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1938信你再等等
1938年5月晋西北根据地
左南萧挎着相机走进医疗站时,顾安正单腿蹦跶着帮程修远晾晒绷带。
“哟,顾二少爷。”她挑眉,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调侃,“腿没断干净?”
顾安回头,咧嘴一笑:“左大记者还活着呢?”
左南萧轻哼一声,把一叠照片扔在桌上:“活着,还得记录某些人瘸着腿逞英雄的样子。”照片上是顾安带突击队炸铁路的瞬间,他半个身子探出掩体,手里攥着引线,脸上还挂着那副混不吝的笑。
林烬从药房出来,看到左南萧,点了点头:“要走?”
“嗯,去冀中。”左南萧收起玩笑,从包里掏出几盒胶卷和一本笔记本塞给林烬,“上次答应你的,添锦哥之前在闸北夜校的教案,我托人找到了。”
林烬接过本子,指腹擦过封面上褪色的墨迹,没说话。
左南萧拍拍他的肩:“对了,林时......”
“沫沫来信说了。”林烬打断她,“在香港上学,挺好。”
左南萧了然,没再多问。
她转身拎起行李,最后看了眼正在教沈知微拆枪的程修远
那孩子已经能熟练地蒙着眼睛组装手枪,沈知微锁骨上的“娼”字烙印被军装领子遮得严严实实,此刻正专注地听着程修远讲解保险栓的原理。
“都长大了啊。”左南萧轻声说。
顾安拄着拐杖晃到她旁边:“不跟他们道个别?”
“不了。”左南萧把三弦琴往肩上一甩,“等打下太原,我再来唱全本《八百壮士》。”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背影瘦削却挺拔,像一杆永不折断的旗。
傍晚训练结束,程修远满头大汗地跑来找林烬:“林哥!我今天拆枪比沈姐快了三秒!”
沈知微在后面踹他一脚:“那是你耍赖!”
顾安靠在树下看热闹,突然扔过去两个野苹果:“接着!奖励我们的小战士。”
程修远手忙脚乱地接住,眼睛亮晶晶的。林烬看着他被晒得黝黑的脸庞和磨出老茧的手,恍惚想起去年在轮船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孤儿。
“出息了。”林烬揉乱他的头发,“明天教你缝合血管。”
夜幕降临,顾安摸到林烬的值班帐篷,发现他正对着左南萧留下的照片发呆
——那是张全家福,程添锦站在明德书店门口,身边是穿着学生装的林时和扎红头绳的沫沫,照片角落还能看到半截秦逸兴举着糖葫芦的手。
“想他们了?”顾安问。
林烬把照片塞回怀里:“滚去睡觉。”
顾安没动,反而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抛给他——是枚子弹壳做的口哨。
“给那小鬼的,”顾安指了指外面正在站岗的程修远,“等他生日。”
林烬掂了掂口哨,突然问:“你呢?”
“我什么?”
“什么时候变成这么爱操心的老妈子了?”
顾安大笑,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从某个傻子往我口袋里塞怀表开始。”
炮声突然响起,两人同时绷直了背。是日军夜袭。
林烬抓起医药箱就往外冲,顾安抄起拐杖紧跟其后。帐篷外,程修远已经吹响了警报哨,沈知微正在组织伤员转移。
月光下,这群曾经的孤儿、少女、富家少爷和书店伙计,此刻都成了最坚韧的战士。
1938年8月晋绥边界
队伍在夜色中沉默行进,马蹄裹着麻布,只有偶尔的金属碰撞声暴露了这是一支武装部队。
林烬跟在医疗队中间,背上的药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装着最后半瓶酒精和几卷还算干净的绷带。
顾安从前面折返回来,脸上抹着炭灰,右腿的伤已经好利索了,走路时几乎看不出曾经中过弹。
“前面就是鬼子的封锁线,”他压低声音,指了指远处隐约的火光,“李团长说,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你们医疗队跟着骑兵营的刘胡子先走。”
林烬皱眉:“你又去突击队?”
顾安咧嘴一笑,露出在月光下白得晃眼的牙:“怎么,担心我?”
“担心个屁,”林烬踹了他一脚,“别又瘸着腿回来浪费老子的药。”
程修远猫着腰凑过来,背上除了步枪还挂着个自制的医药包——那是用日军降落伞改的,沈知微给他绣了个歪歪扭扭的红十字。
“林哥,刘营长说让你照顾那匹驮药品的骡子,它蹄子伤了。”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趴下!”顾安猛地扑倒林烬。
炮弹呼啸着落在五十米外,震得地面簌簌发抖。
林烬的耳朵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被弹片擦的还是顾安这混蛋的扣子刮的。他刚要骂人,就听见顾安在耳边喊:“骡子!”
那匹受伤的骡子受惊狂奔,药箱在它背上剧烈摇晃。
林烬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在第二发炮弹落地前拽住了缰绳。骡子扬起前蹄的瞬间,他看见顾安端着冲锋枪往日军机枪点摸去的背影,像只蓄势待发的狼。
“医疗队!跟我来!”刘胡子的大嗓门在爆炸声中格外突出。
林烬把药箱重新捆好,最后看了眼顾安消失的方向,转身跟上队伍。程修远和沈知微一左一右护着担架上的重伤员,三个人在硝烟中跑得像一阵风。
天亮时分,他们终于突破封锁线。
清点人数时,林烬发现少了三匹骡子,但药品居然一箱没丢——原来程修远把最珍贵的磺胺粉全塞进了自己的棉袄里。
“出息了。”林烬把热水袋砸他怀里,转头看见顾安拎着个日军军官的佩刀晃晃悠悠走过来,刀鞘上还沾着血。
“礼物。”顾安把刀扔给程修远,“恭喜小程同志正式加入‘顾安突击队’。”
沈知微翻了个白眼:“哪来的野鸡队伍...”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通信兵,手里举着份电报:“大青山!我们到大青山了!”
林烬爬上土坡。
晨雾中,辽阔的草原像块被揉皱的绿毯子,一直铺到天边。几个蒙古族牧民骑着马朝他们奔来,马鞍上挂的铜铃叮当作响。
顾安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旁边,胳膊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听说这儿的羊肉不错,”他眯着眼看太阳,“等打完仗...”
“等打完仗,”林烬打断他,“老子要开个全中国最大的书店。”
1938年9月大青山根据地
夜风裹着草屑从帐篷缝隙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林烬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捏着沫沫从香港寄来的信——信封已经皱巴巴的,边角磨得起毛,显然辗转了不知多少道才送到他手里。
信纸上是沫沫工整的字迹:
「烬哥哥:
香港下雨了,望儿天天缠着我讲你的故事,我进了女子中学。林时……」
笔迹在这里顿了顿,洇开一小块墨渍,像是写信的人迟疑了片刻才继续写下去:
「林时考上医科夜校了,就是总熬夜看书,被我哥骂了好几次。上个月他满二十,我们吃了蛋糕,他许愿的时候……」
又一块墨渍。林烬几乎能想象沫沫咬着笔杆纠结的模样。
「他许愿时说‘希望我哥活着回来’。说完就把蜡烛全吹灭了,谁都不让提这事。
对了,杜爷爷托人带话,说书店的猫生了一窝崽,给你留了只最凶的,专抓老鼠。
——沫沫」
林烬盯着那行关于林时的描述看了很久,直到煤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他摸出钢笔,在膝盖上垫了本缴获的日军地图当写字板,开始回信:
「沫沫:
信收到。
告诉老秦少抽点烟,码头的工钱别全拿去赌马。林时既然学医,就盯着他背《伤寒论》,别整天……」
他笔尖悬在纸上,突然想起程添锦当年教他认中药时的样子——那人修长的手指拈着晒干的当归,说“这味药最相思”。
钢笔尖啪地滴了滴墨,污了地图上的包头字样。
「……别整天逞强。我很好,顾安那混蛋也在,腿瘸了两次都没死成。等打完仗……」
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顾安带着一身秋夜的寒气钻进来,手里也捏着封信:“家里老头子骂我败家子,说捐给前线的钱够买三艘轮船了。”他凑过来看林烬的信纸,“哟,写信呢?”
林烬把信纸一折:“怎么了?”
顾安扬了扬手里的家书,墨迹未干:“给顾婉清回信,她非要我搞张穿八路军装的照片。”他在林烬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你呢?”
“没事,”林烬把钢笔拧上,“就是林时二十了,感觉……过得好快。”
顾安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兜里摸出块硬糖——不知道又是从哪个日军军官那儿顺来的。他剥开糖纸,把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林烬嘴里,一半自己含着。
“嗯,”顾安望着帐篷外透进来的星光,“我们已经来这么久了。”
糖在舌尖化开,是过分的甜,掺着硝烟的味道。
林烬突然重新展开信纸,在末尾添上一行字:
「等打完仗,我带城隍庙的梨膏糖回去。你们都要好好的。」
1939年除夕冀中某村
天刚擦黑,村里就飘起了炖萝卜的香气。林烬带着程修远挨家挨户送缴获的日军罐头——这是师部特批的年货,每个罐头都贴着“取之于敌”的红纸条。
“老乡,这是打鬼子缴的,您尝尝。”
程修远把罐头塞给躲在门后的老太太,那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棉军帽下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
老太太刚要推辞,林烬已经退到三步外敬了个礼:“八路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您要是不收,我们小程同志今晚得蹲门口哭鼻子。”
村口晒谷场上,战士们正忙着扎松枝牌楼。沈知微踮脚往上面挂红纸剪的五角星,扭头看见林烬,眼睛一亮:“林哥!顾队长他们回来了!”
顾安带着侦察排从冰封的河面上滑过来,肩上扛着半扇冻硬的野猪肉——是他们用缴获的三八大盖跟蒙古猎户换的。他老远就冲林烬扬手:“炊事班老张说啦,今晚猪肉炖粉条管够!”
医疗帐篷里,张冠清正给最后一批伤员换药。断了条腿的小战士偷偷往他兜里塞了把炒黄豆:“俺娘寄来的......”
话没说完就被张冠清瞪回去:“纪律!”那小战士急得结巴:“不、不是给您的!是给......给沈护士的!”满帐篷哄笑起来。
年夜饭开席前,李政委站在磨盘上讲话:“同志们!今年我们打了七十二仗,缴获枪支......”
林烬在底下搓着冻僵的手想,这老李还是老毛病,一说战绩就停不下来。
忽然胳膊被人碰了碰,顾安不知何时挤到他身边,借着夜色往他手里塞了个温热的物件——是那个停走的怀表,不知何时被修好了,秒针正轻轻颤动。
“苏联同志帮忙修的,”顾安凑到他耳边,“别声张,老子用两包烟换的零件。”
开饭哨响起的瞬间,晒谷场顿时沸腾。
战士们端着搪瓷碗排队,猪肉炖粉条的蒸汽混着哈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结成白霜。
林烬分到碗底最后一块肉,刚要夹给正在长个子的程修远,那孩子却一溜烟跑到伤员那桌:“我吃过了!真的!刚在后厨尝过了!”
守岁时,村里孩子们来表演扭秧歌。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非要坐林烬腿上,把他当成“八路军叔叔”的活体雕塑。顾安在边上笑得直抖,被林烬踹了一脚才憋住。
半夜查哨回来,林烬发现枕头底下多了双毛袜子,一看针脚就知道是村里大娘们偷偷塞的。
他捏着袜子站在炕沿发愣,直到顾安掀帘子进来:“哟,群众纪律犯了啊?”
“明天拿军粮跟老乡换。”林烬把袜子揣进怀里,顿了顿又说,“......等打跑了鬼子,再回来好好谢他们。”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是孩子们在玩,还是游击队在制造动静迷惑日军。怀表在掌心稳稳走着,这是1937年以来,它第一次迎来新的一年。
雪粒子噼里啪啦砸在油布帐篷上,林烬借着马灯的光亮,将平安扣从颈间取下。白玉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红绳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
他凝视着平安扣,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细小的裂纹
“添锦,”他低声道,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结,“还有6年......”
帐篷外传来战士们的歌声,是刚从前线回来的游击队员在唱《太行山上》。歌声混着风雪,忽远忽近。
“......中国就胜利了。”
林烬将平安扣握在掌心,感受那玉石的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程添锦坐在书房的书桌前,台灯光晕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笔杆在指间轻轻转着圈,抬眼对他微笑的模样。
“你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