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无限列车
一片黑暗中,温简言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从地上拎了起来,他的体重在那人的手中似乎轻如鸿毛,不值一提,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他感到自己被带下了车。
“……”
温简言听到自己的心脏跳的很快,血液轰隆隆地冲撞着耳膜,无数混沌的情绪和念头在脑海中交织。
头上的麻布被拽了下来。
久违的光亮落在他的脸上。
“他受伤了?”
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之前怎么吩咐你们的?”
“对不起……校长,”那道温简言刚才听到过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却变得诚惶诚恐,“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就……”
温简言抬起头,在有些昏昧的光线下,定格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真的是她。她看上去和上次分别时几乎没什么差别,很矫健利落的身形,一头蓝发在脑后高高束起,狰狞的荆棘盘绕在她的侧脸上,深深没入脖颈。
似乎一切如旧。
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温简言张张嘴,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碧蓝。”
这一次,云碧蓝终于看了过来。
“怎么,已经不记得我了?”她挑了下眉,溢出一丝笑,以她最惯用的口吻调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
温简言喉头发堵,嗓音干巴巴的。
“我以为……”
“以为我完蛋了?”云碧蓝笑了,“不好意思,暂时还没有。”
“倒是你……”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惨不忍睹的两只手腕上,眉头皱了下,“你为什么每次总能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而且你队友呢?”
“为什么一个人行动?”
云碧蓝眉头紧锁,表情很是难看:“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总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打断了。
温简言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跨越两个副本的挣扎、生死、隔阂、绝望……似乎全都融化进了这个拥抱里。
还没出口的责备堵在了喉咙深处。
云碧蓝顿了顿,抬手抱住温简言,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吧……”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软和了下来,“但你别以为这样能免去一顿打。”
久别重逢的拥抱结束了。
“抱歉……”温简言放开云碧蓝时,眼圈还是有些微微发红,他吸了吸鼻子,嗓子有些哑:
“我太开心了。”
育英综合大学结束之后,他本以为云碧蓝真的死了。
而且还是那样极端而决绝地死去。
现在看到对方居然就这样再一次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温简言几乎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有多高兴。
“好了,那就别哭丧着脸。”
云碧蓝扬了扬下巴,温简言这才看到,站在他身边的两人显然并非人类,而根据他们袖口的红标可以看出,它们两个居然都是学生会成员——不过,和温简言记忆中的趾高气扬、恶意满满不同,它们此刻看起来可谓诚惶诚恐,分外卑微。
“我现在可是校长了。”
“可是,”温简言眨了下眼睛,表情难掩疑惑,“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记得……”
“这件事放放再说,”
云碧蓝毫不犹豫打断了他,侧过身。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给你处理下伤口——走吧,跟我进来。”
就这样,在云碧蓝的带领下,温简言和她一起走入了校园。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认得出他们先前排队入学的广场,以及后方的操场、教学楼、宿舍楼等等,先前在这些建筑物之间奔逃行动的事似乎只发生在不久之前,但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改变了。
狰狞的裂缝贯穿地面,一直延伸到砖灰色的墙壁上,巨大的裂缝触目惊心。
不少建筑物歪斜着,顶部摇摇欲坠,那过大的倾斜角度,令温简言很难想通它究竟是如何才能维持站立不倒的。
整个学校像是受到了飓风或是地震的摧残一样。
天空一如既往的一片漆黑,只剩三五盏路灯还亮着,勉强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似乎注意到了温简言的目光,云碧蓝道:“别看现在这么糟糕,实际上已经是重建过的样子了,之前这里可是差不多变成了一片废墟,工作量大的很……好了,我们到了。”
说着,她停下步伐,指了指不远处挂着医务室牌子的房间。
“进去吧。”
“我不记得这里还有医务室……”
温简言一边四处环视,一边在云碧蓝的指点下乖乖坐下。
“它一直在,”云碧蓝说,“只是梦魇不需要而已,所以就被剔除到副本之外了。”
她向着不远处的“医生”打了个响指,用温简言先前在校车上听到过的森冷语气命令道:“给他看看手。”
然后,云碧蓝看向温简言,恢复了寻常的语气:
“等梦魇的控制权消失,这些原本‘不需要存在’的地方就重新和学校整合在一起了。”
温简言伸出手,让走上前来的“医生”给自己处理伤口。
对方的皮肤僵冷,动作生硬,显然并非活人。
“呃!”在对方那不够体贴的动作下,温简言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窜出一层冷汗。
“轻点。”
站在旁边的云碧蓝扫了一眼过去,语气颇有压迫感。
“是,校长。”以一个死人能做到的最高标准,医生谨慎地放轻了动作。
温简言呼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手腕的疼痛上转移开来,他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现在是校长了?”
“是啊。”
云碧蓝靠在桌上,轻笑一声。
“当一群鬼的校长,哪怕对我来说都算新鲜。”
“所以,在我们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温简言问出了从见面以来就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你不知道?”云碧蓝定睛看向他,表情有些惊讶,似乎没有想到温简言对此并不知情。
温简言摇摇头。
“等你处理好伤口吧,”云碧蓝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亲眼看。”
明明是鬼校,他们在这件事上却并无任何灵异可言。
并且显然并未继承梦魇处理伤口的能力。
温简言被捏断的手臂就被打上了夹板,用绷带挂了起来,他摇摇头拒绝了医生试图用同样方式处理自己另一只手腕的企图——他必须保有一只手能活动,否则将无异于废人——他站起身来,小心地活动了一下。
“好了?”云碧蓝问。
温简言点点头:“嗯。”
在这样简陋的环境下,这个程度怕已经是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云碧蓝点点头,转身出了门:“行,拿走吧。”
温简言跟上了她。
在云碧蓝的带领下,二人离开医务室,向着不远处的其中一栋楼走去。
一道巨大的裂痕自上而下贯穿了整栋建筑,几乎令人疑心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一劈两断了,混凝土之间,杂乱的钢筋从中支棱出来,看上去犹如一团乱发,但即便如此,它却仍然顽强地站立着,并未像温简言想象中的那样四散解体。
云碧蓝停下脚步:“仔细看。”
温简言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凑近上前,向着缝隙之中深深望了进去。
他的瞳孔一缩。
等等……那是……
只见,在混凝土之间流淌着某种浅金色的物质。
它犹如岩浆般穿行在缝隙之间,以一种诡异的凝合力将本该四散瓦解的岩块黏在一起,可以说,正是因为它,整栋建筑物才能以如此残破的姿态站立留存。
耳边响起云碧蓝的声音:
“我们的重建速度很快,到现在大概已经进行了至少60%,但是剩下的40%还没有动工——当建筑物被重建完成之前,它会保证校园里的一切都被固定在原处,不会因为梦魇的撤离而崩塌。”
温简言后退一步,凝望着那栋建筑物。
他张了张嘴:
“你知道……具体原因吗?”
“差不多吧。”云碧蓝说。
“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帮了忙。”
云碧蓝回答的很言简意赅,“我们没见过面,但我大概知道他的存在。”
在副本崩塌的过程中,作为新任的校长,她有感受到外界力量的介入——但是,正式的见面是没有的,在将学校的状况稳定之后,那道身影就很快离开了。
事实上,哪怕不问这个问题,温简言也知道出手帮忙的人是谁。
“……”
温简言垂下眼,试图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
截至育英综合大学结束的时候,他和巫烛之间的关系……还并未像之后那样融洽,甚至在副本进行过程中,对方仍试图杀死他——甚至险些成功了——只是因为他提出的那场生死赌约才勉强收了手而已。
巫烛对人类的厌恶由来已久,甚至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一情感的来源,他对所有人类对保持着轻蔑和憎恶,无论副本是否崩塌、副本中留下的人是否存活、以及崩塌之后这里的鬼会去哪里,对他都没有任何差别。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这么做了。
是因为稳住校园,所以在那之后,他才会那样受制于游轮内部的规则吗?
以及在船上的最后时刻,他所提出的、保全游轮的方案——是因为之前早就已经做过一次,所以才那样清楚这样做是行之有效的吗?
是……
“所以,”
云碧蓝扭过头,用估量的神情望向温简言。
“你们什么关系?”
“?!”温简言一个激灵,所有凌乱的思绪在这一刻都戛然而止,他猛地扭头看去,表情难掩愕然。
等等?
温简言搜肠刮肚,在自己的记忆里飞快搜寻着——云碧蓝应该不知道巫烛的存在才对啊?
似乎是他震惊的表情太过明显,云碧蓝不由得嗤笑一声。
“怎么,难道我傻么?”
云碧蓝凉凉开口,“有什么力量莫名其妙且毫无理由地打大发善心地介入世间,拯救一切,这种童话故事我从五岁起就不再相信了。”
“除了你之外,我想象不到还有谁有这本事,在梦魇里还能和这种东西扯上交集。”
“还有,”云碧蓝双手抱着胳膊,笑了一声,“你猜猜我是怎么知道你在外面的?”
温简言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因为你是校长?”
“那也只是这个学校的校长。”云碧蓝纠正,“我的掌控力只在这间学校里有效。”
她指了指背后的建筑物:
“在大概四十分钟之前,这里面的东西可没现在这么安静,它们在墙壁深处左冲右突,晃得楼都要倒了,看上去似乎想要去寻找什么东西似得……所以,以防万一,我派了学生会的人去外面进行地毯式搜索,然后才把你捞回来的。”
温简言一怔。
四十分钟前……
那正是他手腕被折断的时候。
确实也是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垂在他脖颈之下的心脏链坠就开始发烫——直到他进入学校才停止。
“关系,唔,”温简言含混应了一声,垂眼避开了云碧蓝的视线,“……比较复杂。”
如果换做以前,他回答的大概会更毫不犹豫一点。
什么“只是认识”、“敌人的敌人”、“盟友”……这种说辞他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但是,现在所有的事实、情感、因果都像是被打碎了,不同颜色的碎片都混在了一起,最终难分爱恨,不分你我。
复杂……?
听到这个答案,云碧蓝不由得眯起双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倒不仅仅因为回答的内容。
更重要的是,一般在遇到真正'复杂'问题的时候,温简言都是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的。
而以这家伙平常面不改色随便扯谎的水平,无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恐怕是谁都很难看穿的。
再和其他细节结合一下的话……
正当温简言以为这个问题已经结束了,正准备进行到下一个话题的时候,却听到对方忽然开口:“说起来,我刚刚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震惊?”
温简言:“……”
云碧蓝双手抱臂,探究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温简言的脸:“但据我所知,这个问题好像也不敏感吧?”
以她的立场,问问关系是很正常的——毕竟,如果毫无关系的话,对方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出手稳定副本?可温简言的反应却很不寻常——完全不像是听到了什么正常的询问,反而像是被撞破了什么奸情似的。
眼看对方抛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温简言冷汗直冒:“没有,只是……”
云碧蓝挑了下眉,接话道:“只是答案很复杂?”
温简言:“……”
“行吧。”云碧蓝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然后抬手拍了拍温简言的肩膀,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般的神情,轻飘飘道,“那你加油想。”
温简言:“…………”
两人的气氛原本还很轻松融洽,可下一秒,云碧蓝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扭过头,刚刚还很温和的表情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冷了下去,没有情感的目光定定望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温简言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变化,也不由得微微一怔:“怎么了?”
云碧蓝面色冷凝,一字一顿道:“有人来了。”
——是不速之客。
*
校园之外。
阿尼斯的表情十分阴郁。
刚才的情况可谓生死一线。车站可供发挥的地方太小,而“乘客”的数量又过于多了。
雨果那边的情况他无暇顾及,但在他这边,哪怕是他这样擅长和鬼打交道的人都有好几次险些丧命,如果不是最后关头直播间的信号终于上线,否则他们还真的很难全须全尾地离开“乘客”的包围。
本以为这次像上次一样,又让匹诺曹那小子逃到了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但没想到的是,根据梦魇那边的情报,这家伙这次似乎仍在附近。
于是,在勉强摆脱“乘客”的追击之后,他们便根据梦魇给出的情报,继续向前追踪。
这片土地荒芜死寂,漫无边际,时间和空间似乎都失去了意义,这种感觉令人十分烦躁……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阿尼斯几乎都要开始怀疑他们走错地方的时候,一栋诡异的建筑物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地平线上。
“那小子绝对藏在这里面了……”阿尼斯的表情微微扭曲,,“这一次,等我逮到他,可就不会像上次那么好说话了。”
经过了刚刚车站的教训。他现在可以说是非常后悔了。
虽然不知道匹诺曹是什么时候将车票放在他们身上的,但是,事实证明,扭断一只手腕,再将另外一只手腕脱臼也并不能影响他搞小动作。
于是,阿尼斯决定,在逮住那家伙之后,不谈任何条件,不给任何让那家伙动嘴皮子的机会,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用刀切下来。
而且,这一次,无论雨果说什么,他都绝不会留情了。
“……”
雨果眉头紧皱,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建筑物,忽然开口:
“这里我来过。”
阿尼斯一怔:“什么?”
“育英综合大学。”雨果说道,“这里曾是一个副本。”
而且,这里还是他和匹诺曹曾一同组队下的本。
不过……
雨果凝望着不远处浸没于黑暗中的建筑群,眉头皱的更紧了。
如果他记忆没错的话,这里应该已经坍塌了才对……现在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副本难度如何?”阿尼斯问。
“A级。”雨果抽出一根新的香烟,咬在牙齿间。
阿尼斯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那还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只听雨果继续说道:
“异变后升级,评级双S。”
“……”阿尼斯一哽,剩下的话被噎回了喉咙里。
他经历过难度最高的副本也就是这个评级。
S级都已经算是九死一生,双S……这简直就是地狱级别的难度了。
雨果瞥了他一眼,眼底情绪平平——但阿尼斯莫名有种受辱般的感觉,好像脸上被直接扇了一巴掌似得——但是,还没等阿尼斯辩解些什么,雨果就已经收回了视线,再次看向面前死寂一片的校园:“走吧。”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向着校园内走去。
四下一片死寂。
楼宇歪斜,门框和窗户深处黑黢黢的,里面鬼影憧憧,看得人心生不安。
一重怪异的黑雾笼罩着天空,就连那道血红色的伤口都因此而变得虚无起来。
“梦魇的信号变弱了。”阿尼斯低下头,皱眉摆弄着手机。
自从他们走入校园之中后,梦魇的信号就又开始时断时续,虽然不像在列车上一样完全消失,但反应速度却远比之前要慢的多,像是受到了某种屏蔽或影响似得。
在他摆弄手机时,雨果正四下环视。
四周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相似又不同,那地动山摇、逐渐崩塌的景象已经被静止了,一切似乎都凝固在了他们离开副本的那一瞬间。
似乎上一秒他和他们的小队还在这里生死共度、彼此合作,而现在……
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哪怕是雨果,在面对这一幕的时候都不由得微微怔忡了半秒。
——然而就是这半秒。
只听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后方的大门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最终砰地紧紧闭合。
下一秒,所有的灯光一并打开,冰冷通明的苍白灯光洒落下来,将偌大的广场照得灯火通明,阿尼斯骇然一惊,猛地抬头,四下环视着:
“……怎么回事?!”
雨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抬头看去。
一名蓝发的女子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她的皮肤不再有光泽,像纸一样惨白,似乎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离了,眼睛很少眨动,呈现出凝血般的颜色,面色如死人般阴冷诡异。
而他们追踪已久的猎物,正好好地站在她的身旁,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身上的伤口显然都被好好地处理过了。
“就是他们折了你的手?”她冷冷问。
青年往她身边挨了挨,斩钉截铁地点点头:
“没错!”
“尤其是左边那个长得丑的。”
只见他晃了晃自己被绷带缠着的手腕,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告状道: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他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