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送神还山(十七)
卯日便忍不住笑,从被窝里爬起来,撑着姬青翰,曲着腿坐在他胸膛上,身上都是痕迹。
姬青翰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重量与热度,反复摩挲着他的大腿。
卯日垂下脸:“我腿好酸,你说我要是见了太子爷,他会不会勃然大怒,然后把你抓起来?他是个疯子,疯癫起来能追着人砍。到时候他追你,我帮谁啊?”
姬青翰似在思索,还没回话。
卯日揉了揉他的眼睛:“要不,我向太子求求情,就说大人你行行好,成全我们这对苦命人。”
姬青翰竟然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不必向他求情,倒时我们还要在他面前欢好,你趴在我怀里,吃得眼泪汪汪的。我做得爽利了,还要挑衅他,我们镇南王更爱我。”
姬青翰抱着他,往上一抬。
卯日笑起来:“真会胡编啊太子爷,我怎么没瞧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难道说平日里让你看的经世治国,你没看,反而偷看的稗官野史?”
“治国策论保后世明达,稗官野史有妙趣解乏,各有各的好,”姬青翰一副被艳鬼勾走了呼吸的模样,着魔地说,“好香,巫礼大人,艳鬼是不是都这么香,水也是甜的。”
卯日短促地闷哼了一声,揪着姬青翰的头发,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哪知道……”
姬青翰一贯胡说,卯日也随着他,瞧他把自己当做巫峡,在月光里山势浮凸,滔滔激流冲溅着沟壑崖壁,姬青翰的脸庞埋进去时,唇舌化作的长舟一遍一遍撞在下方石头上。
他发现姬青翰有些偏执的毛病,总喜欢把自己分割成不同的角色,长书、青翰、太子、可怜人,他找出许多身份来吃醋,会玩也闹腾,也只有卯日才跟得上他的节奏。
……
巫礼喟叹着,紧紧抱着姬青翰的脊背。
两人身上冒着热汗,姬青翰掰着他,凶悍地问:“爽不爽?春以尘,长书在看我俩呢,你能感受到吧,他在看你!”
又来了。
卯日顿了一下,根本听不了,掐着姬青翰的后颈,一把细腰激烈摇动,眼里闪烁泪光,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不……”
不要看?还是不要说?
前世的时候赋长书和今生太子青翰一样都听不得他喜欢别人,更何况亲眼目睹,他会发疯,会想着把卯日关起来,只有他一人能见。
“咔嗒——”
清脆的一声响,卯日骤然回神,发现姬青翰把手铐戴在了他的手腕上,真正的太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胸膛上都是抓挠出来红痕,恶劣地说:“春以尘,刚刚不是很嚣张吗,还要向太子求情?现在哭什么?见到长书这么激动,很想在他面前被我上?”
赋长书从没对他这么说过话,但卯日知道,那个人一定心里这么想,甚至还要恶劣一些。他情不自禁哆嗦,竟然猛地睁大眼,瞳孔颤抖,在短时间有了第二次反应。
姬青翰嘴角带着微笑,退出去,弯腰抄过卯日的腿把人抱起来。
“你帐子里有镜子吗?在哪?”
卯日浑身软绵绵的,指挥姬青翰往铜镜前走。
“心肝,”姬青翰说,“长书在看你。”
铜镜大小有限,只露出卯日汗津津的脸和姬青翰的下巴,两人动作的时候,卯日还能看见自己的胸膛。
姬青翰把卯日放在桌边,上半身趴在桌子上。
卯日没有抓挠的地方,手肘无措一挪,镜子被撞倒了,掉在地上碎裂成片,里面照出无数个长书。
所有长书都是封在镜片里的鬼魂,直勾勾地凝视着两人激烈交gou,而姬青翰则是瞎眼的凶鬼,恶名昭彰,压着他作乱,说的话邪恶,举动也充满挑衅。
卯日回过头,艳丽的一张脸,眼睛湿漉漉的,“青、青翰,我受不了了,我给你舔。”
姬青翰按着他:“今天好快,是因为长书吗?”
他语调古怪,卯日没着落地想怎么会有人三番两次同前世的自己吃醋,慢慢曲跪在桌边,扶着姬青翰的腿,凑上前。
姬青翰享受着,伸手慢慢抚揉卯日的耳廓与后颈,滚了一下喉结,沙哑着嗓音哄他。
“心肝,乖,吃进去。”
卯日闭着眼,照做,垂下的睫羽似是兜着水珠的蛾翅,别有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姬青翰忍不住垂下头问:“你给长书舔过吗?”
又是回答不了的问题。
要是如实回话,姬青翰估计能吃味把他弄死在床上,卯日不回话,捏着他后颈的大手猛地收紧。
赋长书很少强迫春以尘给他舔,但他的欲望又那么浓烈,只是瞥一眼都会灼目,今生姬青翰倒因为身份经常用命令的口吻让卯日张开腿、叫出声,他强势且对卯日充满毫不掩饰的欲望。
……
两人闹了大半日,卯日处理了一阵公务,又听见姬青翰喊他。
“怎么了?”
姬青翰顿了一会:“我要如厕。”
他现在行动不方便,又不愿别人碰,只能卯日扶着去,松腰封的时候姬青翰垂着脸,有些呆滞地盯着卯日方向。
卯日:“做什么?”
姬青翰皱了一下眉:“你转过去。”
“害羞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要看着我起反应吗?”
卯日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转过身,等姬青翰净手后,伸手抱着他的腰,卯日凑过去贴着他的耳垂,轻声说。
“长书,你好石更。”
姬青翰从容不迫:“巫礼大人这么眼馋,就连我如厕都不放过,”他露出一个张狂的笑,也轻声问,“想要了?”
卯日便搭着他的肩,玩笑半真半假:“你知道我最喜欢长书什么吗?就算我喊停他还要做,他是个犟脾气、不听话,这里更是……怎么又?”
“听见巫礼大人说喜欢它,所以更激动了吧。”姬青翰懒散地回,“它说想要。”
卯日摸了摸姬青翰的脸,笑道:“那就让它想着吧。我还疼呢,不想陪它玩。”
镇南王现在每日都需要练兵,要学的东西太多,卯日分身乏术,好在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只调情,说不做就不做,当真不管姬青翰,净了手后就回主位上捡起兵书。
姬青翰摸索着跟过来,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推开,坐靠在上面敞着腿,姿态懒懒的,他人高大,长手长脚的,随便往那一坐就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狂野意味。
估计是征服欲在作祟,偏偏卯日就喜欢他。
姬青翰:“你在做什么?”
“看兵书,”卯日瞧他忍得额角冒汗,“要是忍得难受,我不介意你就在这弄。”
姬青翰的腿往卯日那面一伸,膝盖抵着他的大腿,慢慢磨了一阵,一只手紧紧扣着桌缘,手指用力得泛白,压着声喊他。
“以尘。”
“想要你。”
卯日靠着椅背,笑吟吟地指责他:“弟弟,你好生嚣张跋扈,怎么能坐在镇南王的桌上说要镇南王呢。”
姬青翰有些不满,只能听见卯日的声音,摸不着对方,心里就和缺了一块似的,他越发焦躁,让卯日都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出不来。”姬青翰,“以尘,你摸摸它。”
卯日有意欺负他:“你拿什么跟镇南王换?”
姬青翰咬牙,恶狠狠地说了一声:“孤屮死你。”
随后又示弱,“你可以把我捆起来骑,往我嘴里塞上口衔,你不是生气我总是捂住你的嘴不准你叫,回回骂我下流吗,那你用马衔堵住我的嘴,你牵着绳,由你玩如何?”
卯日眨了一下眼,艳丽的眉眼里含着笑,跟琼枝玉蕊一般,盈盈的,可惜姬青翰不能一睹美色,只能牵着他的手摸自己。
营帐里很安静,姬青翰慢慢变得亢奋,喘的声音很沉,声音压在卯日心头,像有把小锤子不紧不慢地砸,把他心房砸出一个缺口,姬青翰裹着一身偾张的爱欲顺着口子爬进去,占领他。
卯日舔了一下干涩的唇瓣,目不转睛盯着姬青翰,顺着他的意思动手。直到他以为自己被弄破皮了,姬青翰终于结束。
“乖,”太子爷满足地夸他,“心肝。”
***
午后王庭传来消息,第一战从北面打响,西周的十三年战乱是百姓心中迈不过去的坎,所有人都憎恨从孤竹传进来的血吸虫病,同时畏惧踏破家园的敌人铁骑。
成王二十二年的原阳之战,那是一场长达三月的煎熬之战,仅仅是刚开始的半旬死亡人数就达到恐怖的十六万,垒起的白骨一度高过阴山雪,满地的血浆红得发紫,三军一战被打散,后来战场上都是不人不鬼的怪物。
宣王上位后,驻守北面的兵马渐渐成了何儒青的人,如今老将军一反,高柳当即南下,不难猜出何儒青与高柳人暗通曲款,要犯大周疆土。
“往日他是大将军,位极人臣,一呼百应,而今他不过被贬出丰京的落魄臣子,父皇表现出不喜他,自然有人上赶着收拾他。想要申冤平反,携私报复,借机立功的人层出不穷,各类弹劾何儒青的奏章雪片一般堆在父皇桌上。”姬青翰道,“再加上高柳南下破城,孤竹半城老幼被屠,何儒青自然被革去将军职位。”
卯日皱起长眉:“苦了孤竹百姓。宣王调不出将领,高柳谁去打?”
姬青翰:“我送你的兵你都找到了吗?”
“我跑遍了灵山牧场与野猎苑,凑齐了一万人。那些士兵穿着单衫,扛着锄头,在山林里开垦荒地,你没见着,深山里面都成了层层梯田,平日他们会做一些挽弓劈刺的训练,要么就在牧场上放牛羊、马匹,身体素质倒还不错,我说明来意后,他们便整合起来,跟着我过来了。”
姬青翰想了想:“比我预估的人要少。”
能凑出零散的一万人已经是出乎卯日意料,没想到姬青翰准备的人马还要多一些。
***
孤竹。
孤竹城内外皆一片死寂,城外架设的拒马桩被撞翻,七零八落地堆在地上,更外面是一条三尺深的陷马坑,下面不时传来噼啪声。
城门口站着两个络腮胡子的外族人,高大威猛,说着一口粗鄙的高柳话,时不时大笑几声。他们身后的高孤竹城门大开,士兵们正在往外拖尸首,地上拖出数道血痕,士兵把尸首往陷马坑里一丢,啐了一口唾沫。
下一刻,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脑袋。
守城的高柳人大叫起来,却见黄沙漠漠的前方出现了一匹白马,如同一道白虹横亘在干旱单调的土地上,马背上没有鞍,只用小臂粗的绳索一左一右拖着两个沉重的包袱。
白马停在了陷马坑前,打着响鼻,马蹄刨地,高柳人定睛一看,拖的不是包袱,而是两个高柳斥候!
斥候被派往南边打探情报,没想到死在路上,像块烂肉一样被拖回来。
几人的注意力都被白马吸引,这时从东侧射出几箭,紧跟着一伙白马骑兵突然出现,一举跃过拒马桩,马背上的士兵反手举起长枪,等马冲到高柳人脸上,抬手将枪插进高柳人咽喉。
来不及尖叫,来不及求救。
这伙白马骑兵训练有序,主打突然袭击,并且两两配合,前一人负责一枪穿喉,身后另一人直接斩首。
头颅在地上翻滚,马背上的士兵立即吹了一声鹰哨。
一只猎鹰疾速下落,最后停在孤竹城墙头的旗帜上,那是高柳人占领城池后插上的旗帜,三个呼吸后,白马骑兵在猎鹰的辅助下瞄准了目标,猿臂张弓,一箭射穿旗杆。
旗杆倒下是他们的冲锋信号。
地面震动,数百位白马骑兵杀入城中,他们身形迅疾,作穿插阵型,两侧骑兵持盾,最前方手持枪剑,中间的人则挽弓架鹰,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留守的高柳人认出了白马,用不流利的官话惊惧喊道:“中州白马!”
“咔嚓——”
他的头颅倏然落地,咕噜咕噜滚到了旗帜边上,一双眼睛圆睁,死不瞑目。白马骑兵一甩带血的剑,示意其余人。
“动手。”
***
“中州白马,是一群活跃在北方平原的游牧骑兵,”姬青翰说,“他们统一骑白马,身穿轻甲,以出战迅疾、突然袭击闻名,总是出其不意发起进攻。这群人不拘泥于传统方式作战,而是会将骑兵与弓弩兵、枪兵等结合起来。高柳人与他们交手过许多次,从没得到便宜。”
姬青翰:“这么说你可能不理解,不夜侯当年在中州带出来的兵名为中州突骑,在西周时因疫祸、战乱死伤无数,但仍然有一小批人活了下来,他们忠于不夜侯,不愿听从何儒青与你长姐的命令,从此隐入山林,做了游牧人。”
中州白马就是中州突骑之后,他们从军时许多人不过十几、二十出头,如今正值青壮年,生聚教养苦了数十年,对高柳人之恨深入骨髓,孤竹被屠,他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卯日沉默了一阵:“你怎么与他们搭上话的?”
姬青翰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顿了一下:“我随父皇南下躲避战乱时,也有许多客卿与士兵随行,那群客卿士兵就是中州白马。”
卯日没有想明白其中关系,好在谢飞光还在,他便转道去问自己二哥。
谢飞光听后淡定道:“他们原本是被许嘉兰派去保护玉京子的。玉京子与他不合,许嘉兰就算服软认错玉京子也不肯原谅他,他索性挑了一批人去保护玉京子。后来玉京子知道你死后一蹶不振,求仙问道,追寻长生,最后被丹药拖垮身子,导致醉后跌进水里没有力气浮起来。”
玉京子死后,中州白马无功而返,没想到一年后许嘉兰也在巨大的哀痛下过劳而死。
“中州白马四处游击,偶尔保护流民不受活死人袭击,有时又参与战斗,直到保护着张高秋遇到了宣王。”
谢飞光说:“以尘,他们不是忠于许嘉兰,他们效忠的人其实是赋长书。”
卯日之前就察觉到了姬青翰的停顿,却不清楚他在怀疑什么,估计那个时候姬青翰就在反复思索中州白马为什么会突然效忠宣王,甚至愿意听他的建议。
“既然高柳有人应战,眼下你们只需要专心对付何儒青的人。”
卯日却没有松口气。
就算中州白马效忠赋长书,可他还是觉得不是滋味,许嘉兰对玉京子的态度远超兄弟情谊,他早就察觉到不夜侯不善的态度,却屡次认为对方只是看他不顺眼。现在那些情谊早就随着时间湮灭了,卯日无从考证。
“六哥为什么不肯原谅许嘉兰?他做了什么?”
灵山十巫众人曾经鲜活地生活在卯日身边,可卯日却觉得自己从没有真正认识她们。姬青翰给他提过醒,但卯日却把久远的记忆当做了全部真相,或许他也错了。
谢飞光:“这我并不清楚。”
竟然有谢飞光也不清楚缘由的事。
估计是察觉到卯日心情不佳,谢飞光摸了摸他的头:“以尘,你长姐常和我说太娇惯你,怕你日后受不了挫折,又期望你成长为能与她并肩的臣子。她喜欢你,当你是自己亲弟弟,只是因为你乖顺吗?不,是因为你燕颔鹤步,美秀义气,贵不可言,你值得最好。”
他们养出了骄傲的春以尘,所以愿意呵护少年的心气,哪怕有所隐瞒,也想要春以尘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与此同时,也不免羡艳春以尘,许嘉兰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屡次针对春以尘,却从没有做太过分的事,一方面是他欣赏春以尘的心性,另一方又嫉妒他,两人明明同岁,可春以尘过得实在太舒坦。
季回星也是,困在王庭太多年了,所以她不再拘束自己。
野心不是生来就有,而是见到了璀璨夺目的东西后想要据为己有后一点点生出来的,随后又在权利与金钱下的滋养中逐渐膨胀。
又过了几日,北面传来消息,中州白马果然出手,击退占据孤竹的士兵,杀敌数百人。
这无疑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但姬青翰却没那么高兴。
卯日要出兵。
姬青翰的眼睛没有痊愈,自然不能跟着去,两人吵了一架,直到谢飞光出现,给卯日递了一封密信。
卯日看完许久没说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目光落到姬青翰身上,有些怜。
姬青翰坐在椅上,不理会人,片刻后察觉到自己膝盖被按住,卯日坐在他腿上,他克制不去抱对方,卯日便蹭近了一些,颈项上的链珠贴在姬青翰胸膛上。
姬青翰向后仰了一下上半身,有些无奈,又在意料当中:“我们还在吵架,巫礼大人,怎么往我身上坐?”
卯日把玉石塞到他手里。
“有一天,长书与我吵得很凶,他用自己的前途、性命换我平安,我骂他一意孤行,我根本不需要他这样做。我的未来对他重要,可他怎么没想过,我也期望看见他的未来,不管是做教书先生,还是士兵将军,还是什么,我也同样希望我的人璀璨夺目。”
姬青翰皱着眉,没有说话,迟迟未动。
“谁教你这么哄人的?”
“你不喜欢?”
巫礼太会折磨人了,可这种诱惑往往又是甘美的,就算姬青翰看不见,感官上也难以忍受。
是蜜,是毒,是陷阱,是良药。
再加上十分爱意,他就会理智全无,怎么可能不喜欢。
姬青翰咬牙切齿,手指动了。他有些凶,卯日软了腰,觉得爱有时候比野兽更骇人,野兽吃人是凶兽,可披上爱的外衣,就连凶悍的鱼水也变得如胶似漆。
紧跟着,卯日腰后下方被打了一下。
“啪!”
紧跟着是第二掌……
啪!啪!啪!
果然是擅长傩舞的大祭司,身子晃得美妙,仿佛湖边春柳,扶也扶不住。丰腴的腰臀丹彤一片,卯日气喘吁吁地抱着姬青翰的肩。
姬青翰还在说:“镇南王,还不准我上战场吗?”
卯日趴在他肩上,没有反驳姬青翰的话,只是道:“我把你送我的玉石当做塞子塞进去,在祭台上起舞时一直在想你。你是疯狗,我也是傻子。长书,别生气,我只是害怕你受伤。”
谁敢和他生气啊?
姬青翰当真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捏着他后颈揉,态度软了下来,亲了一下卯日:“知道了……怎么哭了?”
他没抽出手,而是掰过卯日脸,拇指抹去他面颊上的泪,手指顺着巫礼的薄唇伸出口中,亵玩了一番,才松了手,慢慢舔干净唇皮上的水。
“我还没怎么你呢,巫礼大人,就哭成泪人了……别哭了,给相公说说,怎么了?”
卯日身体前倾,绷着腰线,断断续续地说,“宣王气得病倒了。”
甚至还要更糟糕一些,但卯日不敢再说下去,他怕姬青翰接受不了又发疯,所以哄着他高兴一些后才开口。
姬青翰好半晌才道。
“明日出战,我与你同行。”
很平静,好在没发疯。
***
从灵山附近抵达丰京只需要半日,但他们并不需要立即去丰京,而是先要截断何儒青的增援部队。
与士兵们磨合了一月多,再加上姬青翰在旁边协助,队伍在卯日指挥下行进很快,不久便在一处名为羊骆的山隘发现了异常。
天低云暗,蒙蒙细雨飘洒下来,卯日领着人藏在一处地势更高的山崖上,四周有高大灌木遮掩身形。
姬青翰平时与卯日共乘一匹马,为了防止士兵看出他眼睛有问题,影响士气,这些日子姬青翰脸上都带着卯日的那张金傩面,不动时庄严肃穆,气势汹汹。
卯日往下看了一眼。
羊骆狭窄险要,呈西北至东南走向,长约四里,两端各有一条羊肠小道往北分叉出去,能翻山越岭直达北面城池。
羊骆背风向阳的地方,有一排崭新的毡包,形制与大周营帐略有不同,道路上运粮食、柴火的马车和驮骡源源不断驶进关隘。
谢飞光主动去打探消息,大约半个时辰后借助飞梯爬上山崖,折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勾出营地布局。
“一共六个瞭望塔,每组两人,每三个时辰轮换,要进去不难。”谢飞光目光深邃,“我比较在意那些拉粮食的马车,车轮在地上留下的痕迹太深,所以撬开一辆核查,里面并不是粮食,是傩尸。”
卯日转过脸:“宣王在祭天时曾和何儒青说,杀伽蓝寺巫师的是山匪,其实是为了不让何儒青起疑,我和二哥见过现场,那些尸首都是被傩尸咬死的。现在可以肯定何儒青养了傩尸军队。”
“傩尸不好对付,但也不是不能对付。”卯日站起身,“今夜子时,我要送它们全去投胎。”
子时,无风。傩尸营地里偶尔有剧烈响动与低吼声响起,六座寮望台上燃着篝火,士兵戒备地望着山隘两端,那是通过山隘的必经之路,只要有风吹草动,士兵会立即敲响警钟。
不知何时,山隘中升起了浓雾,油一般厚,视野不超过两米。山崖上抛下数条藤蔓扎成的飞梯,因为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所以无人发现天降神兵。
谢飞光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寮望台上方,随后倒挂在房檐上,垂下去,轻巧地落到士兵身后,胳膊圈住对方脖颈,手臂抓住头颅顶,咔嚓一扭,掰断对方脖子,又从口中取下匕首,快准狠捅入另一人的后背。
他伸手托着那人的尸首,平稳地放在平台,站起身,往寮望台外伸手,一个包袱被捞上来,谢飞光精准接住,用里面泥土倾倒在篝火中,火焰被熄灭。
几息后,另外几座寮望台上的篝火也熄灭了。
雾气变得墨一般黑,驯养傩尸的士兵已经陷入昏睡,却不知道营地已经沦陷,他的床边站着鬼神,卯日伸手,五指下的魁丝便系挂在士兵手脚上。
“起。”
士兵闭着眼,耷拉着脑袋,被看不见的魁丝悬吊着,他按照卯日的意识朝外走去,刚开始四肢扭曲,走得歪歪斜斜,几个呼吸后,他的四肢变得协调,他走到关押傩尸的牢笼前,掏出钥匙。
“叮——”
锁被打开了,木板被拆解,一只没有眼白的浑浊眼睛出现在缝隙当中,紧接着它察觉到牢笼松懈,撞开了笼子。
木板散落在地上,那块板子内部被钉上了无数铜钉,有些已经生锈了,有些还沾着血迹,只要傩尸狠撞牢笼就会被铜钉扎得哀嚎,引来驯养士兵。
傩尸四肢着地,佝偻着身躯蹲在笼边,身上却穿着甲胄,估计生前是个士兵,被炼成了这副鬼样子,它朝着傀儡士兵龇牙咧嘴,见对方不同往日那般对自己怒斥,只呆呆地“挂”在原地,先警惕地绕着士兵打转,等转到士兵背后,对方迟迟没有转过身,傩尸一扑而上,咬住士兵后颈。
“砰——”
浓雾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傩尸诧异抬头,一根巨木从天而降,木头上裹着油与火,将傀儡士兵的尸首砸了个稀巴烂,傩尸仓惶躲避开,又见更多的树木石块从高空坠落,将傩尸们的笼子砸烂。
这么大的响动,自然惊醒了营地其余人,但他们来不及嘶喊,火木劈头盖脸砸下来,傩尸逃出了牢笼,正在营地里撕咬士兵。
有人拽走马匹与驮骡,骑马想冲出营地,却见营地边缘被一条战壕围起来,战壕边上扎着防止逃跑的木棍,顶端被削尖,有士兵正在往里面倒油,隔着战壕,他惊恐地看见对面的人骑着白马,戴着一张金色的阔面。
姬青翰命令道:“点火。”
傩尸士兵不顾一切想冲出包围圈,只能勒紧缰绳助跑跨过战壕,他快要落地时,四面八方激射出魁丝,把他串挂在战壕上。
他全身剧痛,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把火把丢入战壕,下一刻,一条火龙从地下升起。
越来越多傩尸向着外面逃跑,姬青翰的人就会用长枪直接扎中跃起的怪物,将它们架在火龙上烤。
姬青翰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燃烧的声音与此起彼伏的尖叫,炙热的温度扑面,他或许是距离火焰太近,面具也变得诡谲阴森:“死了吗?”
士兵冷静回答:“烧成碳了。”
“等火焰熄灭,把尸体找出来,头割下来,以防万一。”姬青翰说,“剩下的粮车带走。”
这场奇袭大获全胜,卯日牵着一匹傩尸马出来,正巧遇上在调试机关的谢飞光,两人对视片刻。
谢飞光:“厉害。”
卯日:“这可不是我想出的法子,青翰想的,不过没你我二人,估计要费些功夫。”
谢飞光点头,没有再多说。
天亮时,仍旧不见太阳,士兵爬下战壕,把傩尸烧得焦黑的头颅砍下来,放在车队里转道回丰京。
***
外面天色很沉,飞鸟在都城上方盘旋,偶尔俯冲下来啄食腐尸,沐良玉站在城墙上眺望傩尸骑兵,外面围了几层,密密麻麻数不尽似的。
他有些焦急:“不是说有增援吗?多久才到?”
士兵连忙回去询问,前脚刚下城墙,忽然听外面响起一声洪大的号角声,紧跟着嗖地一声响,立在城头的大周旗帜被射倒,噼啪着折断,旌旗哗啦啦覆盖下来,士兵脚步一顿,一个黑咕隆冬的团状东西砸到脚前面,他弯下身一看,正巧对上一双眼睛。
赤红色、圆睁着,惊恐万分。
那竟然是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啊啊啊啊——”
更多的头颅随着剑雨落了下来。
有些砸到了城墙上,有些落到了士兵怀里,士兵惊叫着马不停蹄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