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初始】
“会发生什么?”对面老妇将温简言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她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她缓慢抬起眼,浑浊的视线定焦在了温简言的身上,一字一顿道。
“当然是继续我们两天前尚未完成的事。”
“……”
两天前。
温简言一怔。
他再次回忆起了那片黑暗的死寂之地。
当时,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在作指引,牵拉着他走向前方,那种感觉无可抗拒,直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深不见底的空坟。
——那是信徒为神明亲手挖就的坟墓。
耳边似乎再次响起那时嘈杂的人声。
“你们要捉的不是我,”温简言眸光微震,窒息般道,“是祂。”
“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使。”
老妇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某种阴鸷的意味。
在扭曲的拐杖下方,细小的手臂在黑暗中飞速膨胀。
“下一次,出现在里面的就不会是你了——至少我老婆子会确保这一点。”
温简言瞳孔一缩,似乎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不由猛地后退。
但是,还没等那些手臂触碰到他,门外就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妈!不好了!不好——”
下一秒,昆婶带着几个人冲入房间,他们身上灰尘仆仆,脸上满是黑色的烟灰,显然是刚从火场中跑来的。
在看到温简言的时候,他们突地一怔,全都下意识收住脚步。
“暧,一惊一乍什么。”老态龙钟的老妇再一次垂下眼皮,干朽的手指按在拐杖上,“我们的客人还在呢。”
昆嫂盯着温简言,先前的和善神情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森冷的敌意。
她张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那老妇却将拐杖向下一砸,发出重重一声响,打断了她所有可能说出的话语。
“去,把我们的贵客送回房间。”
“这一次,确保他出不来。”
*
温简言被关起来了。
大门和窗户都被木条从外部封死,只留有一个靠近正门的、仅有半尺大小的小窗口开放,每日三餐会被从这里送进来,门外间或传来脚步声,显然会有人不定时巡逻,房间里所有的工具也都被收起来了,就连蜡烛和火柴也都一样——据把他关进来的那人说,每到夜晚,他们会在屋外为他点亮光源,死肯定是不会让他死的。
温简言靠着墙,无声坐在黑暗中。
好消息,他此行获得的信息前无仅有。
而坏消息是……他没跑掉。
他垂下眼,抬手摸摸锁骨下空荡荡的位置,睫毛留下的阴影落在脸上,无端显得有些阴郁。
苏成曾说过,“梦魇搭乘此船而来”。
从那时起他就已经猜到,梦魇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那么,梦魇又是如何真正入侵到这个世界中来的呢?温简言曾有很多猜测——平安疗养院里意外天降的“帮助”,兴旺酒店内诱导蛊惑的“外因”,亦或是育英综合大学里缜密计划的“布局”。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没完全猜中,但又全部都猜中了。
梦魇用到了上述的所有手段。
这是一场隐秘的、将全世界交付出去的阴谋,人类被自己的愚蠢蒙蔽双眼,主动走向了悬崖——庇佑众生的神被背叛、被切分、被压榨,而世界的裂口就此打开,无数贪婪窥视的血色双眼向内窥视,以梦魇为媒介,将整个世界鲸吞蚕食。
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场赤.裸裸的出卖。
“……”
想到这里,温简言眸光陡然一冷。
他垂下眼,用力深呼吸。
冷静,冷静。
现在还不是生气的时候。
温简言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强迫自己的思绪镇定下来,再次以理性的方式审视自己的推论。
虽然逻辑通顺,但这里似乎仍然有几个环节是空白的。
首先,梦魇入侵的前提是寻到了漏洞,正是因为黑暗没有止境地扩散,以至于人类迫切寻求外神的帮助……出什么问题了?
还有老太婆,在昆婶赶来之前,那老家伙分明是想杀了他的——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温简言却能分明感受到那毫不作伪的杀意——但是,等其他人赶到之后,她却做出了将他关起来的指示……虽然没什么更为直接的原因,但温简言总觉得这里似乎有些什么隐情。
正在温简言思索之时,忽然,门外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他不由一怔,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透过门上留出的唯一小孔,似乎隐约能看到一道快速逃跑的模糊背影。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温简言眸光微微一动。
很快,第一次送饭的时间到了。
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有人端着饭菜慢吞吞来到了门外,一个接着一个地将碗碟放在被留出的小门之内,在摆到一半的时候,门内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哎呦!”对方猝不及防,惊叫一声。
刚刚摆好的东西被掀了个彻底,汤水滴滴答答地在地面上肆意流淌。
“……阿元?”隔着门板,传来青年含笑的声音。
“放开我!!”阿元惊慌失措地挣扎着,“你,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喊人了!!”
没想到的是,对面却忽然反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喊人?”
“……”这家伙问的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阿元都不由得一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道不是你想找我聊聊吗?”
对方的声音中依旧带着一点万事不急的散漫意味。
“!”闻言,阿元一个激灵,惊慌地扭头向后望望,生怕有人听到这句话。
还没等他从慌乱中恢复过来,刚刚还紧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松开了,然后毫不留恋地抽了回去。
“……”阿元呆呆立在门口,一手握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门内也同样没声了。
即便紧闭的大门阻挡了视线,但却似乎依然能看到对方仿佛掌控全局般的戏谑神情。
长久的沉默蔓延开来。
终于,阿元忍受不了现状,率先开口打破了这难捱的寂静。
“他们说……是你烧了镇子。”
阿元犹犹豫豫地问。
“是、是真的吗?”
“是啊。”门板内,青年的声音仍然含笑,他就这样没有半点羞耻地、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阿元被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
“阿妈说得对,你就是坏人!!!”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门内。
黑暗中,温简言脊背靠着门板,唇边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似乎对于阿元的愤怒离开并不意外。
第二顿和第三顿也都是阿元来送的。
但是,接下来的几次他却像是赌气一样,不仅没跟温简言再说过半个字,而且每次都是放下食物就跑,对于阿元的态度温简言也不介意,他只是按时按点、心安理得地从门边的洞口接过饭菜,再不主动开启任何一次话题。
终于,在第四顿的时候,情况出现了改变。
在放下食物之后,脚步声并未像以前一样立刻离开,而是踯躅般停留在门口。
终于,阿元再次开口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纠结而犹豫,似乎充满了矛盾。
温简言回答的也很快:
“你想知道原因?”
“嗯。”阿元低低应了一句。
“那先让我问你三个问题,”在对方来得及拒绝之前,温简言笑眯眯地接了一句,“当然了,回答不回答都可以,这是你的选择。”
“……”
阿元沉默了几秒,确认道:
“你问过这三个问题之后,就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答案?”
“是的。”
“……那好,”阿元深吸一口气,“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小镇失火之后,有重大损失或人员伤亡吗?”
“……”
“第二个问题,德叔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门外的脚步声躁动地挪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
温简言也不介意,继续往下问。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在我醒来之后,你会那么坚定地仍然认为我是鬼?为什么即便你的阿妈已经将我定性为纵火的罪犯,我也亲口承认了这一点,但你依然想来找我要个说法……”青年的声音慢慢悠悠的,“为什么?”
“我们也不过相处了两天而已,照理也没什么太深的情义在吧?”
“那、”阿元有些站不住了,终于没忍住开了口,“那是因为——”
“因为你有自己的感受,对么?”
明明隔着门板,但青年的声音就是陡然近了,似乎贴着耳边响起一般,显得莫名诡谲,令阿元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
他站在门外,惊慌失措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明明对方半点没有离开房间的迹象,但阿元就是莫名地寒毛直竖。
“整个镇子除你之外不是没有其他小孩,但却只有你和阿妈那样熟稔,并被派来跟着我一同行动,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和任何小孩有过话语和眼神的接触,和他们似乎完全不熟,”温简言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而且,这个小镇中其他人对你的态度也都不一样,他们会在你路过时给你很多食物,即便你完全没有付钱,这一点我没在小镇中除你以外任何人身上见过——这并非是他们有多热情好客,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只有警惕和审视,但对你却是毫不掺假的热情和喜爱。”
温简言无声笑笑。
“你在这个小镇的地位并不一般,对么?”
外面的世界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久。
如果不是脚步声再没响起来过,温简言几乎要怀疑对方已经离开了。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阿元低低地开口了:
“……因为,我是‘巫’。”
巫。
温简言压制住激烈起来的心跳,微微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我听大人讲,我们镇在很久以前……被叫做巫镇。”
“我们能和神沟通,保护所有人的安全。”
“在我们小镇里,每五十年会出一名‘巫’,等明年我就能正式胜任这个称号了,”阿元犹犹豫豫地、缓缓地说道,“所以,我有的时候……能感受到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有阿妈的百般保证,他依旧在见到温简言的第一眼认为他是“鬼”。
因为他当时完全是以巫烛的身份进入到那片无人之地的,无论是列车,还是那座孤坟,都将他认定为巫烛的一部分——正因如此,阿元才会无论如何都很难相信温简言真的是活人。
“……”
温简言缓缓地深吸一口气。
“谢谢你告诉我。”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放火吗?”
“……嗯。”
“因为你们小镇在做很糟糕的事。”
温简言闭了闭眼,缓缓道。
“你们的领头者受到了外界的诱惑和污染,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一字一顿,“如果任凭情况这样发展下去,你们会背弃你们小镇自建立以来遵从的一切原则,自由意志会被转交给恶意,并且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可,可是,阿妈说……”
“别管阿妈说了什么。”温简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想想你自己的感受!”
门外安静了下来。
温简言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
外面的日光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渐暗,再过个十几分钟,就要有人来为他点上安全过夜的蜡烛了。
阿元微弱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你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温简言回答的很快:“我有一点猜测,但不确定。”
“去阿妈的房间里找找,把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带给我。”
“如果是你,应该能找到答案。”
*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眼看距离第三天的时间越来越接近,温简言的心也越来越难静下来,他在狭小的空间内踱步着,反复斟酌思考着,颈下空荡荡的位置似乎总在提醒着他什么,令他坐立难安。
终于,在第三天凌晨,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温简言几乎是立刻就从浅眠中醒来,他微微屏住呼吸,扭头看向门外。
“……你醒着吗?”阿元低低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
“嗯。”温简言翻下床,动作迅捷无声。
“你找到什么了吗?”
门口的小窗中,有什么东西被从外面塞了进来。
温简言借着烛光一看,一时很难形容心中的失望。
是那盏铜油灯。
他曾在那老太婆的房间里见到过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鲜的东西了,如果阿元只找到了这个的话,那对他来说其实并不大用。
他刚准备问问对方除此之外还找到什么了没,却忽然住了口。
铜制外壳摸起来是冷的。
要知道,现在是晚上。而在小镇里,晚上都得一直点着光——无论是蜡烛还是油灯。
这也就意味着,这灯不是他在那老太婆房间里看到的那盏,而是另外一只从未被点燃过的。
温简言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他仔细打量着手中这盏铜灯,指腹随着目光一点点摸索过整个油灯的灯身,寻找着任何可能被忽视的线索。
突地,他动作一停。
指腹在油灯底部似乎摸到了什么凹凸不同的地方。
温简言将油灯翻转过来,借着窗口外传来的微弱灯光,他终于看清了铜灯底部的小小符号。
……莲花?
温简言愣了愣。
为什么会是莲——
忽然,他瞳孔一缩,脑海中犹如平地一声惊雷,似乎有什么在耳边轰然炸响,令温简言几乎忘记呼吸。
他第一次见到黄铜道具是在什么时候?
对了。
是在“安泰小区”。
邪菩萨的黄铜像。
而菩萨盘腿作于莲花之中。①
那把能够真正伤害神明的黄铜刀是他在昌盛大厦副本中的棺椁中寻到的,他清楚记得,黄铜刀的刀柄上,刻着和“安泰小区”一致的莲花印记。②
还有那老太婆诡异的吟念,以及拐杖下阴影中孵化出的细小手臂——所有的这一切都和安泰小区中文婆所做的仪式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菩萨像”下镇压“父神”。
而【安泰小区】,也是唯一一个将双方教徒的冲击摆在明面上的副本!!!!
如同画像纸币是巫镇象征一般,黄铜是与之相对立的邪菩萨的象征。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梦魇能够如此轻易地入侵到这个世界来,为什么原本一直运作正常的秩序出现错误……原来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它就已经入侵到了这个小镇之中,并且开始蛊惑侵蚀小镇中所有人的心智——邪菩萨利用梦魇毁灭了巫镇中的神,而梦魇也借此入侵到了这个世界之中来,二者彼此相生,互相利用。
事实上,梦魇似乎一直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它像是一个媒介。
一个……“观测者”。
借由它的观察,外界无数恶意奔涌而至——那些血色的眼珠、那些诡邪的菩萨、无数的异类、鬼怪、恶神。
而梦魇则坐在船上静默观望,将一切作为养料喂养给“观众”,直到……
【娱乐至死】。
“……妈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温简言忽然低咒一声,冰冷的手指贴上了滚烫的前额。
那该死的老太婆。
也怪不得会在其他人进来的时候收起杀意,毕竟这小镇无论如何都还以“巫”为名,不能将自己暴露的如此明显。
看那跟文婆一模一样的老树皮脸,恐怕她就是被侵蚀的最深的那一个!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吱嘎”一声响。
那声音将温简言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他一怔,有些愕然地抬起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上面封死的木条不知何时被卸下来了,半大孩子的身影出现在了门缝间——是阿元。
他打开了门。
“……快走吧,”阿元一手握着门把手,外面的蜡烛已经燃至末端,微弱的烛光落在眼底,似乎有无数混乱的情绪在其中翻滚,“镇里所有人的大人都离开了,前去那片地方的深处……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如果你赶得及,说不定……”
温简言眸光微闪,刚准备道谢,目光忽然被阿元握着木门的手吸引。
细细的手指尖上,赫然涂着血红色的蔻丹。
温简言忽然眸光一滞。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阿元:“你是女孩?”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心中打鼓,呼之欲出。
“是啊。”阿元习以为常地点点头,“所有的‘巫’都是女孩啦。”
巫,祝也。
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
但她年纪太小了,还只是半大孩子,又发短至头皮,说话行事和男孩无异。
“所以你之前太不应该了,”阿元小声抱怨,“在女孩子面前是不应该衣冠不整的。”
是啊。
如果是一般的小男孩,恐怕很少会觉得那种情况伤风败俗的,除非……
“一般‘巫’只会在正常老死之后,在下葬前涂蔻丹,以护佑世代子孙平安,不过阿妈说这一次情况特殊,所以让我提前涂上,以备不时之需。”
阿元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天真,似乎完全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她张开五指。
“你看,很漂亮吧?”
……见鬼。
温简言如遭雷击。
【生于斯,葬于斯,守于斯】。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昌盛大厦内最后一名红衣女尸。
作者有话要说:
①首次出现于43章安泰小区
②首次出现于266章昌盛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