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
他的好基友,正在给他命中注定的对手摇旗助威。
这种组合,显得边煦惨惨的。
不过方笑贻没空同情他,因为评论区还有别的东西。
[LVY]:不是,开头调镜头那块儿,谁能告诉我,这是宿舍还是宜家样板间?
[吐司夹油条]:本市最好的高中,你说呢
[Moon]:有酒店那么大的刷牙池子,不算什么的,他们还有电梯[开心]
[摸鱼集团]:六中就一个字,壕无人性
……
方笑贻这才晓得,一中在他看来已很不错的条件,比六中又还是逊色不少。而在其他地方,可能还有比六中更好的学校。
这一瞬间,他心里是嫉妒的,带着不平衡和恐惧的那种。
差距太大太大了,让人忍不住怀疑,努力永远不会产生作用了。
不过很快,方笑贻又回过神了,起点不一样,路径也不一样,他要竞争的对手,并不是这些生来就在山峰上的人,只是同届考生的前20%。
老杨说,人要知道自己是谁,不能瞎比,但也不能不比,得找到射程范围的靶子,好好打。
但是骤然的嫉妒还是会有的,方笑贻也不会刻意去压制它了,黑泥是需要吐的,偷偷的。
所以他又清醒地嫉妒了一会儿:艹,寝室怎么可以这么牛笔?
随后,评论区乱闪一通后,又忽然跳出个眼熟的id。
[A寻梦]:哦莫,我看到了什么[捂眼]
[A寻梦]:那我先不不表白了,我挑一挑[龇牙]
底下就有人笑,说:哈哈哈表白姐又来了。
“表白姐”是九中这位女卷王,评论区粉丝给她取的昵称,因为她压力一大,就会说:啊啊啊压力好大啊,得找个男神表白了,把压力传给他。
这种人,就很鲜明,独特的令人过目难忘。
而同样是学生,有人优秀、有人鲜明、有人优秀又鲜明,那自己呢?
方笑贻想了想,脑中的标签倒也鲜明:穷。
很快,直播间里,不知藏在哪里的唐悦喊了声:“老程,回下头,证明咱没找代考哈。”
然后对背的镜头里,椅子上的人就回了下头。
他留三七分碎发刘海,戴无框眼镜,脸上还有个蓝色医用口罩。然后那件白衬衫,跟何子谦的男神装也不一样,人家那是校服。但他哪怕不露脸的整个感觉,也比何子谦男神多了。
评论区霎时又刷起一啊啊啊,以此来烘托主播相貌的成功。
但方笑贻不是女生,又天天对着边煦,这种冲击不到他,他只是在扫完直播间的状况,还没扫完,人家用的号的粉丝量,谢恒就从门外跳了进来。
“我去俺们边董呢?”他见屋里没人,还去卫生间张望了一下,“不会故意在躲我吧?”
跟着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股炸鸡的味道。
方笑贻抬眼一看,发现他也是神通广大,臂弯里不知道从哪儿,还箍了个全家桶来,一副熬夜看欧洲杯的样子,登时就服了,又说:“不至于的班长,边董天天都这样,夜不归宿的。”
谢恒纳闷:“他干嘛去了?幽会?”
边煦可以跟谁幽会,方笑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不晓得。”
谢恒抱着桶过来:“你给他打电话,把他打回来。”
方笑贻没他电话,摇了下头:“打不回来。”
谢恒又把桶往他面前一送:“打不回来也有得吃。”
方笑贻已经刷牙了,但还是合群,捏了个鸡小腿出来。
谢恒忙着去分吃的,说着又跑了:“待会他回来了,你喊我哈,我还要找他做工作的,我去好努力啊本班长!”
方笑贻觉得他有点搞笑男的潜质了。
*
边煦本来,躲在他寝室这边的秘密基地里玩。
他待过的每个学校,都有他的秘密基地。
来六中之后,时间还不够,目前只找到了两个,一个在教学楼顶上,有个老的公共教室,没人用,里头还有架破钢琴。还有一个,就是寝室这个。
它在这一栋的6层半,在背对300那边,有个杂物间。
它关着门,门上是那种拧的把手。边煦原来以为,它门外这边是死的,不能拧。
但他有天又随便拧了下,然后它就开了,里头没有东西,白墙、空地、一个窗、一个不亮的灯,但它没有人,边煦就在地上铺了件外套。
今天,白天,老袁没有回他的消息。晚上,学校里又哪哪儿都在讨论程慎。
谢恒八成也没回家,在寝室里蹲他,所以熄灯之前,边煦不想回去,他猫在这里刷GitHub的co-polit论坛组,原本还刷得挺有味的。
直到唐悦给他打了个视频。
“你在看直播没有?”边煦一接通,就看见他在那边嘚瑟。
边煦说:“没有。”
唐悦立刻就不满了:“你为什么不看?”
边煦说:“关你什么事,没……”
没别的事就挂了,他肯定是这一句。
唐悦一瞅屏幕对面,他坐在一片惨淡的白墙前面,又不知道躲在哪儿,就直接给他打断了。
“怎么不关?那个直播间是我的搞的耶,你都不知道有多牛笔!”
边煦说:“那我更不想看了。”
“劳资锤死你,”唐悦骂完又说,“你哪天直播?我不厚此薄彼的,逃课又翻墙,也去给你搭直播间,搭个更刁的。”
边煦说:“用不上,我不直播。”
“上吧,”唐悦一副搞传.销的语气,“上一下~老程都直接cue你了。”
边煦闻言,倒是一愣,程慎已经快3年没跟他说话了。
唐悦捕捉到了这个表情,立刻又说:“他多装的一个人啊,这就是在向你低头了,示好,你就格局大点,原谅他吧。”
说完唐悦自己挂了,屏幕弹回了论坛上,可边煦有点看不进字了。
原谅?他有资格原谅别人吗?
一碰到出轨这种事,大家好像就默认了,是女的勾引了男的。
而且,原谅了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的妈跟他的爸,还在一块儿和和美美。
边煦心想:尴尬得要死。
不过状态不对,他就不看了,提着门外那把从刘丞丞姐姐店里买来的椅子,下楼去了。
回到300,方笑贻在椅子上……
边煦没进门时,以为他在写作业,因为他趴在桌上,写什么的样子。可进来之后,边煦才看见,他跟前还有个手机,那竖着的屏幕上有个脑袋和背影,是边煦很熟悉的。
边煦见状,登时就觉得索然无味:方笑贻跟别的同学,也没区别。
可是边煦不想看见程慎,刚去放下椅子,准备去洗,却又发现,方笑贻跟前有张纸,那纸上写着2排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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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1504 7645 1781
边煦不用问他,立刻也转过弯了,这是程慎的直播数据。
只是,他记这东西干什么?
真是一个奇怪的观看角度,边煦有点稀奇了,出声说:“你在干嘛?”
方笑贻戴了一只耳机,没注意到他进来了,闻言惊了下,扭头差点就是一句:关你啥事。
但又看见了边煦手里的椅子,连忙把杠劲咽了回去,梗了下,切入了新的室友和睦模式:“看直播啊。”
边煦把椅子放在桌子侧边,手又往前往前,拿指尖把他那张纸转到自己这边,说:“我问的是这个,你记这些东西干嘛?”
“不干嘛,”方笑贻催他,“你可以去洗了。”一洗洗半夜。
边煦压根不动,垂眼看着他说:“不可能,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干一件事,你肯定是有个出发点的。”
他要刨根问底,方笑贻也不怕他刨,说:“是有啊。”
“啥嘛?”边煦说。
啥和咋,其实都是方笑贻的口癖。但边煦吸收快,已经学废了。
不过方笑贻没注意到,只听他语气温温吞吞的,也没吊他:“我在研究这一场直播下来,到底能涨多少个粉。”
“研究了,然后呢?”边煦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你也要去直播涨粉吗?”
方笑贻还真不敢,他去直播,考个0分,拉着一中被骂死吗?但这不妨碍他胡说:“是啊,我要去直播,然后涨粉带货,我要当高中版的李佳琪,你觉得怎么样?”
边煦瞠眼盯了他一下,心里一阵啼笑皆非:他的人设,怎么这么稳固?
但边煦喜欢稳固的东西,不容易变。
于是他把纸转回给方笑贻,腾出来时,顺手又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以示鼓励:“我觉得挺好的,你加油。”
方笑贻仰脸看着他,心里越看越想笑:自己在搞抽象啊,他为什么要这么正经?
“你是不是,在挖苦我?”方笑贻说。
边煦浅浅斜了他一下:“……上一句没有,但是这句真的想挖了。”
方笑贻登时就乐了:“谁叫你说的那么简单,怎么加啊?一题不会。”
如果只是为了涨粉,边煦也没多想,张嘴就说:“你不会,换个会的,用你的号播不就行了?”
方笑贻眼前一亮,就把目光定他脸上了。
只是没等他开口,边煦就跟会读心似的,轻轻指了他一下:“别打我的主意,我也不会。”
“不可能,”方笑贻仰眼看着他,“你肯定会。”
他笃定得不像样,边煦看着有点好笑:“你又知道了?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
方笑贻说:“你旗鼓相当的对手都会,你凭什么不会?”
凭他不想参加,边煦扯开视线,越过他走了:“胡搅蛮缠懒得跟你说,我去洗了。”
但方笑贻还是想涨粉,毕竟直播带货还是火,而他也用方雪晴的身份证弄过一个号,因为没特色所以没起色,就扔在那里了。
可这个[卷王之夜],它有流量。
方笑贻心思一动,轻易就不肯放弃了,他跟着边煦,从桌前转到衣柜那边,又把左腿屈到椅子上,眼里有人,但实际焦距是虚的,只有大脑在狂转。
需求、需求,边煦的需求。
哦,找酒鬼,算一个。
那自己帮他找?
会不会给家里惹麻烦?
……
可边煦别的需求,方笑贻又根本想不到了。
而与此同时,他虚焦里的人影也开始移动。霎时,一股冲动涌进脑海:管他的先冲!
边煦的衣柜右门内侧,贴了一个镜子,以前的寝员留下的。
它把方笑贻那一串微表情,照了个一览无余:蹙眼、扬眉、瘪嘴、眨巴眼……很忙、很愁,又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但它很鲜活,让他显得很有人味。
边煦觉得挺好玩儿,就从镜子里盯他。可很快,他眼里就精光一闪,眼睛有神了,但微表情一下都不见了。
“边煦。”方笑贻喊他。
边煦从镜子上看得到他,就没回头:“嗯?”
方笑贻怂恿他:“你就播嘛,用我的号,播了我帮你找酒鬼。”
这可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边煦回头看他:“你又不怕那个大肚子找你麻烦了?”
“怕啊,”方笑贻说,“但是富贵险中求。”
边煦实在没想到他能说出虎狼之词,瞠了下眼皮,然后笑出了声:什么跟什么啊。
但是笑完,他还是油盐不进,回过头说:“可我还是不会做,播不了。”
方笑贻一周,五天半在学校,回了家还要看店看孩子,边煦不傻,心里根本没指望靠他来找。
那天在微信上那么说,只是想跟他说话,找个借口罢了。
*
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
边煦进了卫生间没多久,谢恒就来复读了,他拍着卫生间的破门,也说:“不可能,我都捋过一遍课本了,你咋可能不会?”
但边煦就是说不会,还把方笑贻拖下了水。
“我暑假在外面玩,玩忘了,”他在水声里说,“不信你问方笑贻,我俩暑假在路上还碰到过。”
谢恒立刻回头来求证:“真的吗?”
是真的,有半天是真的。
可方笑贻刚被边煦熄灭了带货的梦,此刻还含恨在心,瞬间叫他翻车:“假的。”
谢恒立刻又去拍门:“笑死,人方老板说是假的。”
边煦说:“方老板刚跟我吵架了,骗你的。”
“啊?”谢恒又问方笑贻,“你俩在吵啥?”
方笑贻掐掉了交易的部分:“我叫他去直播,他不去。”
“那也不用吵啊,”谢恒以身做则地蛐蛐,“你看我,我就知道他是装的,但我也不生气。”
班长格局是大的,方笑贻想笑又无语:“……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恒把手一挥:“根本不用怎么,搞过竞赛的,他们进度都快。”
可快也没用,边煦不肯参加,两人哔哔了一下他的理由,最后谢恒说:“可能他就是不想上镜头,有人就是这样的。”
方笑贻都愿意去当李佳琪了,永远理解不了这个,不想说他了。
谢恒也说不动,两人又看了一眼直播,没什么新鲜的,谢恒又把话题跳了回去:“真的假的,你俩暑假碰到过?”
真的假不了,方笑贻说:“是碰到过一回。”
“这么有缘?”谢恒感慨道,“在哪儿碰到的?”
方笑贻说:“四海市场。”
这时,卫生间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但谢恒忙着恍然大悟,没注意:“哦哦哦四海综合市场,我知道!那里有一个三和大神的聚集地,对不对?”
方笑贻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是有,但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地方,不有名吧?”
除了身在那里的,和即将要去的,它和其他名气不大的地区,在名气上是没有太大区别的。
谢恒说:“我是在网上刷到的,我有个关注的旅游博主,他去四海拍过三和老哥。”
方笑贻点了下头:“哦。”
谢恒又说:“那你俩是怎么碰到的?”
方笑贻现在想起那天,居然有种过了挺久的错觉,可能是因为跟边煦接触得浓度太高了,关系变了,所以对陌生时的印象也变陌生了。
他简单跟谢恒说了下:边煦被一个中介缠住了,快烦死。然后那个中介认识他,碰到打了个招呼,边煦就把他剜了一眼。
“迁怒啊,”谢恒幸灾乐祸道,“你好惨。”
方笑贻因为赏了边煦一个手势,所以感觉还好。
谢恒是个十万个为什么,又说:“他去那儿干嘛呀?”
方笑贻眼帘轻轻往下一耷:“玩儿啊,他……”
话没说完,边煦就忽然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但方笑贻大半对着那边,被他蓦然闯入眼帘,边说边就看到了他脸上:“……不是说了吗?”
边煦也在看他,目光初而深,眨眼间又浅了,十分温地插了句嘴:“说了什么?”
但是方笑贻看见了,他开门那会儿,眼神其实是紧绷的,衣领口上,隐隐也露着一点风团。
这是,不想让自己透露他去四海干嘛的意思吗?
随着这念头的一闪而过,寝室的灯,在这一刻忽然熄了。
方笑贻松开刻意收敛的表情,但语气更加若无其事了:“说你暑假在玩儿,去四海耍了。”
“是啊,”谢恒一无所觉,接完他的茬,又转头问边煦,“所以四海好玩吗?”
除了方笑贻,那里没有任何愉快的回忆。
但又看在他的份上,边煦没有对四海露出鄙夷,他只说:“不是很好玩,有点乱。”
谢恒“哦”了一声,又做了下无用功,在边煦的冥顽不灵下败走了。
等他走了,方笑贻抹黑去关了门,回过身来,边煦已经从卫生间门口出来了,但他边走边在背上挠了两下。
方笑贻见状,沉默一瞬,又说:“你没洗好,就回去洗啊。”
边煦本来想狡辩,说洗好了。
可实际他抢出门来打断,方笑贻看出来了吧?不然他怎么会说,自己没洗好呢?
边煦其实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友善,上次瞪他一眼,他就越误会越深,这次万一又误会了……
边煦一想就头大,略一迟疑,调转脚尖对着他说:“好。然后我也拜托你一件事,我在四海找孙竞东,除了唐悦,你不要跟别人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行吗?”
方笑贻本来也没说,但是边煦说开了,他心里就不用怀疑了,这样挺好。
可是为什么呢?
方笑贻心里又有疑问了,但他感觉就是问了也白问,就只拖着一副“欠了你的”语气说:“行——”
边煦心里才放心了,“嗯”了一声,正要回去洗。
方笑贻却听他“嗯”得太轻快,瞬间又感觉吃亏了。
于是他一把就拉住了边煦,讹诈道:“你等会儿,我付出了一张要保守秘密的嘴,对吧,你呢?别想白嫖,给我去直播涨粉。”
边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