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来检查之前,赖栗在车上问:“哥,你真没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你说剧本?”戴林暄商量道,“这个说来话长,回去再聊,行吗?”
赖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开门下车,头也不回。
戴林暄觉得不太好,似乎猜错了,想叫住赖栗的时候却又接到了工作电话,后来面对他的试探,赖栗全程不接茬。
赖栗越安静,戴林暄眼皮跳得越狠。
这会儿赖栗还坚持和叶医生单独聊,直接给他吃了个闭门羹。
好在戴翊发来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分走了戴林暄的部分心神,只是越回复越觉得戴翊的语气有点……公式化。
虽然只是文字,谈不上什么语气。
因为前些天在办公室说贺乾是垃圾的事?
戴林暄清楚她不是真的想和贺乾在一起,所以才更生气,和赖栗故意让自己受伤一样,都让人来火。
可戴翊做事的目的不会有赖栗这么纯粹,她不可能只是为了吸引注意。
这是小时候的戴翊才会做的事。
赖栗十二年来,除了生活经验与身高体重,其实性格与心性上没有太多变化。戴翊却不同,她这两年变得越来越难以琢磨。
【戴林暄】:明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小翊】:家里?
【戴林暄】:去外面,就我们俩。
戴林暄想了想,发去一家私房菜馆的地址,很符合戴翊喜油辣的口味。
【戴林暄】:这家怎么样?
【小翊】:好。
接着便没了后文。
戴林暄打打删删,没什么思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还能说什么。
赖栗是他领回家的,和他之间存在着直接的责任,而戴翊……
戴林暄捏了捏眉心,手机“嗡——”得一声。
消停许久的贺寻章发来消息,说为庆祝赖栗手术顺利,身体康复,组了个局,邀请他和赖栗到场。
戴林暄想起他上次的暗示,眼里泛起冷意。
其实直接对外坐实和赖栗的关系最好,这样别人才不敢轻举妄动……而赖栗由他一手养大,又刚成年没多久,鉴于这种“监护人”与被抚养人的关系,外人真骂也只会骂他。
不过知道赖栗生病以后,戴林暄倒不敢再轻举妄动。
赖栗显然过分在意他的声誉。
尽管虚名迟早会被打破,但戴林暄还是不想赖栗提前受到刺激。这大概是他这三十年里、除了赖栗的“心意”之外,最难想出应对措施的事情。
赖栗不接受他的温水煮青蛙,只觉得他在给自己泼脏水,每提一次都会情绪失控。
可除此之外,戴林暄想不到更好让他接受的办法。
手机又响了一声,贺寻章再次发来消息,说霍双与霍文海都会到,还有赖栗同龄的一些朋友。
戴林暄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想赖栗的事情想了十几分钟。
【戴林暄】:我问问小栗的意见,先别组局,万一他不想去也是白白浪费你的心意。
【贺寻章】:没问题,等你消息。
*
赖栗翻阅完了身体项目的所有检查报告,证实叶青云概述得一切属实,他哥真的没生大病,可胃炎与心律不齐这两点总结还是让他脸色难看起来。
“造成胃炎的原因是什么?”
“据戴先生说,是因为饮食习惯不太好。”
赖栗冷笑了声:“他之前还和我说,过去两年一日三餐,准时准点。”
叶青云:“……什么时候说的?”
赖栗闭了下眼:“大概两个月前。”
叶青云眉头微挑,这记性不是好得很吗?
其实赖栗有点契合解离的症状,大多数时候,解离会分裂患者的情绪,让患者以一种抽离的状态接受外界的冲击,由此表现得平静、淡漠,特别容易忘记一些痛苦的、具有刺激性的记忆。
只是赖栗恰恰相反。
经过几次见面,叶青云从赖栗的部分坦诚以及临床诊断分析出来——
除去有锚点的那部分记忆以外,赖栗忘掉的几乎都是令他“愉悦”的经历,而记住的都是让他不舒服的、怀疑的、感受到痛苦的事情。
当然,赖栗本人不觉得是痛苦。
他认为那才是真实。
赖栗记忆最清楚的反而是年幼时那些非人的遭遇,他甚至记得自己杀死的第一只小猫长什么样子,尾巴有几根白色的毛;记得贫民窟地下的巷子有多深,有多少个弯道,附近墙上的一个微小涂鸦;记得自己饿的时候,从垃圾桶里翻出哪些食物……简直如数家珍。
叶青云有一瞬间怀疑过,这都是赖栗为了绊住戴林暄编造的细节。
不是说他骗人,小时候的经历肯定是真的,只是他下意识地想让那一切变得更加可信,更令人…主要是令戴林暄心疼,于是潜意识像拼图填色一样,本能地填补了一些并不存在的细节。
叶青云很清楚,记忆会撒谎,人的潜意识也会撒谎。
赖栗很矛盾,一种他自己恐怕都意识不到的矛盾。也许戴林暄注意不到,可对于经验丰富的医生来说还是有些明显。
赖栗治疗的目的就是为了羁绊戴林暄,可即便描述时尽可能地平静、抽离,符合一个“正常病人”的症状,可还是会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透出诡异的亢奋感。
极其病态。
叶青云没觉得他天生如此,也因此难受起来。对她来说,病人没有正不正常一说。
刚接到戴林暄的邀请时,她还以为只是一个有钱人的大题小做,又或者是一种“投资”行为。
她听过戴林暄的事迹,知道他名下有个慈善基因会,为他和家族博取了无数声誉与难以想象的潜在利益,可他们签的合同里面,唯一标粗标黑的条例却是不得对外公布款项来源,不得泄露本次病人的一丁点隐私。
她重视起来,想过戴林暄的某个家人,母亲,妹妹,甚至是那个据传闻偏瘫十多年的爷爷……独独没想到是外人看来跋扈自恣的赖栗。
一个年幼的孩子经历这些事情的最初,真的能像赖栗所表现出来这样坦然、兴奋,不无措,不恐惧吗?
大概率是不能的。
至少以叶青云的经验来说,哪怕是反社会人格年幼时,也很难违背人类的本能——恐惧与害怕本身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只是在经年累月的极端遭遇里,赖栗起初的恐惧慢慢被磨得一干二净,而后又有戴林暄打造的、美好的十二年,于是就连前十年的黑暗记忆都蒙上了一层苍白的滤镜。
同时他本性又异常自我、慕强,戴林暄是他学习正常人的第一参考对象,便认为自己应该像他哥一样,内心强大、包容,可以轻松处理一切遭遇……
他开始高高在上地审判年幼的自己,抹杀彼时的弱小、无助。
很多患者都会有这个情况,他们自己都无法认同过去的自己。
赖栗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戴林暄疗愈,某种程度上却又病得更深。
戴林暄唯一被他看见的人,他站在真实与幻梦之间,后者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拉扯,而连接他与真实的却只有戴林暄。
他后来忘记的美好,记住的痛苦,无一例外都和戴林暄有关。
至于其他人,赖栗不会刻意忘掉,也不会刻意记得,因为全都无关紧要。
……
赖栗的情况太复杂,还需要再观察,如果不是因为签了保密协议,叶青云都想在治疗结束后为其写篇论文。
“观察完了吗?”赖栗注意到她的眼神,又问一遍,“心理报告呢?”
叶青云口述道:“戴先生有些轻微的焦虑。”
赖栗:“没了?”
叶青云肯定道:“没了。”
赖栗手捏成了拳头:“量表给我。”
叶青云试探地问:“你希望他生病吗?”
赖栗抬起乌黑的眼眸:“我哥就是生病了,如果没查出来,那是你们医术不精。”
叶青云:“……”
她毫不怀疑,就算看到量表,如果情况不符合赖栗的预期,他还是会失控,会不相信。
戴林暄是不是真的生病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这更像是赖栗焦虑痛苦的一种投射,唯有戴林暄生病的情况下,他才能合理化戴林暄的转变。
“戴先生真的没事。”叶青云拿出量表,戴林暄提前说过可以给赖栗看,“焦虑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你生病的原因。”
赖栗夺过量表,情绪随着一页一页的翻阅变得越来越暴躁,尽管面上看似冷静。
他只能判断量表答案的真假,却无法总结这些回答都意味着什么。
不过叶青云并没有骗他。
“你们都在骗我。”赖栗额头青筋暴起,“一个健康的人,会吃不下饭,会失眠到不靠安眠药就睡不着?”
“压力过大,生活作息不好、一些突发事件都有可能导致失眠或胃口不好,不一定是心理原因。”叶青云劝说,“赖栗,放轻松一点,你哥哥很健康。”
“我不会信的。”赖栗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是他请来的人,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青云耐心道:“我向你保证,我说的一切都对得起我的职业道德。”
赖栗嗤出了声:“你的保证一文不值。”
叶青云换了个思路引导:“不管你信不信,失眠真的证明不了什么,至少从量表与身体检测来看,你哥并没有生病——还有其它凭据吗?”
赖栗垂下眼角,看着窗外投射在地面的那缕阳光。
叶青云循循善诱道:“心理诊断和身体检查不一样,不是拍个CT就能把详细数据罗列出来的,量表可以作假,经历也可以编造。”
“你得信任我,给我更多的参考,我才能和你一起分析你哥哥到底有没有生病。”
“砰——!”
赖栗到底没能忍住,抡起一旁的水杯砸向叶青云身后的墙壁,只差一点点就会击中她的脑袋!
碎裂的瓷片迸溅在地上,赖栗却没听到声音。
冗杂的环境音连成一线,发出尖锐的嗡鸣。
赖栗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拉着戴林暄来检查。他哥就算生病,也不该让外人知道,特别是精神心理上的疾病。
可只有吃药,才能治愈,他不是医生,没法对症下药。
他应该去学医的。
为什么当初没想着延续他哥当年的理想去学医?
啊,想起来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有病,万一出了什么医疗事故,他哥发现会生气。
……
戴林暄听见里面的动静,立刻推门而入,赖栗正发疯似的撕着他的量表,不断地破坏周围的物品。
叶青云倒是没受伤,压低声音说:“建议打一针安定……”
戴林暄却摇了下头,不顾阻拦地大步上前,一把捞过赖栗的腰,强行将人拥进怀里。
叶青云看得心惊肉跳,一个精神分裂患者发病的恐怖上限常人很难想象,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赖栗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花瓶,仿佛下一秒就会给戴林暄开瓢。
然而没有。
从被戴林暄抱住的那一瞬间开始,赖栗就结束了暴力,虽然面容狰狞扭曲得面目全非,行为却得到截然不同的反馈——
他一动不动地定在戴林暄怀里,像个僵硬的人偶,极力与操控自己的暴戾情绪抗争,眼里时不时就浮现出浓郁的挣扎。
最后还是失败了。
赖栗猛得咬向戴林暄的脖颈,咬合的力道让人觉得下一秒大动脉就会破开,飙射出鲜红的血。
叶青云立刻叫进保镖,却被戴林暄抬手制止,他任由赖栗咬住最致命的地方,双臂穿过赖栗的腋下,以极其紧密的姿势将赖栗揽在怀里,不断地低声说着什么。
十分钟后,赖栗才松开牙齿,下半截眼膜一片赤红,严重充血。
戴林暄微微回首:“叶医生,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他的脖子依旧洁白,只多了一点咬痕,连皮都没破。
叶青云沉默了会儿,还是选择了照做,转身离开的同时虚掩上门。
戴林暄柔声问:“为什么突然生气?”
赖栗浑身瘫软似的被他抱着,下巴抵在他肩上,语气极轻,几乎刚出口就无力地散在了空气里——
“戴林暄,是不是我留给你的余地太多了?”
“……”
赖栗闭上眼睛,继续说:“所以你才有底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无论如何都不悔改?”
“就这么不相信我没生病?”戴林暄开始考虑,如果赖栗认为吃药能让他“变好”,那满足他也没什么。
然而这诱哄安抚地语气却将赖栗彻底推入愤怒的深渊,他猛得推开戴林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到发紫,甚至顾不得外面的叶青云会不会听见——
“没生病你会指使别人往自己身上泼硫酸!!?”
听清的那一瞬间,戴林暄脑子嗡得一声,耳腔里传来尖锐的鸣叫,一阵麻痹感从心脏一路逃窜到他的指尖。
原来是这件事。
赖栗语气平静下来,呼吸却变得更加粗重紊乱,脖颈上的青筋与动脉就像扭曲的粗长蚯蚓,蜿蜒在皮肤表面:“我总是不敢和你对质,我幻想有一天你会亲口告诉我,至少证明那只是你过去的想法,如今已经知错就改了。”
“可是你没有。”赖栗恨恨道,“哥,我给过你好多次机会,一直到今天早上,到你见医生,做检查,你都还在试图骗我。”
戴林暄张了张嘴:“我……”
赖栗说:“看,即便到了这一步,你还是不死心。”
“……”
“稀硫酸的保质期只有三五年,可曾文直却说他的硫酸来自十几年前的化肥工厂。”赖栗死死盯着戴林暄的眼睛,“如果他没对硫酸来源说谎,只能说明他临时对硫酸做了处理——”
“哥,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会特地稀释浓硫酸攻击一个自己恨透了的‘恋童癖’!?”
戴林暄闭了下眼,只觉得头晕目眩。
“你也没想到,对吧。”赖栗讥讽地笑了笑,“你要求曾文直泼的是浓硫酸,可他不忍心,于是行动前自主主张进行了稀释,没想到因此留下破绽!”
至此,戴林暄彻底说不出话,一切语言都变得无力苍白。他还曾卑劣地庆幸,幸好曾文直稀释了浓硫酸——
因为被他支走的赖栗突然折返,替他挡下了“袭击”。
那天他本没想带赖栗,可说要和同学出门玩的赖栗竟然来到他所在的寺庙,午饭后还坚持要和他一起去福利院。
他委婉拒绝了两次,但赖栗油盐不进,再推拒就会显得可疑了……后来发生的一切,戴林暄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
梦里的大多数时候,曾文直泼到赖栗身上的都是原定的浓硫酸。
赖栗被腐蚀出了一个个血疮,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找不到一块好皮肤,他有时候会颤抖着喊“哥,我好疼”,有时候会质问“哥,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还会说“我一定不放会放过凶手”。
可他就是那个伤害赖栗的凶手。
赖栗不问这件事,戴林暄尚且还能隐瞒,可一旦赖栗问出口,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戴林暄都做不到再辩解。
他确确实实对赖栗造成了伤害,如果不是硫酸被稀释过,那将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
戴林暄上前一步,赖栗便退后一步。他一时踌躇不定,轻声哀求道:“小栗……”
赖栗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哥,你要毁掉自己,变成我这样吗?”
“你想毁掉自己的脸,身体,名声,变得面目全非,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