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平平无奇的居民楼里,专案组正在开会。
“霍敬云还是不肯松口?”
“他咬死说不知道纽扣上为什么有自己的DNA,那件衣服很多年前就不见了。”靳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一个小时到点,没有新的证据或口供我们只能放人。”
队里的同事并不知道专案组的存在,完全是顶着各方的恐怖压力审问霍敬云,这二十四小时过得简直崩溃,问责、施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也正因此,霍敬云的态度十分松弛,仿佛自己不是一个嫌疑人,而是真来警局喝茶的。
“没事,先放了,不管怎么样都得按程序来。”专案组负责人喝了口热茶,轻叩了叩桌子,“其它的呢?”
“戴家兄弟的车祸案已经明了了,贺书新承受能力差,全招了,不过他知道的东西很少,当初也是‘司机’主动接近他,才知道家里可能养了一批‘清道夫’,但具体养在哪,做了什么,都有哪些人一概不知。”
“竹叶青刺伤许言舟的那个会所我们也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没有太大的异常,但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我怀疑这个地方就是他们窝藏罪犯、沟通联络的据点之一,不过搜查令下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全员转移,留下的都是一些身份无异常的人。”
有人哼了声:“动作真快。”
房间侧边的墙上贴了近百张照片,都是一直以来没被抓获,且很可能被圈养的罪犯。
只需要一个照面,靳明就能认出他们。
“竹叶青虽然抢救了过来,但人彻底疯了,没有一刻清醒的时候,攻击性极强,旁人根本没法靠近,我建议先把他的案子了了,再送到精神病院强制治疗。”靳明说,“至于那个许言舟……我严重怀疑他的身份有问题,要么假身份,要么是个黑户,那天我要求查他的医疗档案,却碰巧遇到了系统故障,说是信息全丢了。”
负责人问:“他在贺家名下的医院?”
靳明点点头:“身边还有两个‘陪护’,很可能是想控制他,不让他乱说话。”
“这个许言舟很可能知道什么,你再见他一次,看看能不能套出点话来。”
靳明也是这个打算,之前例行问询的时候,他隐约觉得许言舟有话要说,不过恐惧于旁边两位“陪护”的存在,只能忍着。
“至于戴松学的中毒已经查清楚了,黄齐生非常配合,供述得事无巨细。”靳明一一道来,“他的恩怨还得追溯到三十年前,那会儿他在贫民窟开了个小诊所,也知道一点周围的黑恶产业,但是习以为常,有时候还会接治那些人送来的不明伤患。”
“黄齐生妻子早逝,女儿在老市区、也就是如今的城南读书,年仅十四岁,一次假期,她说要回来陪黄齐生过节,结果黄齐生左等右等没等到,半夜才发现女儿浑身是血,倒在后院棚屋里。”
“她女儿什么都不肯说,非常恐惧,只重复地说要立刻搬家,黄齐生顾不得探究真相,只想安抚已经崩溃的女儿,可惜还是没能挽回,大概七八个月后,女儿才发现自己怀孕,更加接受不了选择了自杀,孩子一起没了。”
“七八个月才发现?这爹做的,女儿遭遇了这种事不带去检查?他自己就是医生啊!”
靳明无奈地叹息:“我也这么说。”
当时,被拷着双手的黄齐生闻言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抠着手,脸上一片湿润。
可能是悔恨吧,懊恼吧,可悲剧已经发生。
靳明:“女儿死后,黄齐生才从遗书里获知了真相,那次假期回家,女儿在家里诊所二十米的地方被掳走,献到了大人物床上,遭遇了多人……强|暴。”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黄齐生的意思是,戴松学就是施暴方之一?”
“对。”靳明说,“他女儿写在了遗书里。”
有人问:“那黄齐生怎么专门逮着戴松学报复?不是还有另外几个人吗?遗书里没写?”
“对。”靳明说,“他女儿只认出了戴松学,因为之前去他们学校搞过讲坛。”
“遗书还在吗?”
“黄齐生下决心要报仇的时候,就把他女儿的东西全烧了。”
“那这完全就是黄齐生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对侧的男人捏捏眉心,“戴松学年过八十,偏瘫,重病,社会地位高还口吃……要素叠满了,根本没法带回来审讯。”
“整体进展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这几家现在就像盘着鞭炮的山,看似庞大,其实到处都是雷,这边炸颗小的,那边炸颗大的,迟早会全部引爆。”负责人定了定军心,“我有预感,他们走不远的,今年这事一出接着一出,老天都在帮我们——”
“叩叩。”一墙之隔外,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众人面面相觑,负责人朝一个专门打掩护的男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看看。
男人走到玄关口,凑近猫眼看了看,冷不丁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乌黑瞳孔,惊得心跳都漏一拍。
他定了定神,大声道:“谁啊!?”
外面的人没应声。
男人莫名觉得对方有点眼熟,等讨论案件的房间锁好门后,他才故作骂骂咧咧地打开门:“干什么,大早上的扰人清梦,你谁——诶诶?你搞什么东西,擅闯名宅啊!?”
来人连衣袖都没让他碰到,泥鳅似的溜了进来,仿佛回家一样走到沙发旁坐下,眼神凉凉地环视一圈:“我找靳明。”
“……”男人立刻反应过来,“什么靳明,你找错地了吧?不是,你到底谁啊这么嚣张?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你不是警察?”对方摘下黑色兜帽,撩了下眼皮,有种皮笑肉不笑的阴冷感,“怎么不认识我?我以为你们会把我照片贴墙上呢,就像电视剧里那样。”
男警瞬间认出了对方——戴家养子,戴林暄的弟弟,赖栗。
气氛凝固了几秒。
赖栗扫了眼最大的那间屋子,心平气和道:“如果靳明不在,就请你们职位最高的出来聊聊。”
靳明和其他人都在门后听着,闻言再装傻也没了意义,他和专案组的同事对视一眼,独自开门走出去。
“你怎么知道这里?”对视片刻,靳明皱起眉头,“你跟踪我?”
赖栗面无表情:“凑巧。”
靳明:“……”
那还真够凑巧,不仅知道小区,连楼栋和门牌号都摸得一清二楚。
靳明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赖栗是个极其危险的存在,他和宋自楚、竹叶青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有戴林暄……可如今戴林暄生死不明。
当疯狗没了约束绳,鬼知道他会干出什么疯狂事。
靳明心里一沉再沉,他泡了两杯速溶咖啡:“你找过来,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
“来和你们做个交易。”
赖栗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靳明意识到这很可能和专案组正在查的事情有关,心跳顿时加速。
“什么交易?”靳明在赖栗对面坐下,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只有这个,你凑合喝。”
“我不喝咖啡。”赖栗垂下眼角,“我哥煮的例外。”
靳明腹诽,你手里要真有什么东西,我把负责人请出来给你煮都行,可戴林暄——
“你是想让我帮忙找你哥?这个事情可能……”
靳明欲言又止,想说爱莫能助。
戴林暄遇到的是天灾,谁都没法预料,生死都是命。以戴林暄的身份,这些天的搜救规模绝对不小,可还是一无所获……人很可能已经没了。
可靳明又想知道赖栗手里的筹码,就在他进退两难,想着怎么周旋的时候,赖栗开口了,语气里染着浓郁的偏执——
“我要我哥留着清白在人间。”
靳明一愣,无奈道:“你哥不是挺好的吗?如果你是说他的身世,这已经曝光的事情,你们家的公关都没办法,我又能帮到什么忙?”
赖栗没说话,看着他。
不知怎么的,靳明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止——
其实因为戴林暄的遇难,加上万利是影娱公司,最懂得怎么操控舆论,以及戴林暄这些年的确做了很多慈善的实事,所以哪怕身世不堪,外界也没有对他过多苛刻,大多数网友都在帮他说话。
就算戴林暄后面成功获救,也不至于对他口诛笔伐。
念及此,靳明隐隐明白了赖栗的意思。
——真正能毁掉戴林暄清白的不是身世,而是戴家以前参与过的那些黑产!
这才是广大群众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哪怕戴林暄不知情,哪怕他没犯任何错,都改变不了他吃着人血馒头长大的事实。
“你稍等一下。”靳明起身,连做了好几个安抚的手势,才起身走向刚刚出来的房间。
赖栗没有回头,三分钟后,身后多了两道脚步声。一个年纪较长的女人走到赖栗面前,笑得很是亲和:“你好,我是焦潋。”
她穿着便服,也没介绍自己的职位,却还是能让人一眼看出满身官调。
如果没记错,靳明的母亲就姓焦。这位自然不会是靳明的母亲,但多少沾点关系。
她不像靳明那样直来直往,反而说起群众配合调查、检举罪证是义务,窝藏证据是违法行为……仿佛下一句就是,再和我讲条件就审讯室聊。
可调查这么久,焦潋很清楚赖栗不吃这一套,于是话锋一转:“不过对于提供重大线索的群众,只要诉求合理,我们一定尽力。”
赖栗:“我已经说过了。”
“你哥哥的为人我也有所耳闻,我们绝对会让一个好人蒙受他不该承担的冤屈。”焦潋的视线落在赖栗面前的咖啡上,随便缓缓上移,看着赖栗的眼睛,“不如这样,你先说说自己能提供什么?”
赖栗能找到这里,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专案组的存在,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
赖栗避而不答:“十二年前的事也会曝光?”
“我们会尽力……”靳明一顿,反应过来,“你不希望细究往事?”
他瞬间想明白了,十二年前的大清扫已经结束,如今戴氏没掺和那些事,只要往事不曝光,戴林暄的声誉就不会受损。
可戴林暄大概率已经遇难,名誉这种外物还有那么重要吗?
沉默了会儿,焦潋隐晦道:“除了寻求正义,让恶人伏法,我们也需要考虑群众的生计与就业。”
赖栗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从她脸上清清楚楚地捉到了一丝复杂与无奈。
赖栗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不过半分钟,又一道敲门声响起。
靳明打开门,从来人手里接过了一台设备和数十卷破旧的磁带。
焦潋和靳明着实吃了一惊:“这么多!?”
“我拿到它们的时候就处于被损坏状态,其中七卷我修复过,可以直接看。”赖栗平静道,“另外一部分受损严重,我技术有限。”
靳明立刻从修复好的那一卷里拿出一份,插进了设备里。
随着一阵很有年代感的刺啦声响起,视频画面里出现了一间灯光暧昧的房间,镜头十分稳定,应该是偷拍视角。
床上躺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双手被束缚在身后,看起来处于昏迷的状态。
靳明按下暂停,深深地拧起眉头:“有点眼熟,这好像是……曾文直的女儿??”
他查硫酸案的时候调过当年曾文直女儿被侵犯的案件,看过她的照片。由于她永远停在了花儿一般的年纪,因此靳明印象深刻。
焦潋又叫出来两位同事见证:“继续。”
一道男性身影闯进了视频里,他脱下拘束的西装,坐到床边摩挲女孩的脸,面容也暴露在了镜头里。
“霍敬云——!”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人很难以平常心看完。
靳明又换了几份磁带,都是大差不差的内容。每一卷磁带都意味着一位受害者甚至数位受害者,男女都有,年龄不一,施暴方也不止霍敬云一人,他们甚至看见如今已是植物人的戴恩豪。
其中一份更是涉及到了多人运动。
哪怕只是大致扫了几眼,在场的人都感到久久不能平息的愤怒,耳边仿佛回荡着那些受害者醒来后的惊恐哭喊。
看这些磁带的记录时间,还都是当年贫民窟还在时候的事,如今又过去十二年,不知道增添了多少受害者。
靳明赶忙把剩余的磁带交给技术人员修复,自己拿起含有霍敬云面孔的那几卷:“焦t……”
他咽下称呼,亢奋地寻求意见:“还剩下半小时,我现在带着证据赶回去应该来得及正式拘留霍敬云——”
“等一下。”焦潋有所顾虑,她制止了靳明,询问赖栗,“请问这些磁带的来源是?”
赖栗:“带有红色标记的那一卷里面,第七分十七秒,有霍敬云摆弄监控说话的画面。”
霍敬云知道有监控,说明这很可能是他自己装的东西,意味着证据来源合法。
靳明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见焦潋点头,他都没时间打招呼,立刻拿起车钥匙下了楼,火急火燎地往局里赶。
焦潋思忖着问:“这些磁带怎么会到你手里?”
“我十四岁那年遭遇过一次绑架,绑匪是当年贫民窟管理斗兽场的人,除此之外还帮忙物色干净的少男少女。”赖栗今天倒是很有耐心,“他叫房聪元。”
房聪元为三家做事,然而贫民窟被清扫,总得拉些人出来顶罪,背后的保护伞也需要成绩高升。于是房聪元成了牺牲品,然而他不甘心,选择了逃跑,甚至就在藏在了那些人眼皮子底下——拆建中的贫民窟。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房聪元在其中一栋危房里一藏四年,每天就靠帐篷和睡袋过活,尽管他私藏了很多录像,但也知道没法威胁那些人什么,一露头就得死。于是当自己所处的位置也要拆掉时,他便想到了绑架赖栗,找戴林暄勒索一笔钱,偷|渡到国外去。
焦潋问:“你对这些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斗兽场具体是做什么?”
“那些年富人们流行一种游戏,名叫斗蛐蛐。”赖栗说,“我就是蛐蛐之一。”
客厅的几位以及房间门后偷听的人,闻言都是一震。
旁边的刑警上下打量着赖栗,错愕不已:“什么蛐蛐?蟋蟀?就是那种手指头大的虫子?”
赖栗缓缓偏头:“你耳朵不好?”
“……诶,你这小青年,讲话怎么这么不客气?”对方没想和赖栗计较,拿起手机查起了斗蛐蛐。
焦潋倒是没太意外,靳明之前就提过类似的假设,赖栗、宋自楚、竹叶青都是同一套体系里出来的孩子。不过由于没证据,便没深究这件事。
赖栗:“房聪元认识我,才会选择绑架我,可惜他自作聪明,找错了人。”
焦潋对相关案情了如指掌,赖栗说绑匪的那一刻,她便意识到房聪元就是前段时间在赛博城未开发区、戴林暄投资的剧组附近找到的那具白骨。
赖栗:“他的死和我没关系。”
“如果是绑架进行时,和你有关系那也是正当防卫。”焦潋循循善诱,“这些录像怎么会到你手里?”
赖栗漠然道:“可能是他绑架我的时候暴露了行踪吧,贺家的人找了过来,房聪元知道时日无多,对我不起,于是把藏匿录像的地址告诉了我。”
焦潋:“……”
这就有点扯了。
不过大抵上的逻辑没问题,赖栗说的应该是实话,绑架案的细节不想透露也可以理解,毕竟扯皮起是否正当防卫太耗时间。
“为什么当年不直接报警?”焦潋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有这么重的心思还是感到疑虑,会不会是戴林暄为了家族,教唆赖栗甚至他自己就是窝藏罪证的主犯?
“你哥哥——”
赖栗极力忍耐着怒火,咬牙一字一顿地说:“和我哥没、关、系!”
焦潋说:“抱歉,我们的任务就是刨根究底,追查真相——”
赖栗打断:“你们当年干什么去了?”
焦潋:“……”
“原来你们警察都不相信这世上有纯粹的好人。”赖栗扯了扯嘴角,眉眼间拢了层小心翼翼的柔和,“我哥从始至终干干净净,月白风清,可你们一个个都想往他身上泼脏水,甚至逼着他自己泼——”
什么叫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焦潋蹙了下眉,感觉赖栗的状态有点怪。
同样贫民窟出身的竹叶青杀人未遂,彻底疯了,宋自楚杀害养父母极其两任孩子,更是个恶魔。
那么面前这位呢?
赖栗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眉眼将病态的狠戾收敛干净,才尽可能冷静地抬头道:“我拿到磁带的时候就受损了,最近几年才修复,就算当年报警,又能砸出多少水花?”
“……”焦潋很清楚,一点水花都不会有。
如果当年报警,这些证据只会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再不会被人知晓。
不过赖栗并非真为这个原因,只是因为磁带里有戴恩豪而已。戴恩豪是他哥名义上的父亲,赖栗不能让他哥跟着戴恩豪一起身败名裂。
可到了如今这一步,那些人那些罪恶的存在已经完全困住了他哥,像一条条泥手伸上云巅,拉着他哥坠向地狱。
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焦潋长出了口气,起身朝赖栗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感谢道:“谢谢你,给我们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不管怎么样,对于没参与罪恶的普通人而言,交出这些证据一样需要很大的勇气。
赖栗强忍住与陌生人接触的厌恶感,隔着手套握了下焦潋的手,一秒就抽回:“其他人我不管,贺成泽与霍敬云必须死。”
焦潋因为他的语气,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赖栗冷冷道:“如果你们不需要,我也不介意让它们见光。”
旁边的刑警闻言,忍不住呵斥:“你知不知道你在威胁谁?”
焦潋轻轻地“诶”了声,示意没关系:“可以理解你的不信任,不过请你相信,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不负重托。”
赖栗没搭理这些场面话,就要起身离开。
焦潋在后边嘱咐道:“还要麻烦你这段时间不要离境,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
赖栗戴上兜帽,头也不回地嗯了声。他不知道这些磁带里的录像能把调查推进到什么地步,但肯定有大用,那些没能修复的磁带里恐怕还有更重量的证据。
当年磁带丢失,贺成泽与霍敬云彼此怀疑,确定不是对方后,就猜疑起了戴家,可戴恩豪当时已是植物人,如果真是他清醒时所为,磁带很可能落在了蒋秋君手里……
大抵正因如此,他们才对蒋秋君忌惮多年,既不敢动她,又想销毁证据,所以三年前试图绑架戴林暄威胁蒋秋君,却误绑了赖栗。
*
暴雨还在下,诞县的搜救仍在继续,预计还要持续个十来天。
尽管大家都知道戴林暄和那些不见踪迹的本地居民凶多吉少,但就算找回尸体,入土为安也是好的。
赖栗赶到现场,对景得宇说:“你和你姐回去吧。”
“嗯?”景得宇正在拧冻得掉渣的手套,手心手背都通红,闻言他很是吃惊,随后安抚道,“你别放弃希望,肯定能找到的。”
“是啊。”唐阅带着几个人路过,都是过去和戴林暄交好的朋友,“这几天我们不是发现了很多躲在高层或屋顶的人吗?你哥说不定也是,别灰心。”
大家都是忙人,却还是丢下一切来这边当志愿者,救了不少当地居民,只是迟迟没找到戴林暄。
赖栗并不对欺瞒他们感到愧疚,他压根不懂这两个字怎么写。可这群人不愿走,他也不好率先放弃。
尽管赖栗不介意被人说狼心狗肺,但某些人对他有那么点了解,这么快放弃搜救显然可疑。
“经子骁呢?”
“他妈妈生病,不得不回去一趟。”景得宇解释道,“霍斐前脚刚走,收到消息说他爸被拘留了。”
赖栗仿佛对此一无所知:“什么事?”
“不知道,反正是刑事案件。”景得宇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我姐说,诞市可能要变天。”
唐阅喊道:“你俩赶紧过来吃饭!”
赖栗被硬塞了一盘热腾腾的餐食,心里没由来地感到烦躁。他急切地想全天陪在戴林暄身边,起码让戴林暄吃上现做的中饭,而不是放在保温盒里的残羹剩饭。
何况他不亲手喂,他哥根本不乖乖吃。
赖栗不由自主地锤了下头。
景得宇看见,关切道:“怎么了?头疼?”
赖栗面无表情地摇头,将餐盘扔到一边,转身走了。
唐阅见状无奈:“小景,你劝劝他,一直不吃东西也没力气搜救啊。”
景得宇苦笑:“劝过好多次,他听不进去。”
不论怎么说,赖栗都一意孤行,日夜不歇,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周身气场越发阴郁。
往外走的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拨了进来。
赖栗滑开接听,没出声。
那头传来一道女声:“请问是赖先生吗?”
赖栗呼出一口热气:“你谁?”
对方道:“我是戴总的律师。”
赖栗:“哪个戴总?”
律师回答道:“你哥哥,戴林暄。”
赖栗:“……”
律师继续道:“如果有时间,我们最好尽快碰一面。”
……
今天等得格外久,一直到深夜——戴林暄推断是深夜,因为墙外除去寂静的暴雨声什么都没有。
房门悄然打开,透进一股冷风。
赖栗走进来,一眼看见床侧的药片。
床上的人声音嘶哑,透着隐隐的怒火:“松开。”
戴林暄生气时,看起来比平时有活力。
赖栗恍若未闻,走到床边圈抱住戴林暄的双腿,埋头舔|吻他的腰腹。寒湿的头发撩过戴林暄的皮肤,带来一片湿冷的颤栗感。
戴林暄仰了下脖子,不能自控地惊|喘了声。他已经到了能忍受的生理极限,经不起一点点刺激,只能用力扯住赖栗的头发,语气压抑到了极点:“给你三秒。”
“三。”
赖栗不顾头皮的刺痛,继续往下亲吻。
“哈……你发什么疯!?”戴林暄眉头锁得很紧,手上力道越来越重,都能清晰感觉到赖栗发根与头皮的拉扯感。
赖栗浑然不觉似的,湿冷的头发在戴林暄腹部留下了一路水痕。
戴林暄到底没狠得下手,力道陡然一缓,一缕缕发丝滑出了指间。
他眼里第一次浮现出屈辱的情绪。
赖栗的嘴唇刚碰到端口,就听到戴林暄微颤的声音:“你敢这么做,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想见到你。”
赖栗微微一顿。
他冷然抬眼看了片刻,直接抓住戴林暄的手按在床边,倾身压上来撕吻,将隐忍了一天的暴戾全发泄在了戴林暄唇上,直到咬得一片狼藉才慢慢停下。
他贴着戴林暄的嘴唇,东施效颦般地模仿着温存,眼底有一种近乎疯癫的冷静感:“你凭什么不想见我!哥,你以为你还有选择权吗?”
戴林暄闭上眼睛,被按住的手握成了拳,涨出了浓郁的血色,另一手紧紧扣着床单,手背上的青筋疯狂鼓动。
赖栗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一边松开铁链一边呢喃:“你不是早就不想见我了吗?遗嘱都立好了。”
戴林暄猛然睁眼,瞳孔收缩后又微微放大,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拉长的锁链落在身上,他本应该立刻掀开赖栗去卫生间,却因为这话僵在了原地。
“回国短短四个月,你修订了七次遗嘱,每一次都嘱托别人把我丢远点,越远越好——”赖栗爬近,脸贴着戴林暄的脸,在他耳边轻声道,“哥,你是有多恨我?多不想见我啊?”
戴林暄心一颤,也许是因为忍耐到极致的生理反应,也许是因为赖栗,胸腔里陡然漫出一股无边的酸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