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片段2
夕阳的余晖透过橱窗,将林烬手中的《西医学基础》镀上一层金边。他正专注地研究一幅解剖图,忽然感到耳后拂来一阵温热的气息。
“这么认真?”程添锦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林烬吓得差点把书扔出去,转头瞪了他一眼:“吓死人了!”
程添锦轻笑,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书页:“一会儿带你去吃饭。”
林烬摇摇头,合上书本:“今晚去顾安那儿吃。”
程添锦镜片后的眸光骤然暗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链。
见他不说话,林烬故意道:“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不知道那家伙说的辣条炸鸡是不是真的......
想到顾安昨天神秘兮兮的样子,林烬心里忍不住好奇。21世纪的味道,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简直是天方夜谭。
程添锦突然伸手,将他困在柜台与自己之间:“这么想去?”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林烬挑眉,正要说话,后门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张冠清“不小心”踢翻了水桶,正假装专注地擦着地板,耳朵却竖得老高。
杜老在书架后重重咳嗽一声,手里的《孟子》“啪”地掉在地上,正好翻到“食色性也”那页。
林烬指尖勾着程添锦的皮带,把人往前一拽:“嗯哼?”他眯起眼睛,故意拉长声调,“程大学者到底去不去啊?”
程添锦的怀表链子哗啦作响,镜片后的眸光却在那声响里暗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样子让人猜不透情绪。
他忽然反手扣住林烬的手腕,拇指在那道为挡弹片留下的疤上摩挲:“去。”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看看顾二少能做出什么‘佳肴’。”
后门传来张冠清夸张的干呕声:“两位!要调情去沧浪阁开包厢!”
杜老适时地咳嗽着翻开《礼记》,把“男女有别”那页拍得震天响。
林烬耳根发烫,却故意凑到程添锦耳边:“他要是真做出辣条...”热气拂过程添锦的耳垂,“我偷一块给你尝尝。”
程添锦突然摘下眼镜,在暮色里露出个罕见的、带着野性的笑:“不必。”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被扯歪的领带,“我比较想尝别的。”
门外,顾安的黑色雪佛兰一个急刹,喇叭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林烬推开程添锦:“走吧。”
他利落地收拾好医书,跟杜老和张冠清打了声招呼。推开书店门时,暮色中顾安正斜倚在黑色雪佛兰旁,西装革履的模样与这破败的街道格格不入。
“哟,还真拖家带口啊?”顾安挑眉看着跟在林烬身后的程添锦,顺手为林烬拉开了车门。
程添锦的金丝眼镜反射着最后一丝夕阳,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他紧抿着唇,看着林烬熟稔地踢了顾安小腿一脚:“少废话,开车。”
这个随意的动作让程添锦胸口发闷——他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亲密?明明前些日子还...
“程教授?”顾安似笑非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再不上车,饭菜可要凉了。”
林烬已经大咧咧地坐在副驾驶,正翻着顾安放在车座上的英文报纸。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像一根刺扎进程添锦的心口。
“我自己开车。”程添锦冷声道,转身走向自己的别克。
顾安耸耸肩,关上车门时冲林烬眨眨眼:“你家程教授吃醋的样子...”
“闭嘴吧你。”林烬作势要打,却在后视镜里看到程添锦紧绷的侧脸,心里突然一软。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暮色中的上海滩。霓虹初上,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染成光怪陆离的颜色。
林烬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时空里,他不再是孤独的异乡客了。
而此刻后视镜里,程添锦的车灯固执地追随着他们,像一道不肯熄灭的光。
顾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你家程教授板着脸的样子,真是…让人忍不住想逗他。”
“滚蛋。”林烬白了他一眼,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后视镜——程添锦的别克车正稳稳跟在后面。
“哟,这就护上了?”顾安嘴角噙着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
林烬不耐烦地踹了脚车门:“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以前不是出了名的高冷和嘴贱吗?”
街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顾安轮廓分明的侧脸:“没办法,”他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好不容易遇到个能聊现代梗的人。”
车子拐过公共租界的路口,日本宪兵的巡逻队正粗暴地推搡着几个报童。
林烬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直到那群人消失在视线里才又开口:“辣条做得怎么样?”
“还行吧,”顾安轻描淡写地说,指了指后座,“给你打包了些到时候带回去。”
林烬狐疑地转头,果然看到一个精致的食盒,上面还绑着缎带:“......你这么好心?下毒了?”
顾安大笑:“耗子药价贵,”他模仿着上海小贩的腔调,“想了想还是算了。”
车窗外,百乐门的招牌闪烁着妖冶的粉光,而转角处的贫民窟里,饿殍正蜷缩在垃圾堆旁。
林烬望着这割裂的景象,突然觉得嘴里的玩笑都变得苦涩起来。
“到了。”顾安停下车,转头看他时,眼底闪过一丝林烬熟悉的、来自21世纪的理解,“放心,没下毒。”他轻声说,“毕竟......”
后面的话被程添锦关车门的声音打断。暮色中,两个男人的目光隔空相撞,像两把出鞘的剑。
顾安突然倾身过去,故意慢条斯理地替林烬解开座椅旁的安全搭扣。
他修长的手指故意擦过林烬的衣襟,声音压得暧昧:“一会多吃点,专门给你做的。”
林烬瞪了他一眼,低声警告:“你他妈适可而止。”
顾安却笑得更加放肆,甚至故意伸手拂去林烬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视线越过林烬,精准地捕捉到刚下车的程添锦——那位向来温文尔雅的教授此刻正站在别克车旁,指节捏得发白,镜片后的眸光冷得骇人。
他不懂为什么他们之间突然有了这种默契,更不懂那种仿佛认识了一辈子的熟稔从何而来。
程添锦看着顾安自然地搭上林烬的肩膀,看着林烬虽然嫌弃却没真正推开的样子,胸口像是堵了块浸了醋的棉花。
“程教授!”顾安故意提高声音,“来尝尝我特制的‘家乡菜’?”
林烬回头,看到程添锦站在暮色里,西装笔挺的身影被路灯拉得修长而孤独。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冲过去解释——可他能说什么?说他和顾安都来自未来?说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梗和回忆?
程添锦迈步走来,皮鞋踏在碎石路上的声响格外清晰。
他伸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将林烬揽到自己身侧:“多谢顾二少款待。”声音平静,可林烬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
顾安看着程添锦宣誓主权般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他转身引路时,用只有林烬能听见的声音道:“他吃醋的样子......”顿了顿,“挺可爱的。”
林烬狠狠踩了他一脚。
公馆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将1932年上海的夜色隔绝在外。而程添锦始终紧握着林烬的手,像是生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带走。
林烬一推开门,炸鸡的香气就扑面而来——酥脆的外皮,混合着辣椒和孜然的辛香,熟悉得让他鼻子一酸。
“卧槽......”他小声嘀咕,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抓紧了程添锦的手,“一会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程添锦还没从这陌生的香气中回神,就被林烬拉着往客厅走。
只见顾安没像往常一样坐在正式的餐桌旁,而是随意地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满了食物——金黄的炸鸡、红艳艳的辣条、甚至还有几罐贴着英文标签的可乐。
程添锦微微蹙眉。
这种用餐方式在上流社会的顾家简直不可想象,可林烬却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就冲过去,一屁股坐在顾安旁边,还拍了拍地毯:“快来!”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程添锦站在原地,看着林烬熟门熟路地抓起一根辣条咬下去,被辣得直吐舌头却笑得开心;看着顾安顺手拧开可乐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程教授?”顾安抬头,晃了晃另一罐可乐,“试试?”
林烬嘴里塞满炸鸡,含混不清地催促:“真的超好吃!比沧浪阁的蟹粉小笼还——”
他的话被程添锦突然的举动打断。那位永远一丝不苟的教授,缓缓脱下西装外套,解下怀表,然后——在林烬震惊的目光中——竟真屈膝坐到了地毯上。
“我尝尝。”程添锦拿起一块炸鸡,在金黄的脆皮上咬下一口。陌生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却只盯着林烬亮晶晶的眼睛,“......不错。”
顾安轻笑一声,将可乐推过去。
林烬突然凑到程添锦耳边:“回家我告诉你个秘密。”
程添锦的手指沾着炸鸡的油光,却稳稳握住了林烬的手腕:“现在就说。”
顾安识趣地举起可乐罐挡住脸,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林烬笑着把一块炸鸡塞进程添锦手里:“其实顾安就是我老家那个朋友,他之前故意装不认识我...”
程添锦沉默地接过鸡腿,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微微闪动:“是吗。”
林烬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转头顺手就把顾安咬过一口的大鸡腿抢了过来,无比自然地啃了一大口:“这个辣度才对嘛!”
程添锦盯着林烬沾着辣油的唇角,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链——那上面新刻的“程林氏”三个字,此刻仿佛成了一种讽刺。
“你们...”程添锦的声音很轻,“认识很久?”
顾安正要把可乐递给林烬,闻言动作一顿。两个穿越者对视一眼,林烬含糊地应道:“啊...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不算说谎,只是...不是这个时代而已。
程添锦突然站起身,西装裤上沾了些许地毯的绒毛:“我去拿餐巾。”
他转身走向餐厅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几分僵硬。林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刚要追上去,就被顾安按住了手腕。
“喂,”顾安难得正经,“他永远不会真正理解的。”
林烬望着程添锦站在酒柜前的孤独身影,突然感到有些喉咙发紧。
“我知道。”他最终只是拿起程添锦落下的那半块炸鸡,轻轻咬了一口,“但我会让他知道...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可乐的气泡在玻璃杯里缓缓上升,又一个个破裂,像极了这个时代转瞬即逝的安宁。
顾安突然抽出餐巾纸,自然地替林烬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林烬正嚼着炸鸡,含糊不清地问:“哎,你是不是特有钱?”
“还行。”顾安漫不经心地应着,手指隔着帕子蹭过林烬的唇瓣。
林烬一把抢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手,突然伸手就往顾安西装内袋摸:“让我看看资本家有多腐败——”
顾安居然也不拦着,任由林烬摸出自己的鳄鱼皮钱包,嘴角还带着纵容的笑。
“靠!万恶的资产阶级!”林烬翻开钱包,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厚厚一叠美金和英镑在灯光下泛着罪恶的光芒。
他毫不客气地把钱全抽出来塞进自己口袋,“没收了!”
程添锦就是在这时走回来的。
水晶吊灯的光线下,他看见林烬的手指还搭在顾安胸口,看见顾安纵容的眼神,看见散落一地的钞票——以及林烬鼓起的口袋。
“餐巾。”程添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将雪白的亚麻布递给林烬,却在他伸手来接时没有立即松开。
三人的影子在地毯上投下诡异的构图:顾安慵懒地靠着茶几,林烬半跪着捏着一叠钞票,程添锦居高临下地站着,眼镜反射着冷光。
“那个...”林烬突然结巴起来,“这是革命经费...”
顾安噗嗤笑出声,被林烬狠狠踹了一脚。
程添锦慢慢蹲下身,拾起一张飘落的钞票。他的动作优雅至极,却让林烬后背有些发凉。
“我书房里,”程添锦轻声道,“还有三本空白支票簿。”
林烬满不在乎地拍了拍鼓起的口袋,咧嘴一笑:“没事,他的钱就是我的。”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程添锦心口。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攥紧餐巾,亚麻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原来他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不分彼此了吗?
程添锦想起林烬熟练地吃顾安咬过的鸡腿,想起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想起林烬此刻理所当然的态度——这一切都让他胸口发闷。
“是吗。”程添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摘下眼镜,用那块已经皱巴巴的餐巾慢慢擦拭镜片,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林烬还在兴致勃勃地数着钞票,完全没注意到程添锦异常苍白的脸色:“顾安你明天再去取点现金,秦婶之前那个巷口的孙婆婆...”
顾安突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林烬和程添锦之间:“我去拿酒。”
直到这时,林烬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对上程添锦幽深的目光。
“程...添锦?”
程添锦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当他伸手去拿茶杯时,林烬才发现——
那只素来稳定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杯中的红茶漾开一圈圈涟漪,就像1932年上海滩永不平静的黄浦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