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约会2
暮色中的沧浪阁灯火阑珊,飞檐下的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林烬远远就看见程添锦立在青石台阶上——那人竟真换下了惯常的西装,一袭半旧的藏青长衫,连金丝眼镜都换成了普通的圆框眼镜,活脱脱一个清贫教书先生的模样。
“迟了三分二十八秒。”程添锦抬起手腕,却发现自己今天特意没戴表,不由失笑,“习惯了。”
林烬下意识摸出怀表:“胡说,明明才两分四十...”话未说完突然醒悟,这人不就是在逗他用那定情信物么?
程添锦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伸手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家母说这怀表有灵性,会替主人记住重要时刻。”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林烬颈侧,“比如...第一次约会。”
“谁跟你约会!”
林烬耳根发烫,却见程添锦突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抽出一枝白兰花,细心地别在他襟前。
“沧浪阁的规矩。”程添锦压低声音,“男客戴白兰,女客戴茉莉。”他故意停顿,“当然,若是两位男客...”
林烬紧张地四下张望,却发现进出沧浪阁的男人们衣襟上多少都别着白兰,这才松了口气。程添锦趁机牵起他的手:“二楼雅间,临窗能看到黄浦江。”
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声响。
林烬忽然注意到程添锦走路姿势变了,不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从容步态,而是带着些许疲惫的、教书先生特有的微驼背影。
连扶楼梯栏杆的动作都刻意显出几分困顿,活像被欠了三个月薪水的穷教员。
“程教授这演技...”林烬小声嘀咕,“圣约翰该给你颁个金像奖。”
程添锦在楼梯转角突然回身,差点与林烬撞个满怀。
煤油灯将他的轮廓镀上金边,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叫我添锦。”温热的气息拂过林烬鼻尖
“或者...”
他忽然轻声念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林烬心头一颤。
雅间门“吱呀”关上,程添锦立刻换了个人似的将林烬压在雕花屏风上。窗外恰好有江轮鸣笛,掩盖了林烬的惊呼。
“这里...”程添锦的吻落在林烬突突跳动的颈动脉,“三年前是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长的专属包厢。”又一个吻落在颤抖的喉结,“现在归沧浪阁账房先生所有——他儿子在我任教的夜校识字。”
林烬突然明白过来。这人在用最程添锦的方式告诉他:别怕,这里安全。
八仙桌上果然摆着蟹粉小笼,旁边竟还有碗酒酿圆子。程添锦变回斯文模样,规规矩矩地盛了一碗递过来:“尝尝这里的酒酿圆子,味道...”
话未说完,楼下突然传来喧哗。
林烬手一抖,勺柄磕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程添锦却从容地推开雕花窗——原来是对街绸缎庄在放鞭炮。
“别怕。”程添锦忽然从身后环住他,下颌抵在他肩头,“你看。”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黄浦江上渔火点点,更远处的外滩霓虹闪烁如星河倒悬。
程添锦的声音混着酒酿的甜香钻入耳膜:“这扇窗望出去,贫民窟的窝棚与汇丰银行大楼都在眼里。”他的手覆上林烬攥紧的拳头,“就像我眼里,从来只有...”
雅间门突然被叩响。程添锦迅速退开,瞬间又恢复了穷教书先生的神态:“进来。”
来的是个穿短打的少年,端着盘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账房先生说,请程先生尝尝新下的藕。”放下盘子却不起身,反而好奇地打量着林烬。
程添锦轻咳一声:“小石头,还有事?”
少年突然咧嘴一笑:“我爹让我问,这位是不是...”他压低声音,“被你送怀表的小先生?”
林烬一口酒酿呛在喉间。
程添锦耳根泛红,却强作镇定地点头:“跟你爹说,下月夜校的《千字文》我亲自教。”
少年欢天喜地退出去后,林烬终于忍不住揪住程添锦的衣领:“你到底跟多少人说过怀表的事?”
程添锦笑着任他揪扯:“小石头的爹,就是帮我改装怀表机关的钟表匠。”他忽然正色,“那表有个暗格,按这里...”
引导林烬的手指按向表盖边缘,“能藏一张缩微胶卷。”
江轮汽笛声再度响起,盖过了林烬的抽气声。
程添锦的唇几乎贴在他耳廓上:“乱世将至,总得留条后路。”顿了顿又笑,“当然,现在里面只藏了张字条。”
林烬颤抖着按下机关。
米粒大的纸条上写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正是方才程添锦在楼梯转角念过的那句,也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吃藕。”程添锦突然岔开话题,夹了片糖藕放在他碗里,“苏州来的老师傅手艺。”
甜糯的藕片在齿间碎裂,桂花香溢满口腔。林烬望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忽然希望这顿晚饭永远吃不完。
程添锦的膝盖在桌下悄悄碰了碰他的,镜片后的眼睛映着烛光,像是把整个外滩的霓虹都装了进去。
林烬突然福至心灵,在桌布遮掩下悄悄伸出脚尖,轻轻蹭了蹭程添锦的小腿。程添锦正在盛汤的手猛地一顿,汤勺“当啷”一声磕在碗沿。
“程教授,”林烬眨眨眼,故意用21世纪最土的梗逗他,“你知道你和星星有什么区别吗?”没等对方回答就自问自答,“星星在天上,你在我心里。”
程添锦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困惑和羞恼:“这...这是哪里的诗?”
“我现编的。”林烬得意地又蹭了蹭他的小腿,这次力道加重了些,“再来一个——你是不是学过建筑?”他压低声音,“不然怎么在我心里建了座城堡?”
程添锦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放下筷子,一把抓住林烬在桌下作乱的脚踝:“林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确定要在...”
话没说完,林烬又抛出一句:“我最近在研究五行。”他故意慢条斯理地抽回脚,“发现我五行缺你。”
“砰”的一声,程添锦失手打翻了醋碟。深色的醋汁在桌布上洇开,像极了某人此刻蔓延的羞恼。他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被林烬抢先按住了手腕。
“最后一个。”
林烬凑近他耳边,用气音说,“你知道我的缺点是什么吗?”温热的气息喷在程添锦耳廓,“缺点你。”
程添锦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快步走到窗边,假装欣赏江景,可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林烬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谁能想到上海滩最斯文败类的程教授,居然被几句土味情话撩得落荒而逃?
江风拂过程添锦的衣摆,吹不散他脸上的热意。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转回身坐下,镜片后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林兄。”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你这些...俏皮话,都是从哪学来的?”
林烬正想再逗他几句,突然感觉小腿被什么勾住了——程添锦不知何时脱了皮鞋,此刻正用穿着棉袜的脚轻轻摩挲他的脚踝。那触感又痒又麻,激得他差点跳起来。
“礼尚往来。”程添锦忽然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我最近在研究化学。”
温热的唇几乎贴上他耳垂,“发现我们的反应,是、放、热、反、应。”
这回轮到林烬脸红了。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可是留过洋的高材生。程添锦乘胜追击,指尖划过他滚烫的脸颊:“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实验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测定你脸红时的温度曲线。”
林烬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窗外突然炸开一朵烟花,照亮了两张同样泛红的脸。程添锦趁机偷了个吻,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轻声说:“现在知道谁才是老师了?”
林烬看着程添锦强装镇定却掩不住耳尖泛红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是是是,程老师最厉害。”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尖轻轻点着桌沿,“不过——”突然话锋一转,“《诗经》里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看程教授现在倒像是...”
他故意停顿,看着程添锦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的身子,才慢悠悠补完:“‘有匪君子,如沸如灼’。”说罢还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对方发红的耳廓。
程添锦闻言一怔,随即失笑。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眸光倏然深沉:“林兄既引《诗经》,可知《郑风》有云——‘子惠思我,褰裳涉溱’?”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不才斗胆一问,林兄方才...是在邀我涉水相就么?”
这下轮到林烬脸热了。
他没想到程添锦反应这么快,竟用《诗经》里最大胆的情诗反将一军。正想反驳,却见程添锦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说起来,”程添锦状似无意地提起,“汤显祖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时,想必也经历过这般...”
他故意停顿,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进退维谷的甜蜜。”
窗外的江轮恰在此时拉响汽笛,悠长的声响盖过了林烬骤然加速的心跳。
程添锦借着倒茶的姿势倾身向前,茶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扑面而来:“李商隐说‘身无彩凤双飞翼’...”温热的呼吸拂过林烬的耳垂,“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林烬下意识接道:“心有灵犀...”话到一半突然醒悟,这人不就是在变着法子说他们心意相通吗?他羞恼地瞪过去,却撞进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程添锦此刻哪有半点方才的窘迫,分明是只偷了腥的猫。
“程添锦!”林烬咬牙切齿,“你装什么纯情!”
程添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替林烬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楚辞》有云,‘既含睇兮又宜笑’。”
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眉梢,“林兄现在这样,倒让在下想起张生初见崔莺莺——‘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
“少来!”林烬拍开他的手,“《西厢记》里张生可是个登徒子。”
“是啊。”
程添锦突然正色,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所以后来汤显祖才要写‘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拇指摩挲着腕间跳动的脉搏,“林烬,我...”
“咚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未尽的话语。
小二端着热腾腾的松鼠桂鱼进来,诧异地看了眼突然正襟危坐的两位客人:“程先生,您要的醋溜鱼片马上就好。”
待小二退下,方才旖旎的气氛已散了大半。程添锦轻咳一声,规规矩矩地给林烬布菜:“尝尝这个,沧浪阁的招牌。”
林烬看着碗里雪白的鱼片,突然福至心灵:“程老师,你知道鱼为什么离不开水吗?”没等对方回答就眨眨眼,“因为水里有你啊。”
程添锦的筷子僵在半空。
半晌,他扶额低笑:“林兄,你这土...新颖的情话,”他艰难地选了个词,“倒是比李白的‘清水出芙蓉’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让人...”程添锦突然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借着动作遮掩轻声道,“魂飞魄荡。”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两双交缠的视线。黄浦江的波涛声里,谁的心跳声大得仿佛要跃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