看过来,苦笑着解释:“闸北没了,儿子媳妇都……就剩这丫头了。”
张冠清沉默地从医药箱里摸出一包饼干,塞到小女孩手里。
船舱另一头,几个穿长衫的知识分子正低声争论着时局——
“国民政府迁都重庆,这仗怕是……”
“八路军在平型关打了胜仗!只要坚持游击战……”
“可上海都丢了,南京还能守多久?”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焦灼。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注意到林烬怀表链上残留的血迹,眼神一凛:“二位也是从闸北撤下来的?”
张冠清冷笑:“怎么,要查户口?”
年轻人连忙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全民抗战,保卫中华”,底下还印着左联的联络暗号。
林烬盯着那张传单,忽然问:“去哪?”
“山西。”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找八路军。”
张冠清和林烬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夜深了,甲板上传来压抑的哭声。
一个穿旗袍的妇人跪在栏杆边,把丈夫的怀表扔进江里——金属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转眼就被漆黑的江水吞没。
她哽咽着念叨:“你说过会回来接我的……”
林烬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胸前的怀表,金属外壳已经被体温焐热。
张冠清靠在一旁抽烟,忽然说:“程教授……如果在会不会嫌这船太挤。”
林烬望着江面上破碎的月光,轻声回道:“他只会念叨《楚辞》里的‘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
张冠清嗤笑:“酸不死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
夜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甲板上的难民蜷缩在一起,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雁。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江水的腥气。
林烬和张冠清靠在船舷边,冷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
不远处,几个穿西装、拎皮箱的商人皱着眉,用手帕捂住口鼻,嫌恶地避开一群蹲坐在角落的工人——那些人衣衫破烂,脚上缠着草绳,有的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啧,这帮人怎么上的船?臭死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低声抱怨,拉着女伴往远处挪了挪。
“听说闸北那边逃出来的,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病……”女伴捏着鼻子,声音却故意扬高,像是生怕那些人听不见。
那群工人低着头,沉默地缩了缩身子,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其中一个老汉咳嗽了两声,立刻引来周围人警惕的目光。
“看什么看?”张冠清突然冷声开口,眼神锐利地扫向那几个商人,“嫌臭?嫌臭跳江啊,江水里干净。”
金丝眼镜男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却在看到张冠清医药箱上沾着的血迹时噤了声,悻悻地拉着女伴走开了。
林烬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递给那个咳嗽的老汉。老汉愣了一下,颤抖着接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谢谢长官……”
林烬摇头:“我不是长官。”
老汉苦笑:“穿得整齐的,现在都是长官了……”
他的话没说完,船上的水手突然走过来,厉声呵斥:“你们!别聚在这儿!去底舱待着!”
几个工人瑟缩着站起来,拖着破旧的包袱,踉踉跄跄地被赶向阴暗潮湿的底舱。老汉临走前,偷偷把那半包烟塞进了怀里,像是藏起什么珍宝。
林烬盯着他们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怀表。
张冠清冷哼一声:“妈的,这世道……”
正说着,船舱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被几个船员拦下,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妇人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你这孩子哭得这么凶,是不是有病?”船员厉声质问,“有病的不准上甲板!”
妇人慌乱地摇头:“没有!没有病!他只是饿……”
“饿?谁知道是不是瘟疫!”旁边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太太尖声插话,“赶紧把他们赶到底舱去!”
船员粗暴地推搡着妇人,婴儿的哭声更加凄厉。
林烬眼神一沉,正要上前,张冠清已经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船员:“滚开!”
他直接掀开婴儿的襁褓检查,随后冷冷扫了一眼那个穿貂皮的太太:“孩子没病,只是饿的。您要是怕瘟疫,不如自己跳江,一了百了?”
太太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吭声。
张冠清从医药箱里摸出一小包奶粉——那是他原本留着应急的,塞进妇人手里:“兑水喂他,别太浓。”
妇人愣住,随即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砸在甲板上:“恩人!恩人……”
张冠清皱眉,一把将她拽起来:“别跪,这世道……跪也没用。”
林烬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江风呼啸,远处日军的巡逻艇若隐若现,探照灯扫过漆黑的水面,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夜色割裂成碎片。
在这艘挤满逃亡者的船上,有人因衣着光鲜而高高在上,有人因满身尘灰而卑如蝼蚁。
而这,就是1937年的中国。
晨雾未散,甲板上凝结了一层薄霜。
林烬是被刺耳的呵斥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看见一名船员正用棍子敲打着蜷缩在角落的难民,嘴里骂骂咧咧:
“滚起来!谁准你们睡在这儿的?挡道了知不知道!”
几个衣衫褴褛的工人慌忙爬起来,其中一个老人动作慢了半拍,被船员一脚踹在腿上,踉跄着摔倒在地。周围几个穿呢子大衣的绅士淑女掩鼻避开,眼神里满是嫌恶,仿佛这些难民是什么肮脏的害虫。
林烬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张冠清也醒了,眯着眼看向前方——甲板另一头,几个西装革履的富商正悠闲地喝着咖啡,身旁的侍者恭敬地递上热毛巾。而在他们不远处,一群妇女和孩子挤在漏风的帆布棚下,瑟瑟发抖地分着一碗稀粥。
张冠清低声骂了一句,从医药箱里摸出几片阿司匹林,走向那个被踹倒的老人。
老人颤抖着接过药片,千恩万谢,却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再惹来船员的责骂。
林烬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晨光下,他清晰地看到这艘船的分界线——
船头是头等舱,白漆锃亮,舷窗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留声机的音乐声;
船尾是统舱,拥挤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霉味,难民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
一名穿着制服的船员正点头哈腰地为一位洋人太太拎行李,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可当他转身面对统舱的难民时,表情立刻变得狰狞,厉声吼道:
“排队!再挤就把你们扔下船!”
几个孩子被吓得哭起来,母亲们慌忙捂住他们的嘴,生怕惹恼了这些“大人物”。
林烬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这时,船上的广播突然响起:
“早餐供应开始,头等舱乘客请至餐厅用餐,二等舱乘客稍后领取餐盒,统舱乘客请等待通知……”
张冠清冷笑:“听见没?连他妈吃饭都分三六九等。”
林烬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递给身旁一个眼巴巴望着他的小男孩。孩子怯生生地接过,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连渣都没掉。
远处,日军的巡逻艇在江面上游弋,太阳旗刺眼地飘扬着。
而在这艘逃亡的船上,阶层的刀,早已将人割得鲜血淋漓。
小男孩吃完干粮,却没走,只是沉默地站在林烬身旁,像只无家可归的幼兽。
张冠清皱眉:“你跟着我们干嘛?”
小男孩摇摇头,没说话。他瘦得几乎脱相,颧骨高耸,身上的破棉袄满是补丁,裸露的手腕上还有几道未愈的鞭痕。
林烬打量着他:“多大了?”
“18。”
张冠清嗤笑一声:“放屁!你这身板撑死15!”
小男孩抿着嘴不吭声,但眼神倔强。林烬和张冠清对视一眼——这孩子显然长期挨饿,才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得多。
“叫什么名字?”林烬问。
“没有名字。”小男孩的声音很低,却出奇平静,“家里人都死了,用不着名字。”
江风呼啸,甲板上的人群嘈杂,可这一刻,三人之间却陷入短暂的沉默。
张冠清突然从医药箱里翻出一卷绷带,粗鲁地拉过小男孩的手,给他包扎伤口:“18岁?行,那以后你就是个大人了,别哭哭啼啼的。”
小男孩怔了怔,眼眶微红,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林烬看着远处渐亮的天空,忽然开口:“没名字不行。”
他思索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楚辞》,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
“路漫漫其修远兮。”
“就叫‘修远’吧。”林烬合上书,“程修远。”
小男孩
现在该叫修远了
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张冠清挑眉:“姓程?”
林烬没解释,只是把书塞进修远手里:“识字吗?”
修远摇头。
“以后我教你。”
张冠清哼笑一声,却也没反对,只是把最后一块干粮也丢给修远:“吃吧,小拖油瓶。”
修远接过干粮,这次却没急着吃,而是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像是要留着救命。
江风卷着细碎的水沫扑在脸上,程修远攥着那本《楚辞》,指节发白。他仰头看向林烬,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叫什么?”
林烬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林烬。”顿了顿,又指了指身旁的人,“他是张冠清。”
程修远点点头,又问道:“这船要开多久才能到?”
林烬望向远处雾气朦胧的江面,嗓音低沉:“三天。”
程修远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低头摆弄着那本《楚辞》,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书页,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张冠清瞥了他一眼,突然开口:“小子,你从哪儿上的船?”
“闸北。”程修远的眼神暗了暗,“日本人来的时候,我躲在死人堆里……”
他的话没说完,甲板另一头突然传来骚动。几个船员推搡着一群难民,厉声呵斥:“滚回底舱去!谁准你们在这儿挡路的!”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被推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程修远猛地攥紧拳头,却被林烬一把按住肩膀。
“别冲动。”林烬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张冠清冷笑一声,从医药箱里摸出几片药,大步走过去塞给那妇人:“止疼的,碾碎了兑水喂孩子。”
水手狠狠剜了他一眼,可瞥见张冠清褂子上的血渍,终究没敢多嘴拦着。
程修远望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问:“哥哥,你们……是军人吗?”
林烬没回答,只是反问:“你想当兵?”
程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我想读书。”
他摊开《楚辞》,指着那些陌生的字句:“这些……是什么意思?”
林烬看着少年脏兮兮的脸和澄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明德书店里,自己也是这样指着书页,一字一句教林时念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江风呼啸,浪涛拍打着船身。
林烬深吸一口气,指着书上的字,缓缓念道:“路漫漫其修远兮……”
程修远跟着念,声音混在风里,飘向远方。
在这艘载满苦难的船上,有人教他念了人生第一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