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无限列车
巨浪不再,大海如死般宁静。
温简言向前快步走着,一边走一边四下观察。
他还记得在自己离开时这里的样子。甲板开裂,船体崩毁,一张张惨白的人脸在暴雨中发出惨叫,俨然一派末日景象。
然而,这一切居然全部消失了。
船体完全恢复了正常。
甲板完整,除了列车刚刚砸出来的大洞之外再无损伤,记忆中被撕裂成两半的船舱也复原了,除了船身稍有歪斜之外,几乎令人很难想象这里曾经的惨状。
温简言收回视线,表情凝重。
这艘船是梦魇来到这个世界的渠道,自然也是其控制力最强的地方——否则的话,它也不会选择这里作为囚笼,迫巫烛入局。
它的复原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这代表着梦魇控制力的恢复。
可是,事情却没那么简单。
这里太安静了。
温简言构想过很多次自己重新登船时的场景,但唯独没有一个选项是如此安静。
巫烛不知所终,链坠也毫无动静。
直播信号仍在切断状态,代表着梦魇暂时还没有恢复对他的观测。
这一切是如此反常……
温简言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来。
忽然,他猛地刹住步伐。
只见前方不远处,赌场大门敞开着,明亮如昼的灯光从中洒落出来。
温简言缓缓靠近,向着门内看去。
里面的一切光彩照人、整洁如新——赌桌、吧台、老虎机……全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原处,和温简言初次来的时候没有两样,但却安静至极,找不到半个人影。
这很难不令人心中发怵。
“……”
温简言不由得心生退意,下意识扭头向着身后扫了一眼,甲板上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放眼望去一点光都没有,就连列车的轮廓都被模糊在了一片漆黑之中。
哪怕他再不想走进去,再在甲板上停留都是没有意义的,无论如何,只能继续向前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开步伐。
赌场内灯火通明,照得一切都分毫毕现,各种颜色的筹码整齐地堆在桌边,桌面上干净无尘,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明亮和安全。
温简言一步一挪,缓缓向内走去。
可是,他一路直直走到了赌场深处,四下里都一片宁静,没出现任何异常。
望着眼前紧闭着的电梯门,温简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抬起手,按下了“开门”键。
机械的运转声随之响起,很快,几秒之后,伴随着“叮”的一声,金属制的电梯门在他的面前缓缓敞开了,衣冠楚楚的电梯员站在门口,微微发红的灯光从上方洒落下来,照亮了她的面庞。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五官精干,眼神锐利机敏。
“……童谣!”温简言的瞳孔微微一缩,一声惊呼脱口而出,“你怎么——”
“进来再解释。”
童谣语气急促,
“快,没时间了,我带你去下一层!”
温简言一只脚刚踏入电梯内,但下一秒,他的心里突地咯噔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几乎在这个念头从脑海中窜出来的同一时刻,他的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诡异而腐败的馨香,那气味很淡,只隐隐约约浮在空气中,但却格外熟悉。
“!!!”温简言心中警铃大作。
耳边传来童谣的催促声:
“快一点,你还等什么——”
温简言猛地收回步伐,一边缓缓向后退去,一边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电梯内部。
童谣的面孔浸没在红光中,神情和记忆中一般无二,但此时此刻看在温简言的眼中,却显得分外陌生。
她问:“怎么了?”
“你不是童谣。”温简言紧盯着她,肩背紧绷,“童谣已经死了。”
她成为了电梯员,身心和灵魂都被副本同化侵占,直到最后时刻,船体崩解,那仅存最后一丝意识才勉强苏醒,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他们送回到一层。
且不说现在船只已经复原,就算它没有复原……
童谣怕也是救不回来了。
“的确。”
电梯内,诡异的红光之下,“童谣”扯起嘴角,缓缓微笑了起来。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的提议不利于你,”电梯员的五官逐渐融化变形,最终变成了温简言记忆中呆板僵硬的模样,但嘴角却依然高高翘着,它抬起手,用手指抚摸着自己没有血色的苍白脸孔,“怎么,你不想见除了这张脸以外的其他朋友吗?”
“不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毕竟,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电梯员脸上的笑容夸张而诡异。
幸运游轮分为两个部分,地上层没什么特别的,是长期开放的、供主播们休息和娱乐的场所,而在副本开启前无法啊进入的地下层,才是这艘船真正的的主体——从内部回到外部还算可以实现,但如果想从外部侵入,其难度堪比登天。
“既然如此,不如——”
它的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温简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向着门外狂奔而去!!!!
“……”
电梯员盯着温简言逐渐远去的背影,刚才还高高扬起的嘴角一点点耷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犹如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温简言向着门外一路狂奔,刚才嗅到的腐败香味正在飞快变得浓重起来,它犹如实体般充溢在空气中,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滋滋。”
头顶的灯光闪了两下,在明昧交替间,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在发生着变化。
温简言的余光瞥见,刚刚还十分正常的赌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它的边缘一点点地扭转了过来,在闪烁的光线之下,居然呈现出人类的五官!!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平静的伪装分崩离析。
哪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看清这里的真实模样时,温简言的后背仍是猛窜出了一层冷汗。
那些看似正常的赌桌、吧台、老虎机……都迟缓地起身,一张张惨白的脸孔转动着,没有神采的眼珠看向温简言所在的方向。
它们穿着的衣服各不相同,既有侍者的西装,有的是属于主播的服饰。
而在它们的身上,都能或多或少看到植物寄生的痕迹,诡异的凸起在它们的皮肤之下生长蠕动着,像是某种活物一般,催动驱使着它们行动,一步步向前走去。
这一幕是如此诡谲,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温简言寒毛直竖,哪怕肋骨和内脏仍在尖锐作痛,他还是咬紧牙关,用最快速度向前狂奔而去。
*
列车一动不动地歪在甲板上,滚滚浓烟从上方升起,被镀上一层不详的红光。
车门卡在门框中,已经全然变形。
“砰”、“砰”……“砰!!”
伴随着逐渐加剧的响声,下一秒,歪斜的车门猛地飞了出去,“哐”的一声砸在了数米之外的地上。
雨果弯下腰,从列车内走了出来。
在登船一瞬间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之下,整辆列车都被掀翻了过去,在这过程中,车内的一切都乱套了,他才能从那细丝的束缚之下获得解放。
头顶的血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耳边响起久违的声音。
“检测到您的第二次行刑任务已失败,您还剩最后一次机会——请您严格遵守契约,在规定时限内将目标带回或处决,否则相关条款将作废。”
有形的镣铐消失之后,新的牢笼取而代之。
“……”
雨果抬起头,四下环视,可甲板上一片漆黑,唯有阴冷潮湿的海风呼呼吹过,放眼望去,看不到半个人影。
不得不说,那家伙确实聪明。
没有被先前车上那短暂的平和而蒙蔽,更没有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在他恢复自由之后仍依旧试图和他讨价还价,而是选择立刻逃跑,远离他的狩猎范围。
显然,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了,等下次再见到他,又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右上角,只有他能看到的血红色倒计时无声跳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胁迫。
明明暂时无需使用天赋,但雨果仍旧低下头,将一根揉皱的香烟叼在唇边并点燃。
火焰明灭,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腔。
脑海中,列车上的一幕飞速闪过。
青年的半张脸浸在黑暗中,眼底的神情却被窗外的红光照的分明。
他说。
自欺欺人。
下一秒,雨果掌握成拳,指关节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了列车的表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垂着眼,表情十分可怕。
细细的血流像红蛇,顺着没有保护的皮肤流淌下去。
雨果闭了闭眼,平静地收回手。
他甩了甩手上的鲜血,将香烟从唇边摘下、掐灭。
没必要仅为一时烦躁而浪费他用来操纵天赋的道具,等时机到了,再——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不远处响起,向这边急速而来,不过眨眼间就趋至面前,雨果愕然抬头,只见那个他本以为已经消失无踪、至少短时间内找不到的任务对象正直直冲着自己这边跑来。
对方还在一边跑一遍尖叫:“让路!!让路!!”
雨果:“……”
啊?
下一秒,对方身后那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的尸群就映入眼帘。
!!!
雨果的瞳孔一缩。
糟糕。
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就已经反射性地进入到了战斗状态,尚未完全消散的青烟在下一秒凝练成线。
与此同时,尸群蜂拥而至。
正面冲突一触即发!!
血色的光照亮了甲板,触目所及之处一片混乱,灰白色的烟雾织成细密的大网,柔韧的表面却锋利如刀,轻易将逼至面前的尸体绞烂成块,惨白的尸块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散发着诡异香味的琥珀色液体。
雨果皱皱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猛地收手,四面烟雾消散。
更多的尸体从前方逼近,但却并未在他的身边停留,似乎并没有和他产生任何冲突的准备,而是和他擦肩而过,径直冲着温简言刚才消失的方向追去。
刚才被他割下的一颗头颅滚落脚边,眼珠咕噜噜转动,僵硬的皮肤之下,有花枝蠕动生长。
它望着雨果,愤怒开了口:
“蠢货!!!!”
雨果:“……”
*
温简言藏身于列车内部的黑暗之中,脊背紧贴墙壁,胸口急促起伏着。
他听着外面传来的混乱声响,深呼吸了两下,然后便抬手擦掉唇边在刚才狂奔中溢出来的血沫。
谢天谢地,雨果就在列车附近。
他之所以会一路往列车的方向跑,打的自然就是这个主意。
光靠他一个人想要甩开那些紧追不舍的尸群,其难度与登天无异,但是,如果祸水东引,让雨果和它们发生冲突的话,他就有了逃命的时机。
不过,雨果也不是什么太好糊弄的角色,应该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发现自己并非那些尸体们追逐的目标,而他才是。
正因如此,留给他的空档并不多,他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温简言这样想着,扶着列车内壁站起身来。
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寻找任何一个其他出口离开列车,恰恰相反,他一步一挪地摸黑向着列车的深处走去。
越向前走,甲板上能落入列车内部的光线越少,黑暗中,车厢内一片混沌,在微弱的红光下显得格外光怪陆离,地面的倾斜度逐渐增大,到最后,光线彻底消失了。
四下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温简言不得不用手扶着车厢内壁,一步一挪地向下蹭去,以免摔倒。
电梯员说,“他没有其他选择”。
某种意义上,这句话一点错都没有,不搭乘电梯就无法进到游轮内部……可这一次,却出现了崭新的变量。
——列车砸穿了甲板。
这就意味着,列车的一部分在甲板之上,而最前端则以最直接暴力的方式,硬生生冲破了游轮的“无法从外部侵入”的桎梏,陷入到了列车内部。
而这,就构成了第二条通路。
终于,破碎的窗户外透进来一丝光线,温简言一脚踩在座椅顶部,一只胳膊曲起,猛地向外一顶!
伴随着一阵玻璃破碎声,车窗被从内部砸开了。
温简言翻过窗子,脚下触及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扶住隐隐作痛的肋骨,急促喘着气,四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虽然被直冲进来的列车搅得四下一片狼藉,但他仍能从四下豪华的陈设辨认出来,这里应该是赌场负一层中的某个包厢内,地面上满是散落一地的玻璃碎渣、各种赌具和筹码。
温简言抬起头,若有所思地向着上方的列车破开的大洞望了望。
看样子,“从内部破解”和“从外部侵入”是完全两套逻辑。
上次他在幸运游轮副本中的时候,是从负八层天花板直接上到甲板上的,而这一次,他借助列车侵入到甲板之内,来到的却是赌场负一层、这恰恰再次证明了,游轮负数层之间是分块划分、彼此独立的。
温简言轻手轻脚走到包厢门口,拉开门向外瞥了一眼——。
空气中浮动着浓烈的腐败香气,争先恐后地顺着门缝拥挤他所在的包厢内,和赌场一层的仅仅有条,鲜亮光明不同,这里简直如同一场变态的尸体展览。
人类的尸体四肢着地,皮肤呈现出木质的纹理,脊背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拉平抻展,成为赌桌。
它歪斜的脸孔正对着温简言的方向,眼珠涣散,却仍在转动着。
赌桌四周的椅子也能看出人类的痕迹,四肢结构歪曲成诡异的角度,直直立在桌边,甚至就连赌场中央占地面积最大的吧台,都是由于一具接着一具的尸体拼接而成的……
它们头尾相连,惨白的四肢彼此绞缠,最终拧成了庞大的血肉组织。
“……”
不过只望了一眼,温简言就觉得寒毛直竖,胃里翻滚着,恶心到了极点。
他关上包厢门,向后退了两步。
温简言抬起手,捏了捏鼻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现在该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做了……
可是,还没等他想到些什么,面前的包厢门忽然猛地被从外部推了开来!
“!!!!”温简言倒吸一口凉气。
不好!!!
他反射性地扭头就想跑。
可是,在刚刚转过身去,身后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哈,果然是你。”
……等等。
这声音?
温简言怔了怔,他停下脚步,扭头向着身后看去。
包厢门口,站着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
来人有一张天生带笑的娃娃脸,半张脸仍然洁净,可另外半张脸上却犹如被什么生物寄生过一般恐怖狰狞,一身笔挺的燕尾服此刻变得脏污而褴褛,在他的胸口处,则歪斜别着一个黑金色的胸牌——上面写着编号:“No.8”。
温简言一愣:“……No.8?”
他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候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令人十分感动的,哪怕对方是个NPC,不过好在是个曾帮过他的——
“哦,原来你还记得我。”No.8面无表情,缓缓走入房间。
听着对方的语气,温简言心里突得咯噔一下。
等等,怎么感觉……
要糟呢……
只见对方一步步逼近,那张本常笑着的脸上一片阴郁,语气冷漠而平直,没有丝毫起伏:“你说在杀死梅斯维斯之后,要毁掉整艘船。”
温简言:“……”
他在自己的记忆中翻了翻。
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
“我帮了你。”
No.8每向前走一步,就掷下一句冷硬而充满怨气的话。
“给你带路。”
他死死盯着温简言,被毁的半张狰狞无比,眼底浮现出如怪物般的暴戾,“你却食言了。”
的确,温简言已经将整艘游轮搅得天翻地覆,可在分崩离析的最后关头,游轮被却被重新固定下来了……!
不知不觉中,温简言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脊背紧靠着列车表面,在对方那如附骨之疽般的注视下寒毛直竖,说话都不由得有些结巴:
“所以、所以我这不回来了嘛!!!”
No.8步伐一顿。
捕捉到了对方这一微小的停顿,温简言的心立刻定了定。
他深吸一口气,说话立刻变得流畅了起来,“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完成上次没完成的事……是为了毁掉这艘游轮而来的!!”
No.8评估般打量着他,不知道在思考着些什么。
“我想,你来找我为的也是这个吧?”
“一听到巨响猜到了入侵者是我,然后便立刻循声而来,一个包厢一个包厢地寻找,除了想让我完成上次没有完成的承诺之外,应该也没别的理由了吧?”
温简言举起双手,“总不能只是单纯想见我了——”
No.8的表情扭曲一瞬,犹如受到了什么奇耻大辱,
“你、说、什、么?”
“好好,不是不是!!”
温简言见好就收,抬手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No.8阴森森地看着他,眼神闪动着,似乎在琢磨着怎么把他大卸八块。
“总之,与其让我为我的食言付出代价,不如让我继续上次没完成的事,对不对?”
“这一次,我和你的目的是完全一样的,”他再接再厉,好听的话一套接着一套,“不然的话,我根本没必要再回来一趟不是?我早该离开这里,远走高飞了!正是因为我看重我们的契约、重视我们的交易,才会再次回来——我发誓,这一次我一定能让这艘船彻底完蛋,再也恢复不了!”
“……”
No.8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半张被毁的脸如恶鬼般狰狞,终于,在温简言额头再次冒汗之前,他缓缓开口:
“你最好真的能做到。”
“当然了!”温简言立刻保证,“百分之百的!!”
这一次,No.8终于脸色缓和了下来。
小小的包厢中,刚刚还压抑恐怖到令人窒息般的气氛稍稍缓和。
温简言松了口气,撑着墙直起身来。
谢天谢地,总算糊弄过去了。
这次他不仅身上带伤,且没其他队友傍身,真和No.8对上的话没有半点胜算,包厢外和甲板上也都危机四伏,要他命的人甚至都不止雨果一个……
可以说打也打不过,跑又没处去。
幸亏最后是把人安抚住了,不然他怕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忽然,温简言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眼神微动,扭头端详着No.8的表情,话锋突然一转:
“说起来这个,既然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那不如……”
No.8:“……不如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眼下的走向莫名令他感到有那么几分熟悉。
只见对方果然眨眨眼,无耻地摆出一副可怜样:
“不如再给我帮帮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