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黑影在火焰中挣扎,发出不似人类的凄厉尖叫。
小小的孩子定定站在它的面前,整张脸庞都被烈火映亮,浅色双眼的深处反射着能够吞灭整个世界的火光。
他注视着这末日般的景象。
是啊,他的确知道如何让这一切结束。
如何……
将罪恶付之一炬。
他曾注视过火焰跳跃,建筑崩塌。
而他本人,就是纵火者。
尖叫着的火焰跳跃着,浓浓的黑色烟霾盘旋而上,橙黄色的美丽颜色烧透了半边天空,似乎下一秒就要将面前的孩童整个吞噬。
然而,正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覆盖住了小温简言的双眼。
然后将他拉入了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怀抱。
小孩扭头看去。
火焰恐怖而美丽的愿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片令人安心的冰冷和黑暗。
不远处,孤儿院正在崩溃,细细密密的裂纹遍布其上,像是蜘蛛网般蔓延开来,发出咯咯的破碎声,犹如浸了水的沙盘,一点点地分崩离析、灰飞烟灭。
那些真实而具象的鲜血、痛苦、尖叫、哀嚎开始渐渐远去,像是倒映在水中的月影,被波纹一点点晕开。
“发生什么事了?”小温简言喃喃问。
巫烛垂下眼,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声音回答,“梦要醒了。”
“其他人呢?”小温简言茫然地扭头看向其他人站过的地方——那边不知何时已经一片空荡,不剩半个人影。
“他们已经回去了,”巫烛说,“回到清醒的世界里。”
身后的火焰还在燃烧,但温度却在渐渐消失,像是飞快褪色的老照片。
“那……在清醒的世界里,我长大了吗?”小温简言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抬起眼,看向抱着自己的男人。
“嗯。”
“我长大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强大、美丽、轻佻、傲慢、狡诈、巧舌如簧、无拘无束。
巫烛思考半晌,回答:“……独一无二。”
——绝无仅有,独一无二。
“在我长大之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巫烛:“不是。”
他们是刀刃相向的恶敌、步步为营的对手、互相利用的盟友、暧昧不清的情人……但却唯独不是朋友。
“我不信。”
小温简言抬头望他,表情执拗。
“为什么?”
“因为,”小温简言用那双分明的眼眸注视着拥抱着自己的男人,“你很重要。”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小孩的语气固执而笃定。
闻言,巫烛低低笑了。
“我们的确不是朋友。”
他低下头,用指尖拨开温简言额前毛茸茸的乱发,明明动作轻柔,但声音中却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但是,我们之间是更……牢不可破的关系。”
朋友可能背向,盟友可能背叛,情人可能淡漠。
爱情、憎恨,都会随着时间消散,但他们永无分离的可能。
抵死纠缠,没有止境。
“那这么说,你不会离开我了?”
小温简言垂下逐渐沉重的眼皮,向着巫烛怀里更深的地方蜷去。
这是他在梦境之外永远不会说的话。
一个早已习惯孤独的人,是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的。
所有在他生命中留下印记的人,都会无可避免地消失——有的只是为了一笔还债的金钱,有的则是被死亡无情夺取。
而他本人也早已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
“永远不会。”巫烛在他的额前印下冰冷一吻。
“真好……”
小温简言喃喃道,声音中睡意更深。
他终于沉沉睡去。
*
梦境之外,真正的孤儿院内。
烈焰冲天而起,将整个世界都染作赤红,热浪铺面用来。
火舌舔上墙壁,烧断木头,贪婪地将整个建筑物掏空,燃烧着的横梁重重砸下,激起更高的火浪。
然而,就在一切被焚毁殆尽的前一秒——
一切戛然而止,世界陡然归于寂静。
火焰消失了,人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荡。
空气中浮动着灰白色的烟霾,空气冰冷而死寂,墙壁漆黑的建筑物静默着,像是死去已久的空荡干尸。
“……”
三人定定站在黑暗的四楼,面前是空无一物的房间。
如果不是火焰烧灼在视网膜上的亮斑、热浪在脸上留在的滚烫痕迹还未消散,他们几乎要以为刚才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想象。
“刚刚……那是……”卫城怔怔道。
刚刚所窥见的片段中信息量庞大,令他们难以消化。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建筑物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这一次的震感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本就已经被火焰摧残过的建筑物摇摇欲坠,焦黑的残屑从头顶落下,似是要将他们在这里永远掩埋。
橘子糖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扭过头,厉声道:
“看一下任务界面!”
赵燃勉强才在这剧烈地震荡中站稳,打开了手机。
刚刚还平稳推进的主线任务进度条,忽然像是坐了火箭似得,开始蹭蹭向上窜去,按照这个进度,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完成任务,中规中矩地离开副本。
“这个副本快结束了!!”赵燃同样高声回答,确认了橘子糖的猜测。
眼看折磨他们近半个月的副本轮回即将结束,他们也终于能离开这里了,但不知为何,他们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忽然,正在这时,一道愕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橘子糖?”
……这声音?
橘子糖愣了愣,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隔着烟霾、灰尘、和落石,她很快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你是,”橘子糖眨眨眼,歪了下脑袋,“暗火那个那谁?”
祁潜:“……”
在他身后,陈澄锲而不舍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嘲笑。
橘子糖的目光落在祁潜身后,再次露出吃惊的表情:“……白雪?!”
自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就再也没现身过的白雪,此刻正好好地站在不远处。
甚至不止有他,跟在白雪身边的,还有许多属于温简言公会中的主播,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几张她没有印象的面孔。
随着意料之外的人的出现,建筑物内的震幅开始渐小,很快,众人终于可以在地面站稳了。
“等一下,你们不是在我们之前待的那个地方吗?”橘子糖一脸困惑地看向众人。
“是的,”闻雅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但现在看来,原本将整个副本分割成两个世界的屏障消失了,不过……具体原因我们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
不过无论如何,对于和橘子糖会和,意味着一旦副本结束,他们基友一起将被重新纳入梦魇的掌控范围——对现在弹尽粮绝、濒临绝境的他们而言,无异于好事一桩。
“等等,那你们会长呢?”橘子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然问。
“他没和我们在一起。”陈默回答道。
“不过……”回想起黑暗降临、场景变换前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幕,几人的表情不由都变得复杂起来,“他的安危应该……暂时不用太担心。”
“那你们这边呢,乘客在哪里?”闻雅环视一圈,问。
“其他楼层呢,现在暂时还没追上来,”赵燃耸耸肩,道,“但估计是快了。”
卫城补充:“先前一些和我们在同一个副本里的主播送了人头——至少在我们上次遭遇的时候,它们的身体已经开始补全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过,我们也不是没有别的收获。”
橘子糖适时开口,道。
“还记得【昌盛大厦】副本中的白色尸油吗?我们找到它的源头了。”
“什么?”祁潜一怔。
“它……是用这里的孤儿炼出来的。”卫城深吸一口气,“而且,手段并不温和。”
并非直接将尸体投入火焰,就能炼出尸油——根据二楼焚尸间内惨无人道的血迹、以及那些记忆片段中“姆妈”的对话来看,想要将人炼成尸油,就必须要经过某种“处理”。
虽然他们并未亲眼见证这一“处理”的过程,但想象力也已经能够补全。
匹诺曹的儿时在这里度过,直到他发现了既定的死亡命运,于是便开始尝试逃离这里……
从结果来看,他成功了。
但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且,”橘子糖抬起眼,忽然道,“我想……他的一部分被留在了这里,作为支撑整个副本运行的框架。”
闻言,众人都是一滞,齐齐露出惊愕的神情。
“什么?!”
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悚人听闻,令人实在无法接受。
但祁潜却眸光一闪:“你的意思是说……炉心?”
“你知道?”橘子糖挑眉看去。
“嗯,”祁潜点头,“略微听说过一点。”
他是在场所有人中,在权力巅峰爬的最高的。身为暗火公会的副会长,这一身份带来的不仅仅是权力和威望,更代表着信息的权限。
“像是机器运转需要燃料一样,所有的副本运行,都是需要炉心供能的,”祁潜道,“虽然没人知道‘炉心’具体是什么,但是,想要催动起那么庞大的副本运行,其存在绝对非同一般……有的猜测说那是某种灵异能源,也有猜测是某种强大的怪物,当然也有一些不靠谱的推测,将之归之于宗教……”
可……人类?
还是一个活着的,尚未死亡的人类的一部分?
这着实超乎想象,闻所未闻。
“放心,不会有错。”橘子糖扯了扯嘴角,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事实上,就连橘子糖自己一开始也很难相信她的这一判断,但是,刚才的场景太过清晰鲜明,无可辩驳,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
一旦有了这样的结论,之前的许多疑问也就都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这个副本之中的温简言会如此生动鲜活,就像是真实存在一样。
为什么这个副本中的一切会和他息息相关。
为什么在逃离孤儿院之后,在其他小孩望向不存在的街道,露出惊叹的表情时,他却看起来是那样的茫然和虚无。
以及……
为什么明明轮回从未真正到达过第七天,但在“狗笼”所制造的幻影里,浮现出的却是真实的杀戮景象。
这样是为什么刚刚他们所看到的四楼“记忆”会如此细致详实、栩栩如生。
因为对被留在这里的温简言来说,一切不过才刚刚发生过。
“……”
整个一层楼都安静下来,空气压抑而死寂。
然而,正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少年音从背后传来。
“这里。”
众人一怔,扭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白雪不知何时脱离了队伍,独自来到了一处废墟的边缘,此刻正定定注视着他们,纯白的肤色和发色在黑暗中显得分外诡异。
“来这里。”他用同样没有起伏的语气,再一次重复道。
“……”
忽然,橘子糖一怔,她四下看了看,发现了什么。
白雪现在所站在的位置,正是在刚刚那场庞大而真实的幻影中,其中一处姆妈被活活烧死的地方。
似乎产生了什么类似的猜想,橘子糖立刻快步上前。
顺着白雪手指的方向,她低下头向着脚边的地面看去。
她看到,在按布满漆黑焦痕的地面上,似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可怕的鲜红色。
橘子糖心如擂鼓,她蹲下身,指尖捻了一点,凑到鼻尖嗅了嗅——腐烂而甜腻的尸体臭味熟悉至极,但却恰恰证明了她的猜测——她猛地抬起头,紧盯着白雪。
“……红色尸油?!”
“什么?”背后几人大吃一惊,立刻向前。
在【昌盛大厦】副本之中,一共有两种类型的尸油。
一种是灰白色的,虽然点燃之后会吸引鬼的注意,但却能保护身处灯光中的人不被伤害。
还有一种,是深红色、犹如凝固鲜血般颜色的尸油,它能阻止人类向鬼转化,但却会唤醒并吸引潜在的一切危险,并且不会提供任何保护。
两种尸油如此类似,又相辅相成,没道理一个在这里找到了源头,另外一个依然来源不明。
但橘子糖没想到,答案来的会这么快。
白色的尸油是由无辜的受害者在备受折磨后炼成。
而红色尸油的来源……
则是罪恶的加害者。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二者的数量差距如此之大。
在这场周密的屠宰计划中,受害者是如此势单力薄,束手无策,想要逆流而上,绝地反杀,几乎绝无可能。
甚至难以复制。
“等一等,这两种尸油一直在持续产出,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副本在持续运作?!”祁潜眸光一凝,道。
“恐怕是的。”橘子糖表情阴沉。
那位“云先生”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姆妈们活着离开,所以它才在说自己计划时才会那样没有丝毫避讳。
只要没有白金通关,副本就能周而复始地一遍遍开启,这也就意味着尸油永无止境的产出。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温简言已经烧掉了孤儿院,并且成功逃离,但副本仍然开启了。
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线不再乱了。”
白雪缓缓开口,冷淡的嗓音在黑暗中回荡。
他看向不远处的橘子糖。
“这就是我要带你来这里的目的。”
橘子糖一怔,忽然想起了在进入副本之前,白雪找她时的情形——
“这里是自由的关键,”少年的眼眸冰冷漆黑,犹如巨大的漩涡,“无论对谁。”
她的表情渐沉:“接下来要怎么做?”
“完成这里未竟的命运。”
白雪定定看来,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背后一寒。
“烧。”
*
在先前近半个月时间里毫无动静的主线任务进度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上涨,留给他们在这个副本的时间不多了。
众人齐齐行动起来,他们竭尽所能,用最快的速度将残留在地面上红色灯油收集起来,然后在四楼开始布置。
“这边可以了。”
陈默道。
“你们呢?”
陈澄比了个OK的手势。
血红色的尸油被放置在房间各处,由大量密集的易燃物连接。
“那边怎么样了?”卫城扭头看向门口,问。
“按照时间,应该快……”闻雅回答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走廊之中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下一秒,安辛冲了进来,他喘着气,喝道:
“准备好!”
在他的身后,黑暗顺着走廊一点点向前蔓延,黑暗中,隐约可见死人青白色的手脚和脸皮——明明距离上次见面还没过多久,它们的完整程度就再次更胜一筹,令人恐惧的压迫感一点点漫上前来。
黑暗前不远处,亮着一点摇摇欲灭的微光。
那是他们仅剩的最后一点灰白色灯油,被祁潜手持,而橘子糖则跟在他身后,她手持和自己身高不符的长刀,专注地警惕着四周,一边控制着和“乘客”的距离,一边保护着持灯之人——虽说灯油能保光中之人不受攻击,但他们的灯油数量太少,而附近“乘客”的数量又太多了,一旦他们被近身,那就是必死无疑。
“真想不到,我居然也有被你保护的一天。”
祁潜喘了口气,感慨道。
要知道,上一次他和橘子糖打交道,还是【昌盛大厦】副本,他是温简言的队友,而橘子糖则是由神谕高价雇佣的杀戮者——对于那个副本的凶险程度,橘子糖本人有着无可辩驳的贡献。
橘子糖还没来得及回答,下一秒,阴冷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她眸光一厉:
“祁潜!”
祁潜一惊,以一种惊人的反应速度,堪堪躲过了侧面袭来的一波攻击。
“哼,还行。”橘子糖用挑剔的眼光打量他半晌。
生死之劫带来的刺激尚未过去,祁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这不是知道我的名字?”
“废话。”橘子糖嗤了一声。
“我记得每个从我手里逃掉的人的名字,毕竟,”她笑嘻嘻地说道,“这个名单上的人可不多。”
祁潜:“……”
她刚才果然是故意的!
你一言我一语之际,前方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安辛把守着门口,正等候着他们。
二人默契噤声,齐齐加快了步伐。
房间里,一切已经布置完成,万事齐备,只等他们到来。
“真的能成功吗……”玛琪不安地握紧手指,额头掌心满是汗水。
卫城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着十分类似的紧绷:“不知道。”
门外,脚步声渐近。
所有人的神经都紧张到了极致。
下一秒,伴随着微弱的油灯灯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而在他们的身后,则是犹如潮水般漫进来的粘稠黑暗。
“来了。”
阴冷腐败的气息渐渐浓重。
在将“乘客”引入到房间内后,留在最后方的陈默和闻雅安静而快速地开始行动,在后方倒上剩下的红色尸油,堵死了去路。
快了。
众人的双眼死死锁住向着房间正中走去的“乘客”,压抑到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覆盖着青黑色尸斑的苍白手脚缓慢向前移动着。
还剩最后五米……四米……
忽然,一阵怪异的“滋滋”声在响起,下一秒,一道熟悉的、断续的机械声在所有人耳边回荡:
“直播间……线路检修结束,信号……恢复中……”
等等,什么?
所有人都是一怔。
因信号故障而关闭已久的直播间,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恢复了?!
直播间内开始陆续涌入观众。
而这一次,弹幕中夹杂着的奇怪的乱码符号,像是有部分内容被直接屏蔽掉了,在大量的乱码中,夹杂着少量的文字讨论。
“终于开放了……”
“这里是哪个副本?”
“这还是我印象中的孤儿院吗?怎么感觉什么都变了?”
“怎么感觉我们进来的时候正好进行到什么节骨眼上……等一下,主播们这是准备在干什么?”
断续的金属声嘈杂而急促。
“检测到、副本???异常!正在……提前结束副本!请主播们做好……离开准备!!”
“倒计时六十秒——”
“不行了,必须现在就点火!”陈默的嗓音尖锐紧绷,“不然我们就要被抽离副本了!”
虽然“乘客”距离他们计算好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了,倘若再拖延下去,梦魇就要强制结束这个副本了,他们就会前功尽弃!
“快离开那里!!”玛琪向着距离“乘客”最近的祁潜二人尖叫。
两人接到警告,便立刻开始逃离。
祁潜手中,散发出微弱光线的灯芯晃了晃,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的灯油,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降临。
此刻,距离“乘客”最近的人是最危险的。
正因如此,负责“引鬼”的人才必须是祁潜和橘子糖——因为只有他们两个,才有机会在这样直接而凶险的死亡境遇下脱身。
一簇火苗摇晃了一下,坠入红色的尸油之中。
诡异的猩红火焰从地上亮起,和灰白色尸油所能制造出来的暴燃不同,红色尸油所制造出来的火焰是阴冷的、缓慢的,像是一条柔软的红蛇,顺着人为制造出来的通路舔舐攀升。
“副本结束中——结束中——!!”
“倒计时四十二……滋滋——十秒!”
原本一分钟的倒计时,居然一下子就被强制砍半!
即便是他们,也能瞬间从中感知到梦魇的紧迫。
“不行……不行,赶不及了!!”注视着缓慢向前爬动的红色火舌,众人心急如焚——但他们知道,无论怎么计算,火焰都无法在十秒之内赶到指定地点。
黑暗的边缘,橘子糖踉跄了一下。
无论能力如何,她都是孩童身量,在全力奔跑的情况下,都赶不上身高腿长的祁潜。
黑暗中,一只青白色的手掌死死捉住了她的小腿,下一秒,青黑色的尸斑开始在她的皮肤上蔓延——她猛地转身,刀光掠过,断肢飞起——如果跟在她身后的只有一名……甚至两名、三名“乘客”的话,一定是可以的,可问题是,黑暗中行走着足足七个“乘客”。
更多的手掌从暗处伸来。
在无尽黑暗的包围之下,她第一次看上去是那么的瘦小。
“橘子糖!”祁潜猛地收住步伐,转身欲来,但他已经晚了。
“让开!!”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赵燃抬起手,火焰骤然从掌心中腾起。
“去。”他说。
手心中燃起了诡异的大火。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将沸的油锅,几乎不过瞬息,刚刚还只是缓慢向前的火蛇突然暴起,将獠牙死死绞缠住了他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那声音凄惨恐怖至极,像是经历着无人能承受的可怖痛苦。
红色尸油的引燃物,不是木头、不是汽油……而是活生生的人类。
但即便如此,赵燃依旧咬牙一步步向前,他用天赋猛烈燃烧着自己的身体,以此来对抗着那诡异的尸火,居然就这样硬生生将红色尸油所制造的烈焰导向了黑暗中的“乘客”。
被烧到的瞬间,即便是没有生命的“乘客”都感受到了恐惧,原本紧紧攥着橘子糖身体的青白手掌松开了。
橘子糖猛地回身,她眸光冷厉,动作迅猛。
刀光一闪,横切而下。
赵燃被点燃的半边身体被生生劈开,正在这时,祁潜恰好从后方赶来,他将赵燃气息奄奄的身体拖到脊背上,低道一声“冒犯了”,然后另一只手将双腿已经无法动弹的橘子糖抱起。
三人浑身浴血,背对着火焰向外狂奔。
得到了人类作为养料,刚刚燃烧缓慢的红色尸火爆烈涌起,无穷的恐怖热浪掀翻了一切。
不远处,白雪定定注视着这一切,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这冲天的火海。
从他的嘴角,一点点淌出黑红色的鲜血。
——所有的“线”都被带到了它们最应该在的地方。
被【幸运游轮】吸引全部注意力的直播间,失去了对关键副本的监视和掌控,被他们趁虚而入。
大船倾倒,游轮沉没,直播间被迫切换信号,再也无法控制孤儿院的状态。
于是,迟到十年的火焰终于得以释放。
尸火剧烈地烧着——如果身处其中的“乘客”还是最开始的状态,它恐怕也无法做什么,但是,此刻站在火焰中的,是杀死并夺取无数人类的身躯的鬼,而这正是尸油必不可少的燃料——它们被自己所获得的东西牵连,被迫拽入了熊熊的火海。
红色的冲天火光,唤醒了所有潜藏着的灵异力量。
孤儿院开始剧烈晃动,墙壁崩毁,房梁砸落,地板塌陷,孤儿的白色灵魂挣脱束缚,轻柔地潜上天空。
他们在空中喃喃:
谢谢,谢谢。
再见,再见。
【滋……滋滋】
【检测到……不可抗因素……】
【美梦孤儿院副本——彻底关闭】
*
巫烛凝望向黑暗。
无论他对人类做何评价,都很难不承认……
温简言的伙伴们做的很好。
毕竟,有的禁锢只能局外人打破。
随着建筑物的坍塌,梦魇手中所拽着的、真正关键的那道线终于断掉了,而始终被囚禁在这里的灵魂也终于获得了自由。
无论是那些枉死之人,还是从逃离之日起就被困在远处的瘦小孩童。
巫烛垂下眼,注视着躺在自己怀中的温简言。
对方的身形一点点抽条,变成美丽强大的青年模样。
他还未苏醒,眉头紧紧皱着,苍白的额角渗出冷汗。
他将手覆盖上对方的前额。
灵魂碎片的回归总是漫长的。
毕竟,他自己经历过不止一次。
碎片回归所带来的,不仅仅是灵魂的完整,更是记忆的弥合。
这不仅仅代表着那七日记忆的回归,更代表着,作为副本炉心所经历的一切——无数次的轮回、数不清的死亡、一遍遍的折磨,全都会一同成为他本人经历的一部分。
不过这一次,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在这黑暗的世界中,他无声等待着。
*
温简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到自己回到了脆弱无依的黑暗童年。
然后被永远地困在了那里。
他蜷缩在坚硬的床板上,脑袋被蒙在浆洗成硬纸壳子一样的被子里,掌心里,一块碎玻璃闪烁着,一只金色的眼睛在里面闪耀。
“你是什么?”他小声问。
“一个朋友。”一个声音答。
“你为什么在这里?”
“……”对方没有回答。
小孩走在走廊,谁也看不到的影子跟在他身边。
“你是鬼吗?”
“嗯。”
“那……你是怎么死的?”
“我没有死。”
“没有死?那你是怎么变成鬼的?”
“我忘记了。”
“我听说过,人死之后会变成鬼,是因为有愿望没有完成——你有什么愿望吗?”
“或许。”
“告诉我吧,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呢,”温简言低下头,地面上,只能看到他歪着脑袋的小小影子,他想了想,很快改口,“啊,现在好像不行,不过等我将来也一定可以!”
人高马大的姆妈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她低下头:“小贱货,你怎么在这里?是不是又在偷懒?”
小孩的脸白了,他张张嘴,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谎言脱罪,可下一秒,蒲扇似得巴掌就兜头落了下来。
他恐惧地闭上眼——他对此如此熟练,就像经历过千百次一样深入骨髓。
可是,疼痛却并未如预期般出现。
他怔了怔,一点点睁开双眼,只见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姆妈现在却面如金纸,她呆呆凝视着虚空,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然后尖叫一声,向远处跑去。
“你做的?”小温简言瞪大双眼,扭头看向身边的影子。
“嗯。”
“好厉害!!!”他双眼闪了起来,“除了这些呢?你还能做些什么?”
身材高大的男人垂下眼,轻声道。
“很多。”
黑暗的世界被一点点地、潜移默化地扭曲。
恐怖、扭曲、血淋淋的记忆被涂抹,新的记忆轻柔而缓慢地覆盖而来。
直到有一天。
温简言逃出了这个钢筋混凝土构成的监狱,身边同伴们欢呼雀跃,而他站在山坡上,回望着那个遥远如噩梦般的建筑,一切恐怖的记忆都被甩在了身后,再也无法追上来。
耳边传来同伴们的声音:
“老大老大!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小温简言转过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我们自由啦。”
“是啊是啊,”孩子们快乐地点头,他们转过身,“我们也该走啦。”
温简言刚想跟上去,却被阻止了。
“我们在这里分别吧。”
他一脸疑惑:“可……为什么?”
“因为还不到时候,”伙伴们的脸上带着明媚的微笑,一如往常,似乎所有的黑暗都从未发生过,而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只有光辉灿烂的明天,“这一路上谢谢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老大!”
“是啊,是啊!”
“我们很想你,但你别太早来找我们啊!”
“好了,我们这次真的要走了!”
他们欢呼雀跃,手拉着手,蹦蹦跳跳的远去了。
“拜拜拜拜!老大拜拜!”
小温简言呆呆站着,不知从何处起,整个世界变得空空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山坡上,他转过身,无人得见的黑影仍旧跟在他的身边。
对方伸出手,冰冷而宽大的手掌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
“你的愿望达成了吗?”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是初见时未竟的疑问。
黑影垂下眼,说,“嗯。”
——“为了你。”
这是初见时未给出的回答。
“那……你也要走吗?”
专为他而来的神明俯下身,吻了少年的额顶,再一次轻声回答:
“不,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