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无限列车
这是No.8从未见过的景象。
在这永无止境的下坠中,点点金芒在流动的阴影中闪烁,令黑暗也拥有了实体和形状,犹如呼啸的狂风、疾驰的巨浪,轻而易举地承托起他们的身体。
金芒迸发,犹如烧红的火星溅在皮肤上。
明明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那么久,No.8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疼痛的感觉,但是,那被烧灼的感觉却如此鲜明,犹如利刃般切开了他僵冷的皮肤,烫得他浑身颤抖,几乎要忍不住惨叫出声。
像是洪水冲破堤坝,卷起沉积的泥沙。
甚至就连一些早已被遗失、忘却的东西都被翻卷上来。
阳光的温度、微风的触感、水流的味道……
“——喂、喂!!”
No.8花了一阵子,才终于意识到温简言在喊他。
他有些恍惚地扭过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青年的身边环绕着远胜过他身边数倍的点点金芒,那些令他恐惧和疼痛的火星,对对方却没造成半点影响,反而犹如一条耀眼的、稠密的金色河流,紧紧地、柔软地拥抱着他。
他的声音刺破狂风:
“看那边!!”
No.8怔了怔,扭头向着温简言手指的方向看去。
此刻,他们坠落的速度已经大大减缓。
借着四周的金光,他能清楚看到,身边的黑暗中横亘着数道不规则的裂缝,裂缝中隐有微光透出,密密麻麻、螺旋交织的甬道遍布其中,它们被裂缝分割打散,像是一个被摔碎之后,又重新堆起来的拼图。
No.8定睛看去。
他从那裂缝中瞥见了熟悉的一隅。
等等,那是……
No.8一愣,双眼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是游轮内部!!!
如果是以前的话,坠入这片无底黑暗就等于死亡……或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境地,但是,由于游轮曾经被损毁过一次,这里内部已经不再像往常那样铁板一块。
楼层越深,那些横亘于其中的裂缝就越多。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完全可以从这里离开!
“你能过去吗?”不远处,温简言大声问他。
No.8扯着嗓子,用同样的音量回答:“应该可以!!!”
温简言的声音被狂风吹的破碎,“等到下一个裂缝的时候,你就出去!”
No.8:“好!!”
丹朱的势力并未遍布整个游轮,越向下,她的掌控力就越弱,虽然No.8并没有什么特权,但作为“员工”,他在这艘船上所待的时间却远胜于任何人,如果他真的想藏起来,那就能不被任何人找到。
很快,一道裂缝出现在了他的下方。
No.8伸出手,大声喊道:“抓紧我——”
但是,这一次,温简言却没抓住他。
No.8一怔,扭头看去:
“怎么了?!”
不远处,温简言浮在半空,他的衣服被狂风吹得鼓起,像是振翅欲飞的鸟,闪烁的金芒环绕着他,穿梭在他的发间、星星点点地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的眼底也像是落着金光:
“不用管我!!”
“可——”No.8张了张嘴。
“快去!!”
温简言催促道。
“……”No.8看看渐渐逼近的出口,又扭头看看温简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下方,那到裂缝在迫近,眼看马上就要到身边了。
终于,No.8一咬牙,一狠心,整个人向着那边纵身一跃。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的身体就挣出了那道缝隙,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温简言收回视线。
他还在坠落。
*
黑暗中,没有所谓上下方位之分,在这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坠落中,给人一种仿佛在空中漂浮着的错觉。
在狂风中,温简言的衣襟被吹乱,河流般的金色碎光汇拢在他的身边,时近时远,时聚时散,在他的皮肤上留下融融暖意。
温简言抬起手,任凭它们贴近自己的指腹、穿过自己的指间。
无论温度、还是气息,全都那样熟悉至极。
像是有谁在空中和他五指相扣。
他像是被烫到似得撤开手,任凭金芒随着自己的动作四散而开。
此时此刻,No.8已经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现在被留在黑暗中的,只有温简言和他自己的思绪。
太多想法、太多念头拥挤在头脑深处,犹如一团理也理不清的乱线。
在下坠之前,他无暇去细想些什么,毕竟,有太多谜题需要他思考,有太多问题需要他解决,死亡和威胁一波接着一波地追逐着他,令他紧张万分、疲于奔命——也令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将所有的想法抛之脑后,不再受这些混乱的情绪所困扰了。
直到现在。
他才忽然惊觉,那所谓的“抛开”,似乎只是一层极薄、极浅的沙。
只是被风轻轻一吹,就消失无踪。
而被刻意埋在下方的一切都尖锐、鲜活,没有褪色半点。
直到现在,他现在似乎依然能够触碰到对方皮肤时那凹凸不平、诡异蜿蜒的咒纹,回忆起粘稠的鲜血流淌过自己皮肤时留下的、灼烫般的温度,感受到鲜活柔软、蓬勃跃动的心脏抵住自己指尖跳动时残余的触感……甚至是那残留在唇面上的,近乎撕咬的吻。
狂风吹着,吹起温简言的头发。
呼呼风声灌入耳中,只能听到混乱的心跳。
见到那家伙之后……之后呢?
自己会做什么?
自己会说什么?
温简言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
忽然,四周的金芒膨胀一瞬,温简言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轻轻向上一托,下一秒,他的脚下就触及到了地面。
在他脚下踩实的那一刻,四周的金光似乎完成了使命,犹如火星般消散了。
温简言踉跄一瞬,站稳身体。
他抬起头,向着四周看去。
这里很黑,但却并非完全无光——恰恰相反,这里的一切他都看得很真切
温简言仰起头,很快便找到了光亮的源头。
金色的脉络在空中延伸,像是一条条闪闪发亮的河流,静静地向着四面八方流淌而去,变成一张巨大的、密密织织的网,轻而易举地将整个世界拢在其中。
也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才将这渐趋破碎的船体粘合在一起。
“……”
温简言顺着金河的流向寻找着它的源头,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加快、再加快。
“巫烛——”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轰鸣,脚下已经跑了起来,大声喊道。
“巫烛!!!!”
忽的,他的步伐猛顿住了。
在点点流淌着的金芒之下,温简言终于看到了那河网的源头。
男人跪坐于黑暗之中,双臂展开,被金色的线高高吊起,漆黑的咒纹在苍白的皮肤上舒展,犹如大理石像般健硕的半身上浮动着碎裂的、犹如镜子般的金色纹路。
犹如一尊静默的、被遗忘的神像。
“………………”
在那一瞬间,刚才脑海中盘旋着的所有思想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清空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温简言在意识到自己脚步动了的时候,就已经冲到了对方的面前。
“巫烛……巫烛?”
他蹲下身,脸上是没人见过的紧张和焦急。
温简言慌里慌张地用双手捧起对方的脸,用手指拨开他冰冷如河流的长发,上下左右地端详。
巫烛垂着头,像温简言在第一个副本时那样闭着眼,刚才承接温简言向下的力量似乎仅仅只是他意识的一抹残留,而他本人还在不受控制地沉睡。
金色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中流淌出来,不知疲倦、永不止息地向外奔流着。
“喂……喂,你说话啊?”温简言有些急了,他用自己苍白的、沾了血的手指抚摸着对方的眼睑、脸颊、嘴唇,试图用这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
“对了!”
温简言从自己的脖子上把项链一把扯了下来。
金色的、沉甸甸的心脏在他的指尖晃动着,被他急切地送上前。
“这个,你快点安回去……安回去是不是就好了?”
温简言低着头,有些笨拙地将那枚心脏按在巫烛的胸口前,想方设法地试图想将它物归原主,但是,这里面的规则似乎并非是这样运作的——无论他怎么做,对方的胸口却仍然完整,并没有将这个本属于自己的碎片重新接纳回身体的打算。
“妈的……妈的……”
温简言咒骂着,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颤。
“这究竟该怎么、怎么做?”
他的动作太急促,以至于都没注意到自己伤口的崩裂。
人类温热的、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滴在巫烛的胸口处。
鲜血流淌入裂纹之中,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吮,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温简言怔了下,想到了什么。
对啊。
巫烛身上的诅咒本来是用来针对他的,束缚于其上的咒文也正是他的名字,正因如此,源于温简言身体的一切存在——无论是鲜血、皮肉、还是骨头、体液——才会缓解他的痛苦、恢复他的力量。
既然如此——
“看来有的时候还是得用老办法。”
温简言垂下眼,扯掉了自己胳膊上简单裹缠着的纱布。
他没收着力,只一下,伤口就跟着崩开,温热的血腥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抬手用完好的那只手卡住巫烛的下颌,捏开对方的嘴巴,道:
“张嘴。”
人类青年温热的手指抵开他的牙齿,带着血腥气的指腹压在了他的舌面上。
“别给我浪费了。”他吸着气,咬牙切齿道。
更多粘稠的红色液体顺着腕骨滴滴答答地流淌而下,像是一条条细小的红蛇,蜿蜒到巫烛的肩背之上。
伴随着越来越多的鲜血灌入喉咙之中,温简言只觉得,在自己的手指之下,刚才还一动不动的冰冷的舌尖终于渐渐有了动静,它贪婪地裹住温简言的手指,迫不及待地大力地吸吮着。
他屏住呼吸,低声唤道:“……巫烛?”
“……”
巫烛紧紧闭阖着的眼皮动了动。
终于,他睁开了双眼。
那双金色的眼瞳轻缓转动,视线定焦,紧紧锁在了温简言近在咫尺的脸上。
“你终于醒了……刚才吓我一跳,”温简言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像是有无形的重担卸下肩膀,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巫烛的额头,长松一口气,“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只觉一只手缓缓握上了他的手腕。
对方的手掌冰冷而宽大,手指修长,不过轻轻一攥,就将他的手腕轻轻松松握过一圈。
巫烛垂下眼,侧脸贴近他的掌心。
他用犬齿碾咬着温简言的指尖,仔仔细细地吮这,猩红冰冷的舌尖细细密密舔过他的皮肤,将鲜血一滴不落地卷入口中。
人类的血沾在他苍白的嘴唇和面颊上,显得诡谲而妖异。
他的嘴唇湿漉漉的、柔软的、冷的。
“嘶……”
温简言一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被啃咬、被舔吮的感觉自指尖传来,指腹被浅浅咬着,并不疼,如果他转动手指,可以摸到对方尖利而坚硬的牙齿,以及柔软的、潮湿的口腔。
酥酥麻麻的感觉犹如电流,顺着皮肤直窜上去,连到脊椎。
连带着膝盖、腰眼都开始发软。
他花了大概半分钟,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似乎……不太疼了?
温简言身上的伤太多了,从腕骨上被捏碎留下的旧伤、到列车冲击中被撞断的肋骨、再到胳膊上被凌迟般细细割开的大片口子——没有药、无法处理、这段时间以来,太多太多的伤口无法治疗,在他的身上累积起来。
可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只能逼迫自己忽视疼痛,伤痕累累地前进。
而这一刻,这是温简言这么久来第一次……
感觉不到疼了。
“?!”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温简言一个激灵,他猛地将自己的手从巫烛的掌心中抽了回来。
他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手。
在尚未干涸的鲜血之下,是一片平滑的皮肤……
伤口痊愈了。
看着莫名其妙和自己拉开距离的温简言,巫烛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又想拉温简言的手腕。
在他伸出来的手臂上,赫然可见更多金色的裂纹——每一道都和温简言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温简言一躲,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死死盯着巫烛,浅色的眼眸深处燃着两团烈火,一字一顿、缓缓问。
“………………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
“……”巫烛一顿,眸光闪烁一瞬。
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得出对方现在的愤怒。
下一秒,只见人类青年忽然上前一步,将他们二人之间刚刚拉开的距离瞬间缩短,那张生动的、令他神魂颠倒的脸猛地逼近,浅色的眼眸深处盈着光,热烈、尖锐、暴怒。
“我让你治疗我了吗?”
没等他回答,就只见温简言猛地抡起拳头,毫无保留地一拳砸上了他的侧脸。
巫烛被他打的猝不及防,脸向着一侧歪去。
“我让你给我那场梦、那颗糖了吗?”
温简言迫近过去,膝盖弯曲,压在巫烛的胸口上。
“我让你救我了吗?!”他双手扯住对方的喉咙,眼眶在暴怒下不知不觉变得赤红。
他逐渐声嘶力竭。
“我让你替我被诅咒、被关押了吗?!!!”
被压抑、被克制、被刻意忽视已久的汹涌的情感,此刻却犹如凶猛的洪水,不可自抑地冲破眼眶、从喉咙中挤压而出。
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变调、破碎、不可理喻。
“我让你——我让你——”
……害的我这么动摇、这么痛苦吗?
“……”
巫烛任凭他压在自己的身上狂暴地发泄着怒气,那双灿金的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对方,对这种行动既不反抗也不躲闪,终于,他开了口:
“没有。”
“没有。”
“没有。”
他回答的一句比一句坚决,一句比一句冷酷。
他抬起手,固定住温简言的手腕,语气和眼神一样平静,理所当然。
“还是没有。”
“……………………”
温简言忽然猛地停下,咬死牙关。
他直勾勾望着对方,忽然觉得身上的满腔怒火都被硬生生堵死在了胸口,变成了一团郁郁的、沉重的、火热的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恶狠狠地在他的皮肤下叫嚣着。
不付诸暴烈不得宣泄、不亲尝血食不得纾解。
于是,他狠狠地迎头撞了上去。
不留一丝余地、凶狠地咬住了对方嘴唇。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巫烛以加倍的力度的回敬而来,他狂热地亲吻着温简言的嘴唇,吮着、绞着他的舌尖,迫使温简言的脊背不受控地向后仰着,又被他用手掌用力按回怀里。
温简言只觉得头晕眼花,嘴唇、舌尖、口腔变得又酸又麻。
耳边嗡嗡全是蜂鸣声,夹杂着心跳紊乱的鼓点,以及唇舌交缠时发出的潮湿、暧昧的水声。
他抬起手,用发抖的指尖伸入对方的发间,发狠地收紧,将对方从自己的身上扯了下来。
“停下……停下!!”
巫烛喘息着,眉头沉沉压着眼珠,眼底的光烈而深,像是被激起凶性的野兽,肩膀上的肌肉紧绷鼓起,似乎在以极大的力量隐忍着,只有最后一丝理智仍束缚在他的身上,但已经脆弱至极、毫无力量。
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彻底崩断挣脱。
“闭嘴,然后——听我说!!”
温简言垂下潮湿的眼睫,他喘的比巫烛还厉害,喉音哽颤着,几乎很难发出一个沉稳的音节,但还是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冷静的声音陈述着——像他以前每一次一样巧言利舌、讨价还价。
“第、第一……”
“我喜欢钱,喜欢享受生活,所、所以,你以后要尽可能搞到我想要的所有东西,最好能让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压在巫烛的嘴唇上,在对方来得及追上来之前就一触即离。
“第二,我喜欢漂亮的东西,黄金、珍珠、所有亮的、光的、金碧辉煌的……东西是这样,人也一样,所以你以后要保持现在这样漂亮的样子,别让我厌倦了你,懂吗?”
温简言把虎口卡在巫烛的喉咙上,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也迫使自己注视着他。
他低着头,眼底似乎含着一汪晃悠悠、软热热的水,但其下,却是雪亮的、充满进攻性尖刀。
他用指腹摩挲着对方冰冷紧绷的皮肤,感受着那蓄势待发、将他吞吃入腹般的渴望,也意识到自己正也在同样的渴望下微微战栗。
“第三,不管遇到什么事,以后都要永远听我的……只、只要我发话了,就说东不能往西,说左不能往右——不能拒绝、不能有异议、不能反驳——”
温简言的喉头颤动。
他感到,对方的手已经压上了他的脊背,他的指尖冷得他直打哆嗦,但那触摸又烫得他浑身冒汗。
自己的腰直往下掉,被结结实实地压在对方坚实紧绷的下腹上。
“说‘好’……”
“你就是我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