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1933末2片段
浴室的蒸汽还未散去,林烬裹着顾安的丝绸睡衣大摇大摆走出来,衣襟半敞,头发还滴着水。他故意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啧啧摇头:“腐朽啊!这睡衣够买贫民窟半年的口粮了吧?”
顾安抱臂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鸠占鹊巢还理直气壮的家伙:“嫌腐朽就别穿。”
“那不行,”林烬往床上一倒,丝绸面料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无产阶级打土豪分睡衣,天经地义。”
顾安突然走过来坐在床边,林烬立刻警觉地裹紧被子:“干嘛?”
“叙旧。”顾安说着,竟直接躺在了他旁边。
林烬一脚踹过去:“喂,你这样我很像出轨的男人!”
顾安纹丝不动,双手枕在脑后:“哦,关我什么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林烬突然翻身趴着,用胳膊肘捅了捅顾安:“喂,1934年会发生什么?快想想,学霸。”
顾安斜睨他一眼:“叫你高中历史课好好学,现在知道急了?”
林烬抓起枕头砸过去:“少废话!”
顾安接住枕头,望着天花板的吊灯:“三月,罗斯福会推动《黄金储备法》巩固美元贬值…六月,德国‘长刀之夜’...七月...”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上海...会有大搜捕。”
林烬沉默了。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遥远的警报。
“物资得藏好。”顾安突然说,“程添锦的名单也是。”
林烬侧过脸,发现顾安正看着自己。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此刻竟透着几分罕见的认真。
“”知道了。“林烬转回头,盯着窗帘上的花纹,“...谢谢。”
顾安轻笑一声,伸手关了台灯。
“喂,”林烬突然说,“要是能回去...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顾安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买比特币。”
林烬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没有回头可能。
房间里的西洋座钟滴答作响,窗外偶尔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林烬侧躺在丝绸床单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轻声说:
“等我回去以后,一定不会浪费粮食。”
顾安靠在床头,闻言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珍惜了?”
林烬没理他,自顾自地继续道:“话说……你是怎么穿过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安没回答
林烬也不在意,仰面躺着回忆:“我好像是那天吃了过期的草莓蛋糕?一觉醒来就在码头扛包了。”
顾安终于开口,语气嫌弃:“就知道吃。”
“滚蛋。”
林烬笑骂,翻过身面对顾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顾安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林烬看着看着,突然感慨:“真好啊,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跟你和平相处的时候。”
他故意拖长音调,“爸爸觉得很欣慰——”
话没说完,顾安突然扯过锦被,一把将林烬裹成蚕蛹,手臂紧紧箍住不让他动弹。
“错了错了!”林烬挣扎未果,从被卷里露出个脑袋,“顾少爷饶命!”
顾安低头看他,眯起眼睛:“谁是爸爸?”
林烬眨眨眼,一脸无辜:“你是啊。”他故意停顿,“我是你爷爷。”
顾安冷笑一声,直接扯过另一个枕头按在林烬脸上。林烬在被子里扑腾,笑声闷闷地传出来。两人像少年时那样打闹,仿佛回到了那个没有战乱、没有饥饿的年代。
直到林烬喘着气求饶,顾安才松开手。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影。
“顾安。”林烬突然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林烬笑了笑,“就是觉得,能遇见你真好。”
顾安没有回答。
但在这个1933年的冬夜里,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时代,两个穿越者肩并肩躺着,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谁都没有再说话。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林烬正梦见自己在21世纪的快餐店啃汉堡,突然被一声尖叫惊醒——
“二哥?!林先生?!你们——”
林烬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顾安近在咫尺的睡颜。
对方的手臂还搭在他腰间,呼吸均匀,睡得正熟。而他自己身上,赫然穿着顾安那件昂贵的丝绸睡衣,领口大敞,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卧槽!”
林烬瞬间清醒,一脚把顾安踹开。
顾安闷哼一声,皱眉醒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己的妹妹顾婉清站在门口,双手捂嘴,眼睛瞪得溜圆。而更可怕的是——她身后,程添锦一身笔挺的西装,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冷得像冰。
空气凝固了。
程添锦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林烬一眼,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声声像是敲在林烬心上。
“程添锦!等等!”林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睡衣带子都系错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安揉了揉被踹疼的腰,阴沉着脸看向自己妹妹:“谁叫你过来的?”
顾婉清结结巴巴:“我、我是来送请柬的......”她举起手里的烫金信封,“陈家小姐的生日宴......”突然意识到什么,又赶紧补充,“程教授是刚好在门口遇见的!他说来找林先生......”
林烬抓狂地扒拉头发:“完了完了完了......”他扯下睡衣,手忙脚乱地找自己的衣服,“顾安你他妈害死我了!”
顾安却慢条斯理地坐起来,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捡起被林烬扔在地上的睡衣,悠悠道:“昨晚是谁非要穿我的睡衣?还说什么‘无产阶级的胜利’?”
“闭嘴吧你!”林烬套上长衫,扣子都扣歪了,“程添锦那个老醋坛子......”他急得团团转,“他肯定误会了!”
顾安站起身,整了整衣领,突然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要我送你吗?”
林烬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送个屁!我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顾安看着林烬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顾婉清小心翼翼地问:“二哥......你们......”
“叙旧。”
顾安轻描淡写地说,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怀表——那是林烬慌乱中落下的,表盖内侧刻着“程林氏”三个小字。
窗外,林烬光着脚追出顾公馆大门,程添锦的汽车却早已绝尘而去。林烬怒气冲冲地折返回来,一脚踹在顾安小腿上,劈手夺回怀表,咬牙切齿道:“你他妈还笑?!”
顾安吃痛地“嘶”了一声,却还是那副欠揍的懒散模样,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现在追也来不及了。”
“闭嘴!”林烬气得头发都要炸起来,转头对呆若木鸡的顾婉清道,“看什么看!”
顾婉清:“......”(震惊到失语)
林烬指着顾安,命令道:“去!给我把奶粉、罐头、药品全装车!”他咬牙切齿地补充,“现在!立刻!马上!”
顾安挑眉,慢悠悠地站起身,故意拖长音调:“程教授呢?不追了?”
林烬直接抄起枕头砸过去:“你还好意思问?!”他抓狂地扒拉头发,“老子昨晚就该睡大街!”
顾婉清终于找回声音,结结巴巴道:“二、二哥......你们......”
“闭嘴!”兄弟俩异口同声。
顾安懒洋洋地往外走,经过妹妹时顺手揉了把她的脑袋:“别瞎想,我们清清白白。”
林烬在后面冷笑:“清白个鬼!”他低头看了眼怀表——程添锦送的那块,表盖内侧“程林氏”三个字仿佛在嘲笑他——气得直接踹翻了脚边的凳子。
顾婉清:“......”(世界观崩塌中)
十分钟后,顾家车库。
林烬阴沉着脸坐在副驾驶,怀里死死抱着装满物资的箱子。顾安一边发动汽车,一边火上浇油:“其实程教授生气也挺可爱的。”
林烬:“......顾安。”
顾安:“嗯?”
林烬:“滚。”
黑色轿车驶出顾公馆大门,徒留顾婉清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被遗忘的请柬,在风中凌乱。
顾安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巷口,林烬跳下车,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把怀里的箱子往秦逸兴手里一塞:“里头有奶粉,给小望、沫沫和时小子喝,其他东西收好。”
秦逸兴接过箱子,皱眉:“你又干嘛去?”
林时从屋里探出头:“哥,晚上还回来吃饭不?”
“看情况,别管我了!”林烬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脚步却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顾安靠在车边,西装革履,一脸欠揍地笑:“去哪?”
林烬瞪他一眼:“程公馆。”
顾安慢悠悠地拉开车门:“上车吧,‘程林氏’。”
林烬气得差点当场爆炸,但为了赶时间,还是黑着脸钻进了副驾驶。他一边扣着座椅旁的安全搭扣一边咬牙切齿:“顾安,你他妈要是再敢提这三个字——”
顾安一脚油门,轿车猛地窜出去,把林烬的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林烬攥着怀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哄人——程添锦生气的时候,得先认错,再解释,最后......
“到了。”顾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烬抬头,程公馆的铁门近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刚要下车,顾安却突然按住他的肩膀:“等等。”
“干嘛?”林烬不耐烦地转头。
顾安从后座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带着这个。”
林烬狐疑地打开——里面是一块草莓蛋糕,奶油上还点缀着新鲜的草莓。
“怕是过期的?”顾安挑眉。
林烬:“......”
他抓起蛋糕盒,头也不回地冲向程公馆大门。身后,顾安的笑声混着引擎声渐渐远去。
阳光正好。林烬站在程公馆的台阶上,整了整衣领,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铃响了三遍,管家才姗姗来迟地打开大门。老管家手里拎着公文包,似乎正准备出门。
“林先生。”管家微微颔首,侧身让开。
林烬快步跨进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程添锦呢?”
“在楼上书房。”管家低头整理手套,语气平静,“少爷吩咐我今日去银行办事,先告辞了。”
林烬点头,管家欠身离开,大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公馆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林烬站在楼梯口,深吸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草莓蛋糕——奶油已经开始微微融化,就像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勇气。
楼上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灯光。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楼梯上,将林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烬轻轻推开门,木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程添锦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膝上摊着一本《楚辞》,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凝固在某一页上,已经许久没有翻动。
林烬悄声走近,将草莓蛋糕放在茶几上。瓷碟与玻璃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程添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仍没有抬头。
晨光透过纱帘,将程添锦的侧脸镀上一层冷色调的轮廓。林烬这才注意到——他向来修长干净的手指关节处泛着不自然的红,有几处甚至破皮结痂,像是狠狠砸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添锦......”
林烬刚开口,程添锦突然翻了一页书。纸页在他指下发出脆响,可他的指尖分明在发抖,连带着书页都跟着轻颤。
那本《楚辞》的边角已经卷皱,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西洋座钟的秒针一格一格挪动,草莓蛋糕上的奶油渐渐塌陷,化开一道甜腻的痕迹。
林烬蹲下身,视线与程添锦齐平。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程添锦紧绷的下颌线,和镜片后微微发红的眼尾。
可对方依然固执地盯着书页,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用全身力气去凝视的东西。
“《湘君》篇啊......”林烬轻声念出他正在“看”的篇章,伸手想碰那受伤的手指,“‘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程添锦猛地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孤绝的影子。他背对着林烬,摘下眼镜慢慢擦拭——可林烬分明看见,他握镜架的手,连骨节都在发白。
草莓的香气在沉默中愈发甜腻。
一滴融化的奶油滑落到碟边,像极了昨夜顾公馆窗台上,那滴迟迟未落的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