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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 第69章

作者:舍山取草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352 KB · 上传时间:2025-08-24

第69章

  皇后下狱之后,其实有许多大臣来劝过朕。

  暗示我太子已经死了,本来我段景烨的名声就不太好听,太子的死到现在还没有定论,如果我想要把自己身上摘得干净一点,就不要对皇后赶尽杀绝。

  皇后向佛,宫殿里面设有单独供她用的佛堂,我父皇生病的时候,她日日都去佛堂诵经祈福。除此之外,我父皇生病期间,她每月初一都亲自购粥让士兵分粥布施。她有一些仁贤的名望,我杀了她,不如将她扔到城外的寺庙,让她一生为尼,常侍菩萨身旁。

  这样,她也不可能妨碍我什么。

  也不会激起来外面人对我的不满。

  我那时说,“皇后若真心向佛,这辈子能够常侍佛前,那么是朕在成全她,她做错事,反而有褒赏,是朕黑白不分。皇后若没有佛心,朕送她去佛寺,一辈子在那里住着,碍了菩萨的眼。”

  此后,再没有人跟我说要释放皇后的事。

  皇后死了,朝中并没有起什么大的波澜。

  大理寺的人写的是皇后自尽,皇后下葬,朕没有去。

  宸妃去了,一众皇亲国戚,都去了。贺栎山被我关在安王府,他也没有机会去。

  宸妃在皇后下狱之后身体一直就不太好,送完皇后,她回去就病倒了。景杉终于进宫,专门去看他娘。

  朕叫了御医去看,御医跟朕说,宸妃这个毛病一直都有,现在马上入冬,以至加重。

  往往冬来之时,老天就爱收人。

  不过幸好,宸妃的身体调养得当,渐渐在好。朕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绣香囊,宫殿里面蝶儿跟她有说有笑,说她这个蝴蝶绣得好。

  见朕来了,她起身行礼,朕余光,看见她不小心扎了自己的手,上面有血珠冒出来,朕于是让蝶儿去拿药过来给宸妃擦。

  宸妃笑说,“一点小伤口,不妨事,皇上何必费这些心思,一会儿就好了。”

  朕说:“那么蝶儿就去御膳房,吩咐要杏干和桂花糕,朕记得宸妃爱吃这两样,朕今天也突然想要尝尝。”

  宸妃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消失不见,很快她扭过头,冲蝶儿吩咐:“皇上想吃,还不快去找。”

  宫殿的门关上,蝶儿跑走得块,一会儿的功夫就没有了脚步声。

  宸妃对着朕,喉咙滚动,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朕便开口道:“皇后不是自尽,朕杀了她。”

  她浑身失力,肩膀手脚都塌了下去。

  我说皇后跟我交代了一些事情,但我仍然想要听一听她自己的说法,宸妃拉着我的手,两行泪下。

  “是我对不起你母妃,我对不起你,烨儿……”

  她说当年我母妃死的前一天晚上,约了她第二天去看自己绣的香囊。结果她去的时候,发现我母妃已经倒在了地上,宫殿内外一个人都没有,我母妃痛不欲生,在地上打滚。

  她说她跑走要去找太医,路上,皇后的宫女端着茶盘,突然过来撞了她一下,将她撞倒在地。

  她想起来几天之前皇后跟我母妃有过争吵。

  她那个时候在后宫,不名一文,她觉得这件事是皇后干的,皇后在警告她。她找过来人救了我母妃,皇后一定不会放过她,如果我母妃没有救活,皇后一定会灭她的口。就算在皇后灭口她之前她将状告出去,按照皇后在后宫的势力,宫女太监都可以为皇后作证,她没有证据,她成了诬告,她也会死。

  所以她没有再走。

  “后来我才知道,她吃的毒叫噬心丸,毒发之时心绞如万蚁啃噬,要痛上整整一个时辰才会毙命。她死的时候,一直在等我回去……”

  宸妃眼睛哭得肿了,眼泪还不停往下掉。

  “只这一个罪过,我一生难安。”

  “皇后恨她,我知道。她长得最美,许多人都恨她。后宫之中,各地进献的水果珍玩,总是她挑选之后,我们再挑。敬天祈福的时候,皇上特允她一个人不用去,怕她晒着。七八月太阳底下,顶着梳妆和重饰,后宫所有娘娘都要站上大半天,皇后也不例外。”

  “她不会女工,绣香囊需要请教我,前一天晚上我去她殿中,她跟我说,她绣香囊给烨儿,宫里面所有娘娘当中她绣得最差,不知道烨儿以后看了会不会嫌弃……”

  朕闭上眼,问她:“然后呢?”

  “她喜欢诗书,不喜欢这些女儿家的东西,她说自己手笨,我说我帮她绣,她不要。她要亲手给你做……”

  朕将脸别过去,心中许许多多的东西游走,分辨不清楚。

  “我对不起你,烨儿,都是我的错……”宸妃还在哭着,“如果不是因为你娘走了,你这么多年在宫里也不会这样……”

  “你长得像你娘,鼻子眼睛,都像,皇上不愿意见到你,他怕伤心难过。”

  “你小时候调皮,太医院的人查,你母妃是死于心绞,五脏有瘀,皇上就觉得,你平常气了她,皇后在他耳边吹风,说你生来不详。”

  “我对不起你……烨儿……我对不起你……”

  讲到最后,她目光涣散,似乎不是在对我讲,站起身反而在房间里面找着什么。

  “曲姐姐……我有错……我有罪……我该死……我真该死……”

  她就这样哭倒过去,朕将她扶去床上躺着,转过身的时候,她突然捉住我的手。

  朕转过头,宸妃半身从床上支起来,嗓子哑着,泪仍然流个不止,湿了衣襟,“烨儿……都是我的错……我对你不起……但是这么多年,能不能请你看在养育之恩,饶恕景杉……”

  “你是他三哥,所有兄弟当中,他最认你。”

  “你知道的……他没有什么坏心眼,他只是……人有一点钝……你当这个皇帝,他认你……”

  她的手劲不大,朕任由她牵着,不动。免得她牵不住。

  “我给你娘赔命。”

  一根簪子从朕眼前划过,转瞬扎穿她的脖子。

  朕去拦,浑身血液沸腾,只眼睁睁看着她倒下去,血喷了朕满眼。

  临死之前,她满面狠色,眼中决绝。

  她再抓不住朕的手,缓缓落下。另一只手,握着从头上拔下来的簪子,紧紧不放。

  朕站在原地,温热的血缓缓从我眉骨划过,滴落在我下巴,转眼就凉掉。

  已经快入冬了。

  蝶儿从殿外跑进来,杏干和桂花糕都砸在了地上,跪地放声哭嚎。

  朕让人给宸妃敛尸,御医那里,本来她身体有病,说成是因病致死。遗体未陈,是因为这个病有致染的风险,不能够让人靠近观瞻。

  蝶儿说宸妃死了,她不想再留在宫中,年纪也大了,能不能让我开恩准她出宫嫁人。

  朕准了,给了她一笔嫁妆。

  朕有花不完的钱,能花钱两清的事情,世上不多。蝶儿给我磕头,说谢我宽厚,说自己绝对不会出去乱说,尤其绝对不会告诉康王。

  她的眼中朕看,没有感谢。

  只有畏恐。

  宸妃的坟前,朕去了。

  我给她磕头,问她,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死?

  我问她,为什么不顾及我,曾经也叫她娘。

  簌簌风声林叶穿耳入眼,群山皆不语。

  朕知道。

  她让我欠她一条命,换我念在旧情,让景杉活命。

  世上狠心人,心软在别处。

  ***

  御医来给朕把脉,说朕的身体越来越虚寒。

  御膳房的人每天换着花样的给我补,各种药膳珍馐,每天按时都吃,依然不见得有起色。也许是天气冷了起来,往往到这个时节,寻常的病就要加重。

  太医院的人又说,朕应该多休息,不要每天劳碌在案前。

  万霖也知道这个事情,过来劝我,很多事情该放下就放下,国事虽然重要,但朕的身体更重要,如此云云。

  朕听了他的话,闲下来。

  人一闲,许多本来压着的事情,就排山倒海在脑中涌上来,挥之不去的声音和脸,都在跟朕讲话。

  宸妃说,后宫之中,许多人都恨我娘。她想要说的意思是就算不是她,别人见了,也不会去救我娘。

  她还说,我娘吃的毒叫噬心丸,毒发之时心绞如万蚁啃噬,要痛上整整一个时辰才会毙命。

  我查了这么长时间才查出来毒性,她却一早知道。皇后不会傻到把这种事情告诉一个不想干的人,再由一个不想干的人告知她。

  她讲这么多,只是为了减轻自己身上罪过。

  她撒谎。

  我梦见皇后,跟我父皇一起站在我前面,举着刀,都说我不肖子孙。

  我还梦见我母妃,模样我已经看不清楚了,但我知道,是她。

  她过来摸我的头,说了一些话,我听不清楚。

  有一天晚上,朕半夜魇住,醒过来的时候,心头一痛。

  嗓子发痒,咳了两下,嘴里就发腥。

  朕燃灯照镜,拿帕子一揩,原来是呕血。

  有些事情,不用太医院的人说,朕也清楚。朕能够感觉到,身体越来越重,有时候突然之间,行动就滞起来。咳血的事我暂时没跟别人讲,怕太医院的人和几个老臣又到朕跟前来大惊小怪,把朕烦恼。

  在许多排山倒海压过来的事情当中,有一个人最让我忧恐,同时……不知道为什么。

  我数起来我走了之后,身边人有哪些放心不下,他也算其中一个。

  朕去了安王府。

  曹屿过来跟我报,说贺栎山在府上还算规矩,就是那些他府上的莺莺燕燕太吵闹,每天在那里叽叽喳喳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占了谁便宜,谁背地里又说谁坏话,听着他们头疼,许多人都不愿意去守那处的墙角。

  还有一些兵意志不定,被那些漂亮的年轻女子一个挑拨就城门失守,差点就把人放出去。

  所以他反而多抽调了两个兵过去,互相监督,以免再发生这种状况。

  朕说他做得好,心细,同时又问他:“安王府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曹屿说没有什么动静。

  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每出现一个,他们都盯得很仔细,府上的狗洞都堵住了,不可能有人钻出去也不可能传信。

  “你做得好,”我扭头看,没有看见记忆中那张脸,“安王人呢?”

  贺栎山正在喂鱼。

  他知道朕来了,不愿意见朕。

  我说他是大不敬,他将手中的鱼食一把全都丢进了池中,拍了拍手,转过头来似笑非笑。

  “皇上说臣有罪,不用恕。臣都这么多罪了,还怕这一条?”

  我沉默。

  贺栎山稍正姿态,躬身问我:“皇上来找臣,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说:“怀深善工笔,朕却一直以为怀深画技不佳。”

  贺栎山道:“臣明白了,皇上这一回是来讨臣欺君之罪。”

  我说:“怀深上一次给朕画,已经是许多年以前,不知道怀深有没有这个空闲,给朕画一副新的。”

  我坐在他家专门修在园中高点的小亭之中,风景独好。贺栎山坐在我对面,专门一张桌子被抬过来,上面文房四宝齐全,各类笔毫粗细都有,他坐下来,给我画。

  抬头低头,不时看我,眉头蹙着,好像正在认真。

  画完的时候,已经黄昏。

  “劳烦皇上枯等,臣有罪。”

  夕光正盛,泼照在他展给我的画卷上,墨痕犹未干透。

  我看了一眼,挪开目光。

  “画得不好,你自己收着吧。朕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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