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戴林暄侧躺在赖栗身边,昏昏沉沉睡了一上午,几乎每过二十分钟就要惊醒一次。其实动静并不明显,也就指尖一颤,然后睁开眼睛。
奈何赖栗没睡,一直撑着上身盯着他哥,于是每一次醒来都被看在眼里。
戴林暄没有虚焦地看会儿窗外,不知道是感受到身后的体温还是认清了当下的环境,又缓缓阖上眼皮。
“我弄醒你了?”身后的赖栗低声问。
“没有,跟你没关系。”戴林暄翻了个身,下巴微垂,整张脸都贴在赖栗肩侧,“别抻着了,对伤口不好。”
赖栗正回上身,犹豫了下,揽过他哥的肩膀。
十二年里,戴林暄几乎没对他、对任何人展现过依赖或脆弱,他总是一个合格的豪门长子,一个沉稳可靠的大哥。
人一旦暴露脆弱,就会变得易碎。
这样不好。
然而赖栗心里却漫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扭曲的满足感——
不会有人见到这样的戴林暄,这是只有他能窥见的、伸手蹂躏的脆弱。
好想,好想……
“哥,你看过医生了吗?”赖栗嘴上像个正常人一样关心,眼底的欲念却如墨一样疯狂滋长——
好想把他哥剥得一丝|不挂,然后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用力,再用力,直到严丝合缝,慢慢一点点融进彼此的血肉里,不分你我……
这个过程一定很美妙。
只是很遗憾,从这方面来说,这个世界实在过于寻常,不足以在活着的前提下满足他的心愿。
唯有等死以后,一起送进焚化炉里,骨灰相融。
不过没关系,无论赖栗有多么想弄碎自己的玩具,都会竭力忍住、好好守护……只要他哥不要对别人展现这一面。
戴林暄声音又低又缱绻:“当然看过,不然谁给我开的安眠药?”
赖栗:“我说心理医生。”
戴林暄有些无奈:“小栗,我真没有……”
“我信你没有自残。”赖栗手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轻轻摩挲,“可是你以前睡眠很好,从来不失眠,总要有一个原因。”
戴林暄闭着眼睛说:“家里的糟心事太多了……刚出国那段时间,爷爷经常打电话,想逼我回来掰倒妈。”
赖栗讥讽道:“死老头那么坚定车祸是谋杀,怎么不自己举报?再推动舆论、找点人脉,警方肯定会仔细调查。”
“传言是一回事,罪名坐实又是一回事,妈如今的地位、话语权都不同往昔,他不敢轻易做什么,既怕集团动荡,也怕影响家族声誉,所以寄希望我通过‘继位’、尽可能平静地了结这件事。”
赖栗面无表情地问:“如果我要问你为什么两年前没有插手,如今却突然想管了,你是不是又会避而不答?”
“我什么时候回避过……”戴林暄挪动手掌,轻轻搭在赖栗的腰伤上,炙热的体温透过纱布源源不断地传递。
“当年出国确实因为你,后来也算是用你做借口心安理得地逃避吧……可我姓戴,骨子里流着戴家的血,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总要面对的。”
从前的戴林暄算是个理想主义者,成年之际,他从十岁的赖栗身上看到了世界悲凉的底色。
他自觉比世上其他人得到的利益更多,也理应付出更多,于是后来创业成功,便成立了西木慈善基金会,力所能及地去救助其他同样可怜的孩子。
可惜,这不是一个理想的世界,理想主义自然难以长存。
随着年纪增长,慢慢就变得混沌起来,明白了什么叫“命不由人,身不由己”。
赖栗问:“你现在是决定帮妈?”
戴林暄笑了声,过了会儿才回答:“谁都没帮。”
赖栗一口咬在戴林暄的嘴上。
戴林暄往后躲了躲:“传染……”
赖栗没在吻他,就是纯咬,跟狗似的叼住他下嘴唇,扯得越来越用力,像要撕块肉下来嚼嚼吃掉。
赖栗气得发晕,每一次都这样,顾左右而言他,半真半假。
戴林暄含混道:“悠着点,咬破了会被看出来。”
赖栗更不爽了,恨恨地用力一碾,戴林暄没挣扎,由他发泄,最后他还是在破皮之前松了牙齿。
“戴林暄,你到底能不能——”
戴林暄撑起身体,压着他的肩膀来了个深吻。
没过两秒,赖栗就忘乎所以了。
脑子空空的,只剩下愤怒的余韵,隐约记得刚有话要说……至于什么话,忘了,晚上再谈吧。
……
傍晚,戴林暄拿来一个轮椅,推了赖栗去了海岛上的餐厅,迎着夕阳吃了顿晚餐。
当然,赖栗只能吃一些牛肉和虾,其它的一概不能碰。
戴林暄看着他一一尝过其它菜肴,含着笑说好吃。
赖栗喜欢看他哥好好吃饭,于是又忘了要说什么。
临睡前,戴林暄主动靠近,挨着他说头昏,好困。
赖栗磨了下牙,想着他哥好不容易有睡意,算了明天再说,不急于一时。
翌日…… 。
戴林暄要么不生病,要么一烧好几天。
第五天晚上总算是退烧了,赖栗忍无可忍地砸了东西:“我手机送到南极去了?专家呢?掉海里喂鲨鱼去了?这会儿都消化成屎拉出来了吧!?”
筷子摔在戴林暄截然相反的方向,“啪嗒”一声。他走过去捡起来,坐回床边:“接人的游艇出了点故障,一直在修。”
赖栗:“我他妈只是有病,不是白痴!”
“别这么说自己。”戴林暄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叹了声,“就这么想摆脱我?”
赖栗深吸口气:“戴林暄,请你说人话。”
戴林暄轻轻搓着他后脑的毛茬:“好吧——就这么不想和我单独相处?”
“这是单独相处的问题吗?”赖栗脸贴着他哥的肩窝,眼神却很冷,“你打算关我多久?”
戴林暄没再驳回“关”这个动词,他没出声,手臂以克制的力度慢慢收紧,半晌,他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才十四天。”
赖栗:“什么?”
戴林暄虚虚抱着他,视线远远地落在窗外,不远处的大海深邃无边,只要没有船只往来,就永远游不上大陆的海岸。
明明二十多天前才说过什么“你就应该把我关起来,命令我爱你”……
这才多久,就不认账了。
从上海岛至今才十四天,甚至赖栗之前一直昏迷,真正清醒也不过五天而已。
健忘的小混蛋。
戴林暄轻轻吻了下赖栗的耳朵,像海风擦过,一触即逝。他松开赖栗,温和道:“你的手机和叶医生都在来的游轮上了……医生姓叶,是个华裔。她今晚肯定能到,放心吧。”
戴林暄端起托盘,离开卧室,反手带上门后,递给外面的护工,声音渐渐远去:“麻烦了。”
过了一个小时,医生来给赖栗挂了个点滴,不见他哥的身影。
一直到深夜,戴林暄也没有回来。
分开的几个小时里,赖栗几乎听不见其它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总觉得戴林暄又要像两年前一样躲着他。
这次又要多久?
赖栗理智全无,直接拔掉留置针,踩进拖鞋踉踉跄跄地推门出去,刚好撞上了一堵肉墙。
戴林暄揽了他一把,下意识皱起眉头:“伤好了吗?就到处乱跑?”
他开口之前,赖栗就通过气味闻了出来,一把抓住他衣服,生怕他跑了似的。
“叶医生说你可能会不配合,她倒是料错了。”戴林暄弯腰横抱起赖栗,“——这不是挺积极么。”
赖栗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才发现山下亮着夜灯的港口停着一艘私人游轮,几道模糊的人影一边往岛内走,一边交谈着。
愣神的期间,赖栗被戴林暄抱回了床上。
戴林暄拿了根棉签帮他按住手背的针孔,商量道:“明早再见医生吧,行吗?”
赖栗烦得要命:“我是去找你!鬼才要这个时候见医生。”
“找我做什么?”戴林暄轻啧了声,“你现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还能跑掉不成?”
赖栗看着他:“我要是没出车祸,你不就跑了?”
“不会。”戴林暄摸摸他的脸,“两年前的错误哥犯一次就够了,不会有第二次,我保证。”
赖栗无动于衷,已经对戴林暄失去了信任。
戴林暄从兜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他,“呐”了一声。
赖栗下意识垂眸看了眼,屏幕扫到他的人脸识别,直接打开了,微信消息未读99+。
“大家都很关心你。”戴林暄起身,“报个平安吧。”
赖栗一把拉住他的手,拧着眉头说:“哥,你要是能一直在这陪着我,就算把我关到海枯石烂我也没半点意见。”
戴林暄一顿。
“可是你能吗?”赖栗漠然道,“你只是觉得我碍事,想把我一脚踢开而已。”
“……从来没觉得。”戴林暄叹息一声,又坐回来,握住他的手指放嘴边亲了亲,“我只是……有点怕了。”
怕类似的事件再发生,怕赖栗又受伤昏迷。
他还能有几次失而复得的幸运呢?
他不能只手遮天,防不了所有意外,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找个安全的环境,把赖栗圈养起来。
当然,或许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将下作的欲|望合理化,只要让赖栗与世隔绝,便能成功私有。
可惜,但凡他还想赖栗活着,就永远不可能这么做。
毕竟是一个把命当草芥的混账东西。
“哥,他们是针对你。”赖栗说,“你避开我,是想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吗?”
戴林暄:“我……”
赖栗平静道:“你要是出事,我就第一时间捅死所有相关凶手,然后下去找你。”
戴林暄怔了下,片刻后笑着说:“那我可得努力活着。”
赖栗冷漠:“你最好说到做到。”
戴林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坐了会儿,曲起手指弹了下赖栗的手背,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去洗澡。
赖栗听了会儿水声,慢吞*吞地打开手机。
排在消息框最前面的是景得宇和霍斐他们,人均99+,经子骁反而只有寥寥几条。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边秒接,谨慎地喊了声:“赖栗?”
“是我。”
“打视频吧。”经子骁说,“我怕ai诈骗。”
“……傻逼。”
赖栗还是换成视频拨了过去,经子骁看到他的脸才松口气:“真是你啊,吓死我了。”
“吓什么?”
“二十二天了哥,一点消息都没有。”经子骁愁眉苦脸地说,“我还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被你哥发现了,他要弄死你呢,我都不敢发消息问,就怕手机在他那儿——”
赖栗冷冷地盯着他。
“啊呸。”经子骁给了自己一巴掌,“说错话了——总之没事就好,你现在在哪?”
“不重要。”赖栗顿了顿,“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经子骁点了下头,意识到他现在可能不那么自由,语气含糊起来:“最近几天发生了不少事,你最好快点回来。”
挂断视频,赖栗点开一排排的消息,眉头逐渐拧起。
他哥果然在说屁话,说什么帮他回复了信息,回了个鬼!
景得宇和霍斐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每天发消息哭爹喊娘要他出个声。
诞市现在白天,景得宇应该昨晚熬了夜,这会儿还在睡觉,接到视频的时候差点厥过去,连戳了好几下屏幕:“我草赖栗!你是真活的还是诈尸?”
“活着。”赖栗不耐道,“你跟他们说一声,挂了。”
“诶诶,别啊!”景得宇一个激灵坐起来,“你搁哪呢?”
赖栗还是那句:“不重要。”
景得宇激动道:“你他妈吓死老子了!一失联就是二十多天,我找了好多人才打听到你手术后被你哥送到国外去了!我还以为你找包嵩偷剧本的事被发现了,你哥一气之下要把你拘禁了……”
眼看赖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景得宇连忙闭嘴,过了会儿才小声道:“所以你哥发现没啊?”
赖栗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他自己都忘了。
“包嵩不会蠢到发消息给我吧?”
“就隐晦地问了下‘东西什么时候给你’,你一直没回,没多久他就从热搜上看到你出了车祸,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跑来找我,我才知道这件事。”景得宇压低声音,“你他妈背着我使唤我的人干这种事啊?”
赖栗毫不心虚:“我出钱,他出力,有什么问题?”
景得宇气笑了:“他签了保密协议啊大哥!被抓到不止天价赔偿还可能坐牢!”
赖栗提醒道:“你别忘了,我也是万利股东,我找人拿我投资的剧本有什么问题?”
“……得得,没问题。”景得宇说不过他,“我也不是想和你扯这个……你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脑子胳膊腿都正常吧?”
“好得不得了。”赖栗说,“挂了。”
浴室的水声刚好停了。
赖栗这些天和戴林暄几乎形影不离,不是在聊天就是在岛上散步,偶尔一起看个电影,根本没机会基础网络。
他打开游览器搜索最近的新闻,刚输入关键词,戴林暄就套着浴袍走了出来,十分顺手地牵过他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身体还没好,少玩点。”戴林暄弯腰撑在他身体两侧,嘴唇碰了下他额头,“早点睡觉。”
赖栗被亲得有点痒,脑子里想着手机,想着新闻,眼里却只有他哥沾着水的锁骨,一片珠光。他眼神暗了暗:“上午睡多了……不困。”
戴林暄:“那做点别的。”
赖栗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戴林暄把手伸进被褥,赖栗才意识到这个“别的”是指什么。
几乎不需要外力,他呼吸便急促起来。
戴林暄难得主动,赖栗却只觉得他有阴谋……也仅仅只是觉得。
戴林暄凑近,温热的吐息洒在他脸上:“闭眼。”
赖栗仓促握住他哥的另一只手,强行十指相扣地压在床上。
戴林暄沿着赖栗微颤的睫毛一路往下亲,脸颊,鼻尖,还有饱满的上唇珠——
他含|着吻了一会儿:“弄完乖乖睡觉,行吗?”
死都行。
……
“哥,你叫我声……”
“叩叩。”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赖栗的腰微微一弓,闷哼了声,眼里滑过不悦。
戴林暄抽了几张纸擦了擦指缝,披上外套过去开门。来人是那个叶医生,和戴林暄温声说了几句什么,赖栗现在脑子和下面一样空,只隐约分辨出他们约定了一下明早的检查时间,以及后续安排。
“那就九点吧。”叶医生点了下头,“记得让您弟弟早点睡,检查项目里有胸片。”
戴林暄将本就不大的门缝堵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叶医生没有窥探的意思,说了句晚安便转身离开。
戴林暄回到房里,带上门,脱掉外套去浴室洗了个手。
赖栗看着他走出来,目光如炬:“我帮你。”
“不敢劳驾伤患。”戴林暄轻笑了下,细心地帮他收拾干净,掖好被子,“别管我,一会儿就消了。”
赖栗口无遮拦:“我可以用嘴,伤不到。”
“说好的,弄完睡觉。”戴林暄蒙住他的眉眼,“——眼睛闭上,要我给你数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