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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 第84章

作者:舍山取草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352 KB · 上传时间:2025-08-24

第84章

  皇帝换人做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冀州。

  跟虿廉人的那一仗,昏天黑地,种种情形,更详细的也传出来。我听不得那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里已经是冀州,明明已经离京城那么远,仍然城里面那些好事的,嘴不把门的,都要说这一件事,茶馆酒馆,冷不丁就能够听见人在讨论。

  我三皇兄现在叫贤昭帝。

  他真的死了。

  我住在贺栎山府上,我跟他说了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

  “你离京之后,战事吃紧,吴筠羡两个哥哥死了,她去打仗,她说她要报仇,再后来,我三哥也去了……”我恍恍惚惚,说的很多话也是恍惚着。

  他比我厉害,他什么都愿意听。我说得乱糟糟的,有时候说过了,也忘记说过,重复再说,他也当第一次听。

  自他离京之后,所有关于我三哥的事,我身边的动静,他都要听。

  城里边关于那一场仗的消息,他都派人去打听,真的假的,虚的实的,他也要听。

  我说我三哥把林承之放了,让我和他退去令州,朝中是景钰代政,我三哥死了之后,他做了皇帝,他疑心我要回去抢他的皇位,派人过来杀我,有人给我传信,我逃跑了。

  “我三哥算错了他,他比我三哥想的还要狠。连我他都要杀……他假意送我回京,设计让我在半路病死,假装我不是他杀的……”

  这件事,我心里面难受,我跟他多说了两句。

  其实我不该多说,我说得自己身上危险多,可能他就怕招惹我,把我赶走。

  可是我忍不住,只有他,我能够说。

  贺栎山没有多说什么,他让我就在这里住着,我问他,万一景钰找过来冀州怎么办。他摸着扳指,说:“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当时我没有看懂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懂他脸上的表情。

  直到他跟我说,他要带我回京的时候,我还蒙着。

  他带我去军营里面,带我去见贺初泓,他的叔父,还有几个曾经效忠他父王的部下,他们的子孙,我恍恍惚惚地跟着他见完所有的人,他带我去喝酒,替我说一些话,说完,我还愣愣的,摸不清楚状况。

  喝酒出来,军营外面,他说:“康王,你来找我,找对人了。你来得好。”

  吴筠羡没有说错。

  我是个瞎的。

  我又看错一个人。

  朝廷兵疲,才打完仗,贺栎山手底下雄兵五十万,他一路带着我,杀到临安城外。

  援兵跑过来都没有他杀过去快。

  他说他要清君侧,他说景钰身边奸佞作祟,害得宗室血脉——便是我,遗落在外,差点被害。当年他也是因为奸佞,差点在京中被杀。

  因为我跟他说了景钰怀疑我身上有密诏那一件荒谬事,他竟然放出去消息,说贤昭帝死之前要我做皇帝,我身上真的有这个密诏。

  营帐之中,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说:“没有什么,吓吓你六弟的胆。”

  顿了顿,他笑,“好玩。”

  他不称皇帝,不称裕王。他叫景钰,我六弟。

  有一天晚上,吃完庆功宴,我拉着他说:“贺栎山,我不要回去报仇,我不要杀景钰。我说着玩的,我不恨他,我来找你,只是因为我想要留在冀州,那儿好,我愿意跟你留在那里。”

  长街暗夜,他侧首,淡淡扫我一眼,眼中轻蔑。

  他转身就走。

  我跌坐在地。

  我真真正正看错他。

  有一天晚上,我带着我王府的其他几个,准备着再逃,但是还没有从城里面出去,他的人就将我劫了,最后,他亲自过来接我回去。

  “康王,你到现在还没有长醒。”他拔剑,剑光扫到我脸上,我又噗通跌坐在地上。

  但他没有拿剑捅我,他也没有拿剑指我,他就拔出来一半,突然又将剑抽了回来,转过身,“怪不得,你三哥总是担心你。”

  贺栎山兵临城下,晏载站在临安外城城墙之上,宣读景钰的旨。

  那旨上说,当年贺栎山被人陷害,所以导致贤昭帝起疑心,将他捉了,这件事确实是做得不对,不过现在已经改朝换代。他的冤屈,新帝已经了解。如果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话里话外,暗示他想要砍哪个,都准他去砍。他愿意要什么封地,也可以给他。

  贺栎山根本不听。

  他自己说自己的。

  “现在什么形势,晏将军明白,皇上如果里外没有被蒙住眼睛耳朵,那么也应该一清二楚。退兵,没有这个可能。只有两个结果,念在过去本王在京中,曾经受两朝皇帝恩惠,本王愿意让你们选。”

  “开城门,本王不伤任何一人,临安城原来是什么样,本王的兵马进城之后就是什么样。皇上听话,本王顾念悠悠众口仁义之名,说不定会留条活路。”

  “不开城门,破城之后,谁挡本王,应杀尽杀。段家血脉,一个不留。”

  话由晏载去传。

  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吴筠羡。

  她在城门之上,破口大骂。

  “段景杉,我只以为你这个人胆小怯弱,没有想到你竟然跟佞臣贼子为伍,欺君叛祖,你三皇兄知道你如今,他死也不得安宁!”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我竟然说:“筠羡,你还活着。”

  没有听到她的消息,我一直都当她死了。

  很多人都这样,我一早就听过,在外面打仗没有任何消息,就是死了在外面,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但是没有人报,也是好消息。也可以当作还活着。没料亲眼见着……没料我还能亲眼见着。

  吴筠羡哑巴了。我在下面哭着说:“我不想的,不是我想的,我也不知道贺——”

  贺栎山一个眼神,他身边的兵就把我的嘴捂住了。

  耳边有人小声说:“康王,你现在站在谁一边,自己应该有个掂量。”

  我的嘴被松开。

  我没有再说话,两军对垒,我算个什么。

  我连个屁都不是。贺栎山打着我的旗号师出有名,可谁知道,没有我,他师出无名,会不会仍然要这么干。

  他这个人深得很。他会演。我三哥那么聪明,都是到最后才看出来他。

  城门开了。

  贺栎山兵不血刃,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城。

  临安城风过簌簌,残阳如血,正是秋。这里一切,我熟悉得很,现在又觉得陌生。

  多少度春秋,我都在这里。只别了没多少年头,就觉得好像我不属于这里。

  进城的时候,晏载说,“皇上不相信你会手软,即使放你入城,他也觉得你会杀他。开城门,是我自作主张。”

  贺栎山挑眉,勒马停下来,问他为什么。

  晏载说皇上没打过仗,他打过,他知道拦不住贺栎山,这场战打不了。死守无非死更多的人,临安无辜的百姓,也要一块跟着死不知道多少。

  “这是其一,”顿了顿,他道,“其二,当初你逃离京城,我领了先皇命令,率兵出城要捉你回来。先皇说……”

  贺栎山捉住他的胳膊,俯身,急不可耐,“他说什么?”

  “他说‘莫要伤他’。”

  贺栎山就骑在马上,没有动。

  他不动,所有人都不敢动。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眼睛里面全都是夕阳红透的光,晃晃漾漾。

  晏载又说,“先皇不希望你死。我先忠他,再忠当今圣上。他旨意在前,所以我不杀你。”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失言,是安王饶我一命。”

  贺栎山仍然没有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谁都猜不透他。

  晏载说,“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贺栎山说:“什么事?”

  他说话温声细气,几乎不知道多久,我没听过他这样说话。

  晏载说:“当年你离京的时候,先帝中了剧毒,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机缘巧合,毒解了。他那个时候很恨你,因为他临死之前放心不下你,给你过寿。你却安排人要暗算他。”

  说完,晏载就走了。

  他根本不管贺栎山。

  我知道他,他报复他。

  他故意这么说,他觉得贺栎山会愧疚。他觉得贺栎山会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他看错人了。

  贺栎山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他不了解,贺栎山才不是过去那一个人。他一点也不心慈手软,是我三哥一直在对他手软。这么说,他只会得意。这么多年,他骗术了得。

  我抬起头去看贺栎山。

  他没有得意,他静静看着晏载的背影,也没有叫人捉他回来,他转过头,对我说:“康王,你自己回府吧。”

  又是刚才那种语气。

  我怕他怕得要死,我才不动。

  他肯定是试探我,但是试探什么,我也说不准。反正他不动,我不动。我跟着他屁股后面——我习惯了。

  我才不自作主张。我老神在在地坐在马上。

  “这样,你记不得路,想要我送你回去。”贺栎山继续温和说,“也行,反正我不忙。我先送你回府。”

  他疯了。

  坐在康王府里面。

  看着贺栎山率兵离开,我仍然脑子里是这句话。

  他疯了。

  直到他彻彻底底远离我的视线,木木在旁边拉我的手指,跳起来说,“爹!我要吃娘娘脆皮鸭!”

  “没有那个玩意。”我脱口说,“那个叫酿裹脆皮鸭。”

  我府上管家,还有那个跟我一起漂泊这么久的仆从,互相抱着头哭。木木一直说要吃那个东西,一会儿,那个仆从就来问我,要不要去给他买。

  银舂小巷,就是那里有卖的,现在应该还买得到。我让他去。

  木木记性好,过了这么久,竟然没忘记临安还卖这个。

  我坐在园中,直到那仆从都把鸭给买回来了,才回过来神。

  我就这么回来了。

  全须全尾,什么事没有。

  吴筠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王府,木木叫着她,绕着她跑,她在那里逗了他一阵,叫人将他给抱了下去,走过来。

  单独园中只剩下我两个人,石桌边上,她坐下在我对面,“康王,你为什么……”

  我说:“很多事,我说不清楚。”

  我以为她要骂我,但她没有再问。她问了我另外一个问题,“贺栎山的谋划,你还知道什么吗?”

  “他能有什么谋划,他都打到京城了,还有什么谋划?”

  她这样一问,我恍然惊了一下,清醒了。他当了皇帝,那我段家人都去哪儿?

  吴筠羡抱着我,她哭,“我吴家满门忠烈,临到头,怎么惹上了你,都要死了,名声突然却臭了……”

  我也拉着她手哭,我说我对不起她。

  从前我都躲在她身后,躲在我三哥身后,躲在我娘身后,只要前面有人,我就不肯站出来。唯一一次,我愿意担当,我告诉她,“筠羡,你是臣,而且你杀敌有功,你家里边赫赫有名功勋在身,我觉得贺栎山就算登基,顾及外面的名声,应该不会杀你们这样的人。你跟你爹,归顺他,表忠心。你说你嫁错了人。我先走一步,不连累你。”

  她扇了我一个巴掌。

  “你当我是贪生怕死的人。”

  晚上,我叫人去给我寻了一根长绳,挂在房梁上,下面我垫了一个凳子,夜里没有人,我站上去。

  但我没有死。

  我胆小。

  怕死。

  天生的。

  我刚刚想要把头往那个绳结的洞里面伸,就吓得跳下来了。

  我真是窝囊。我恐怕就神气在那时候,说一句保证。我没救了。

  我王府里面很多人早就散了,就剩下我带回来的两个,还有一些守着屋前屋后的护院,扫洒的丫头。没有人知道我做过这些。没有人知道我连寻个痛快的死法都不敢。

  我认了,无论贺栎山要怎么弄死我,都随他吧。反正我自己下不去这个手。

  就算他弄得我死得更惨,更痛。那也是命。我认命。

  ***

  我在康王府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任何来捉我的官兵。

  倒是晏载过来了。

  他只站在大门里头一点,不愿意多走,像是只为了传信,“安王传你入宫。”

  这辈子没听过这样的旨。

  安王,传入宫。

  他说那个意思,贺栎山还没有登基,我回过来味,想到另一个事,“景钰呢?”

  晏载道:“皇上在宫中,跟安王下棋。安王喜欢下棋,听说皇上下得不错,就每日找皇上对弈。现在已经是第九日。”

  他疯了。

  我这辈子琢磨不明白贺栎山。

  我拉着晏载,“晏将军,你是我三哥的心腹,我三哥对我怎么样你也了解,我在这里厚脸皮借他的名头,麻烦你给我讲,到底还有多少事等着我。”

  晏载拍我的肩膀:“康王殿下,你跟安王这么多年裹着玩,你都不明白他,怎么可能我料得到他后招是什么。”

  我跟晏载一起入宫。

  一路上,我都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一点凉。我想是不是贺栎山专门要把我段家人叫齐全,这样全都死在一处,方便点人。他要亲眼看着所有人死,以免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周,一朝漏网酿成后害。

  走着走着,晏载停下来,道:“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

  我说:“什么事?”

  晏载道:“当年先皇跟我一起外出戍边,宫里面太子和承王如日中天,他也觉得可能死在外边,写了两封遗书,说如果他死了,就由我转交给你和安王。”

  我脱口道:“千万别给贺栎山!”

  晏载道:“我正有此意。”

  那时我三哥和贺栎山还好着,他没有察觉贺栎山的反心,他写出来的东西,肯定贴着全是真心,写出来只会让贺栎山笑话。

  笑话我三皇兄这个大傻瓜。

  我三皇兄英勇战死,我得维护他的名声。我说:“如果我能够活着出宫,你把信给我看看。两封都给我。”

  晏载点头。

  我走到皇宫最里面,忽然触景生情,想到我三皇兄。

  我想到当年他一声声对我交代,临走之前对我的所有嘱托,当年我去御花园找他玩,我耍赖皮,去御书房要他给我赏东西。我就这么盈着眼泪,来到了御花园。

  没错,贺栎山就在这儿跟景钰下棋。

  景钰还穿着龙袍,战战兢兢坐在他对面,一手捏着棋子,一手托着下巴,还在想下一步。

  贺栎山看我一眼,突然将手里边的棋子放回棋篓,笑出声,“你哭什么?”

  “我想我三皇兄……”我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贺栎山,又有时候转不过来弯,我明明最讨厌他,但是很多东西脱口就出来。

  从小,我和我三哥亲,我和我三哥之间,他全都知道。

  我的伤心,世上如果有人明白,就只剩下他。

  贺栎山的笑,就忽然凝在脸上,很快全没有了。他站起身,让景钰退下去,把我和晏载都叫过去。

  他周围还是他的人,御花园里,全都是他的兵。

  景钰怎么可能不怕。

  我怕得快昏了。

  不过他没有先点我,他先叫晏载过去,问:“当年先帝出征,除了你带回来放进他陵寝之中的东西,还有什么是他用过的,不便一起收进去的。”

  我三哥那个陵寝是衣冠冢,棺材里面按照道理是他用过的衣物,尤其是他死前临近穿的。但是棺材外面,就是皇家规制,他生前喜欢的玩意,金器银器玉器,样样分门别类放进去。

  晏载道:“行军途中,东西多是负累,先帝一切从简。”

  意思是他没有多的东西可以拿出来。

  贺栎山没有什么反应,他头转来,又问我,跟刚才问的风马牛不相及。

  “你想不想当皇帝?”

  我膝盖一软,就这么跪了下来。

  完了。

  我想。

  就是今天。他要杀我。

  他皱了一下眉,将晏载叫下去,将他身边所有的兵都叫下去,御花园里面,连个宫女太监都不留。

  他扶我起来,脸上没有从前对待我的调笑声色,也不是轻蔑,他讲得很认真,“你想当皇帝,我让你当。”

  “我不……”我摇头,声音干巴巴地,“我不当……我不会当皇帝……我从来没有想过当皇帝……”

  我脸都皱成了一团,我知道,难看。所以他看着我皱眉头。

  “段景杉,你听我给你说,我要反的事,你三皇兄早知道。他不愿意我当皇帝,我从他遗志,不抢了,你要当皇帝,我就把段景钰砍了。明天,你就可以登基。”

  我眼泪划地往下流。

  我抖啊抖,牙齿都在打颤。

  他语气好,好像当年他来找我出去喝酒,商量体贴的口吻。他还是从前那样,好声好气。可现在不是当年了。他不能这么说。

  这种事,怎么能够这么说。

  贺栎山松开手,我又掉在地上。他叫人将景钰叫回来,他手下两个兵,一左一右站在景钰身边,他拔了其中一个兵腰间佩刀,递到我手里:“你过去,砍他。”

  我没有动。贺栎山就走过来,提我起来,把刀塞到我手里,用手覆住我的手,用力裹住我的手指。

  “你没杀过人,害怕。你开口,我替你挥刀。他派人杀你,你不是恨他吗?我跟你一起,把这个仇报了。”

  景钰目光杀人一样,恶狠狠将我盯着,但看着那把刀,又将脸别过去,去躲阳光下面折出来的刀锋,那道刀光,随着我手的颤,跟着在他脸上晃。

  他也害怕,他也浑身发抖。

  我磕磕绊绊说:“我不杀。我不杀人。我不当皇帝。”

  我应该是傻了。再来一次,也许我就傻个彻底。

  从前我听人说吓傻,有人被吓傻,都觉得荒谬,好笑,不可能。现在明白,是没有遇到你这个人最怕的东西,来了,就招架不住。

  我哭,眼泪往下面掉,打湿贺栎山的手背。

  “窝囊。”

  头顶上,传来这么一个声音。

  他松开我的手。夺走我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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