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失忆的真相
“哥——”池藻抖如筛糠,连带着语句也破碎不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一切真如贾译所说,池瑜才是澄星,池瑜到底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他身份,把他耍得团团转?!设计大赛的欺诈会不会也是池瑜的手笔?把他骗来这里,现在处理了贾译,下一个是不是就要处理他了?
池瑜的脚步微妙地一顿,随即面色不改地走到池藻面前,用那双好看却无情的眼睛和他对视。
“什么都不要管。”池瑜定定地看着他,“你只要记得,那些麻烦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想什么办法?再次欺骗自己的办法吗?!
池藻用力甩开他的桎梏,摇晃着起身,毫不犹豫就要往大门方向走。
“你想干什么?”身后的池瑜很快追了上来,掐住他的手腕往回拖。
“放开我!我要回去!”
见池藻疯了一般挣扎,池瑜也来了火气:“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哥哥是不是?”
在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后,他居然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池藻红着眼睛,用力掰开池瑜的手指:“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池瑜的表情凝固了。
摆脱池瑜的控制后,离开就变得轻而易举,池藻在众目睽睽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口,眼看就要迈出大门。
“小藻。”身后的声音竟是从未听过的悲伤。
池藻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不争气地回头。
池瑜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是将他玩弄鼓掌的骗子,根本就不是他曾经以为的,温柔和善的手足。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赶紧离开这里,找到当地的警察,乘最快的飞机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回到心爱的人身边。
傅景焕还在等着他。
没错,他要赶紧回去。
想到这里,他扶着门框,艰难地向外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什么破空而来的嗤响。
不对,那应该是霎时间飞了出去,滚落在地的自己,后知后觉察觉到的声音。
“对不起啊。”冰凉的指尖沿着他额角蜿蜒的血流,温柔又细致地勾画了一个小小的实心圆,“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
是的,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夜,也是这样。
他和傅景焕决意私奔,两个涉世未深的少年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相约在镇子里那棵年代久远,一到夜晚便聚集无数萤火虫的榕树下见面,然后,逃出小镇。
少年池藻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又抬头确认了一遍房间的灯仍是暗着的,这才毫不犹豫地骑上自行车劈开风浪,向着他的未来驶去。
在离家不到100米的长下坡,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刹车失灵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面前自行车的轮子仍在悠悠转动着,自己已经爬不起来,旁边斜坡的断面,呈现出夜晚星空般的光烁,一闪一闪,像对他俏皮地眨着眼睛。
有人悄无声息地坐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看石头上的星星,
少年池藻的嘴唇动了动。
这位安静的“路人”也很体贴地凑了过来,像是要听清他的遗言。
“哥哥。”气息微弱到像是下一秒就要散去,池藻吃力地吐出破碎的句子,“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身边的人僵住了。
与此同时,池藻再也无法支撑汹涌的睡意,闭上了眼睛。
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惜他已没有回应的力气,四肢由于快速失血,沉重得宛如绑了沙袋,带着他不断,不断潜入意识的深渊。
都说人在濒死状态眼前会出现回马灯。
那些尘封在脑海里的记忆奇迹般地浮现了出来。
池藻第一次知道傅景焕是在学校的月考成绩栏上,那位天之骄子的相片被贴在第一排,带着礼貌疏离的微笑和他对视。
旁边的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哇,第一名又是他。”
“好厉害啊,而且长得好帅,呜呜,不知道他有女朋友没有?”
“我哪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女朋友,悄悄跟你说,我听说他外号叫善财童子……”
池藻烦躁地绕开这群八卦分子,径直走到榜单的另一端,从倒数开始看。
很快就看见了他的名字,右边惨不忍睹的数字,甚至抵不过刚刚看到的那家伙的单科分数。
肩膀猛地被人拍了一下,转头就看见肖柯择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大脸:“小池!”
池藻毫不客气地给他来了一脚:“你抽风啊,别来烦我!”
肖柯择皮糙肉厚,挨了踢跟没事人似的,依旧笑嘻嘻:“晚上去网吧吗?今晚打团战,就差你了!”
池藻嘴角抽了抽,伸手往前一指:“你要不先看看考试的分数呢?”
红底白字的榜单上,肖柯择的名字赫然立在最后,两位数的总分鸡立鹤群,让人不注意都不行。
这所中学当初面向全镇扩招,池藻被池瑜盯着学了几个月才勉强擦边考了进来,至于肖柯择,似乎是家里交了不少择校费,最终以体育特长生招录的。
学校按成绩划分班级,他和肖柯择毫不意外地被分到了吊车尾,入学几个月每天上课不听就是玩,现在这糟糕透顶的成绩一出来,难保不会被请家长。
肖柯择僵了僵,似是意识到不妙,留下一句“我先回家了”便匆匆跑了。
大概是去跟他奶奶求情告饶,让老太太劝着点他爸轻点抽他吧。
想到肖柯择以前被揍得鬼哭狼嚎鼻青脸肿的样子,池藻忍不住提了提嘴角。
但很快那小小的弧度又降了下来。
肖柯择虽顽皮跳脱,经常被收拾,但家人却在打骂过他后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爱他。
而池藻,几年没见到父亲了不说,就连从前时不时露面的哥哥池瑜,都有三个月联系不上了。
无论他用什么办法,打电话也好,发邮件也好,寄信也好,发出的一切都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是他哪里做得不对,又惹哥哥生气了吗?
可是他已经不再和肖柯择一起打群架,绞尽脑汁考上了中学,也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哥哥却还是不回来看他。
家里的二层小楼并不算大,但只有他一人在的夜里,总空得令他害怕。
垂头丧气地到了家门口,抬头却发现二楼的灯像是亮着,池藻欣喜若狂,喊着哥哥冲上楼,然而家里静悄悄,丝毫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原来只是他忘记关灯了。
池藻靠着墙壁坐下,无精打采地揪着书包带子。
池瑜上次和他告别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说开学仪式会来看他,结果现在学期都过一半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记忆里池瑜嘴角浅淡的笑意愈发刺痛心脏,当时的他以为那是鼓励,现在想来,似乎又是嘲讽。
池瑜比他聪明比他厉害,就可以这么耍他吗?!
当时的微笑,就像他今天看到的那个第一名一样高高在上,只是为了向他们这些仰望的凡人展示的,虚伪又刻意的姿态。
池藻怒气冲冲地把包甩到一边,对着墙打了几拳仍不解气,又冲进房间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这种人最讨厌了!!!有本事一辈子也别再出现!
很不凑巧,不久后他就又见到了那个讨厌的第一名。
回忆篇一
每周五的下午第二节课是固定的班会时间,池藻通常会在老班的唠唠叨叨里摸出借来的漫画,涂涂抹抹描绘几笔,权当娱乐。
上个月才到的新书,纸张干净画面清晰,池藻正描摹得起劲,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池藻同学。”见他抬头,班主任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学期的育苗助学金的名额给了你,下课后来办公室签字。”
话音刚落,班里的同学齐刷刷地看向了他,池藻听见几人在窃窃私语。
“为什么是他?他成绩也不好吧?”
“这个助学金好像是新设的,我听说是专门给那些家庭条件不好的人的。”
“这么说也没错,上次池藻是最后一个交班费的……”
听着同学们的议论,池藻的脸青一阵红一阵,自从池瑜消失,支付完学校的各项费用后,家里的积蓄便所剩无几,他又还没到打工的年龄标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如果不是有秦博礼和肖柯择的时常接济,早就饿死了。
助学金的名额在他印象里一般只会属于成绩优异的那几位,不知怎么的这次落到了他的头上。
班主任敲了敲桌子,总算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些:“好了,班里的同学有困难,我们要多帮助他,这个助学金是校董专门设立,还有符合条件的也可以来找我申报。”
肖柯择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举起手:“老师我能报吗?”
“你?”班主任笑了,“你家里人都好好的,报什么报,再捣乱我就打电话告诉你爸。”
肖柯择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了。
班上又恢复成了嘻嘻哈哈的氛围,池藻却始终无法定下心来继续画画。
入学时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都需上报,以前因为父母缺席没少遭受冷言冷语,想着到了新环境应该没人会再注意他家的事,池藻硬着头皮把父母的信息写了上去,又加上了池瑜的。
他努力伪装的一家四口和睦幸福的场景,为什么会被人看穿?
下课后班主任给了他答案。
老师的语气颇为语重心长:“池藻,家庭情况不好要及时跟老师沟通,你还是个孩子呢,孤儿的身份没关系,说出来我们都会帮助你……”
他怎么就成孤儿了?!池藻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连忙打断老师:“我,我不是。”
老师有些怜悯地注视着他:“校董那边给过来的名单都是经过核查的。池藻,你母亲已经去世,户口本上只有你自己,另外两名亲属也始终没有找到对应信息,而且你现在的确是一个人在家生活吧?学校已经考虑免除你的学费,只要你考上大学,还会给你发奖学金。”
皇帝的新衣被人拆穿,池藻的嘴唇抖得厉害,却还是强装镇定:“老师,我……”
班主任将文件夹里的纸张抽出,递到他面前:“来,填表吧,从下个月开始,每月都会有500打到你的校园卡上,每学期末还额外会有1000元的补助,如果还有其他的问题,你可以及时和老师说。”
内心的两个小人在激烈争吵,一个说穷得快连饭都吃不起了就别管这些了,趁他们查到的资料有问题先把钱领了再说;另一个则是叉着腰叫嚷:虽然现在家里的确没有钱,可是这一切只要池瑜回来就能解决,为什么要撒谎骗人?
见他迟迟没有下笔,老师催促道:“好了,你拿回去填,记得明天给我。”
池藻捏着单子心情五味杂陈地往回走。
还没进教室,就听见窗口的几个同学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哎,你知道吗,年级第一的爷爷就是学校的校董诶,这个助学金就是他们弄的吧。”
“他爷爷天天捐东西捐钱,怪不得他外号叫散财童子。”
“我好想做他的小弟啊,肯定能在学校横着走~”
“你就做梦吧哈哈哈哈。”
又是那个第一名,池藻心想,难怪他在学校人气这么高,家室和成绩都无可挑剔,真是天之骄子。
相比之下,他就像天之骄子脚下的一粒尘埃,为了几百块反复纠结,实在太讨厌。
讨厌自母亲身故后从未露面的父亲,讨厌莫名失去联系的池瑜,讨厌非要把这一切戳穿让他无地自容的老师,更讨厌因为几百块就动摇的自己……
池藻的脸上蒙上一层阴霾。
第二天过得也是浑浑噩噩,以至于去图书馆借漫画时,漫无边际地找了很久,还是没能看到最新的那一部。
就在他失去耐心,打算随便拿一本就走时,视线里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指尖用力,把位于他头顶的一本取了下来。
“你在找这本吗?”
手的主人把漫画递给他,封面果然是他一直在追的那部热血漫画,池藻睁大了眼,雀跃地接过:“对,谢谢——”
看清面前人的脸后,声音戛然而止。
池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不是荣誉榜顶上的那家伙吗?
他呆滞的样子估计很愚蠢,模范生低头笑了笑才继续:“好巧,居然在这里碰到你了。”
这语气,就跟他们很熟似的,可池藻明明和他是第一次见。
池藻怀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有。”模范生回答得倒是很干脆,“我认得你,你手上的这本漫画我也很喜欢,上次我借的第三部里有人漏了一张纸在里面……”
说着,他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又慢条斯理地展开。
被池藻胡乱涂鸦的草稿纸被齐整地贴在本子上,画的是第三部里为了救主角惨烈牺牲的宠物小精灵。
池藻给小精灵画上了小翅膀和天使光环,然后还像模像样地给它添了几个兄弟姐妹,围在一起快乐地跳舞。
温馨场景里有咕噜噜冒泡的汤罐、明亮的篝火还有漫天的繁星,被反派诛杀的小精灵不再痛苦,无忧无虑地享受和亲人团聚的快乐时光。
这是池藻为它描绘的完美结局,却不知怎么的夹在了书里,还被别人发现了。
自己私下画着玩也就算了,现在被这么堂而皇之地展示出来,简直丢人丢到家,池藻的耳朵嗡嗡作响。
“你画得很细致,涂色也非常协调。”模仿生扶了扶眼镜,“草稿纸的右上角有你的名字,我一直想见到你,问问你还有没有在继续画——”
现在学霸嘲讽人的话术都这么高级了吗?把这么幼稚的画说得好像什么稀世名作一样!
池藻臊得面红耳赤,伸手就要去抢:“还给我!”
傅景焕仗着身高优势,将本子举到池藻够不着的地方,急得池藻直蹦跶:“你别着急,我真的只是想问问……”
他们的争执很快吸引了图书馆其他同学的目光,池藻绝望地发现那些人都看到了那幅愚蠢无比的画作,开始笑嘻嘻地议论。
好丢脸,为什么他要遇到这样的事!
实在抢不到,池藻气急败坏地推了他一把,接着挤开包围圈,飞快地逃离现场。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回到教室才坐上椅子没多久,班长过来传话说老师要见他。
池藻迈着沉重的步子到了办公室,班主任正皱着眉看他的申请表。
“昨天不是让你如实填写家庭情况吗?”班主任有些不悦地指了指家庭状况那一栏,“为什么还空在那里?”
池藻低头,过了很久才硬邦邦地说了一句:“我有哥哥。”
班主任眉头皱得更紧了:“本来以为你是个省心的孩子,现在怎么这么听不进话,班里还有几个家境不好的同学,你再不配合,这个多出来的名额就给他们……”
“那就给他们好了,我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抛下这句连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的话,池藻风一般地跑远了。
放学回家再次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一声又一声的嘟后,池藻在那机械的女声冒出来的瞬间按了挂断。
如果有哥哥在,一定不会有这么多人嘲笑欺负他,就算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有家人在身边,就算喝白粥他也愿意。
池藻扁着嘴,不甘心地睡着了。
原本以为一切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哪知几天后他路过学校的宣传栏,随便瞄了几眼,助学金的公布名单里居然有他的名字!
班级、姓名都符合,不存在报错人的可能。他不是都自愿把机会让给别人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那上头?
身后再次传来了他听过的那个声音。
“你明明符合条件,为什么要放弃呢?”傅景焕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名单,又转头看他,“这样的话,可以稍微帮到你一点吧。”
眼前的模范生穿着一丝不苟的制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他,但池藻一想起这家伙在图书馆让他出丑的事就忍不住额头青筋直跳。
顶着周遭同学的视线,池藻强压住火气:“我不需要。”
傅景焕似乎有些困惑,眨了眨眼,随即说出一句让池藻当场血压飙升的话。
“为什么?你不是孤儿吗?”
似乎没意识到池藻越来越低的头,模范生仍在继续:“家境不好并不算问题,以你现在的成绩,如果要考国内的顶尖美院必须继续努力,如果你需要学习上的帮助,可以——”
周围人群若有若无的笑声令池藻心头的怒火愈发浓烈。
羞辱了他的画还不够,还要把他的家庭状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抖落出来。凭什么这家伙要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点评他的一切!
冲动压过了理智,对面的人话还没说完,便被池藻势头强劲的一记头槌打断。
傅景焕躲闪不及,重重撞向宣传栏的玻璃,旁边看热闹的同学们霎时间惊呼一片,刺耳的尖叫扎得池藻的耳膜发疼:“流血了!”
回忆篇二
作为校董的孙子,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大庭广众下遭受袭击的傅景焕被第一时间送去了医院,池藻则是挨了教导主任一顿臭骂后,又被气喘吁吁赶来的班主任狠狠瞪了一眼:“不好意思啊主任,我这就把他带回去好好教育。”
“还有什么好教育的?”主任厉声喝道,“无缘无故殴打同学,影响极其恶劣,直接做退学处理,以后都不用来上学了!”
池藻浑身僵硬,头脑一片空白。
班主任则是在短暂的愣神后迅速放低了声音:“主任,他家庭条件不好,这次应该是无意的,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小李啊,他糊涂你也糊涂吗,你知不知道他打的人是谁?现在校长都已经跑到医院去慰问了!”教导主任说得口干舌燥,转身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茶水,“趁校董那边还没追责,赶紧处理了——”
电话铃声适时响起,主任停了话头,把杯子放回桌上,擦了擦手接电话:“哎,对,是我是我,嗨,这学生实在不像话,我正要处分他呢!”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主任惊疑不定地转头,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池藻。
被带到医院的池藻已处于迷茫状态,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面前病房的门被拉开,池藻跟着班主任往里走了几步,就和病床上的傅景焕对上了眼。
傅景焕看上去不像生气,当然也不算高兴,左手上臂裹了雪白的绷带,一路延伸到手肘,看上去伤得有些厉害。
被班主任轻轻推了一把,池藻这才回过神,想起一路来老师对他的叮嘱。
所有人都在看他,池藻咬了咬牙,小声道:“对不起。”
虽然让傅景焕受伤是意料之外,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揭老底还是让年少气盛的池藻难以压抑怒火,如果不是怕被退学,这声对不起他根本说不出口。
“好好道歉!”校长严厉道,“你知不知道这次有多危险,傅同学的手臂上被扎得全是玻璃碎片,如果不是及时送到医院,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不是他先激怒我,我根本不会动手。这样的理由已经说过了,却被老师狠狠驳回,勒令不准再提。
之前肖柯择和同学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也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池藻磨了磨后槽牙,蚊子似的哼哼:“对不起傅同学,我知道错了。”
校长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接过话茬:“景焕,伯伯平时忙着开会,一个没注意这些刺头就在学校里惹祸。我会联系他家长,把他带回去好好反省,你看你爷爷那边……”
傅景焕双手环抱,右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绷带:“张校长,不用这样。”
他扫了一眼低头装鸵鸟的池藻,继续道:“池同学和我开玩笑而已,只是我不知道学校宣传栏的玻璃这么脆,撞一下就碎了,这一次受伤是我,下一次不知道又会是哪位倒霉的同学呢?”
校长的神色有些紧张,他当然听出了傅景焕说学校基础设施偷工减料存在风险的言外之意,原本以为将责任推给池藻就万事大吉,谁能想傅景焕并不好糊弄。
万一这位少爷把事实告诉了他校董爷爷,情况就要棘手多了!
“是,我们最近也打算更换学校里的一些老旧设备,毕竟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着想,哈哈。”校长陪着笑,“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那池藻就先不处罚,继续上学吧。”
恶性殴打同学事件神奇地被一笔揭过,池藻回学校时还有点没回过神。
刚进教室就收获了全体同学的注目礼,池藻还从没被这么关注过,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
他不知道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他和傅景焕的纠纷被传得人尽皆知,还衍生出了好几个版本。
①仇富版 池藻在看到助学金名单后嫌弃金额太少,傅景焕正巧路过,被他揪住一顿暴打;
②情伤版 池藻暗恋的女神是傅景焕的迷妹,池藻心生妒意,对情敌大打出手;
③仗义版 池藻为屡受压迫的好兄弟打抱不平,趁傅景焕不注意发动偷袭,刺杀成功血溅三尺……
池藻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正在大力传播第三个版本谣言的肖柯择肩膀。
方才还热火朝天讨论的同学们在看到他后瞬间散开。肖柯择失去大批听众,形单影只,干巴巴朝池藻扯出个笑容:“嗨,小池~”
见池藻脸色不太好,肖柯择连忙竖起手指发誓:“我承认我看不惯那群仗着家里特权就在学校耀武扬威的人,所以把你和我划成了同一阵营,但是我真的没有把你家里的情况说出去啊!”
池藻哼了一声,烦躁地戳着圆珠笔。
肖柯择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问:“你刚从一班回来啊?”
池藻重重摁下笔尾弹簧,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是、啊。”
傅景焕虽不再追究他打人的事情,却开始借着受伤的由头变本加厉地使唤他。
今天跑了三次一班给少爷端茶送水不说,刚才临走时傅景焕叫住他,让他放学时过来陪自己一起回去。
像是看出了池藻的不情愿,傅景焕微微抬了下缠满绷带的左臂。
伤的是手又不是腿,难道你是用手走路的吗?
池藻心里嘀咕,但又怕傅景焕翻脸把他告到校长那去,只得忍气吞声地点头。
肖柯择听他描述后撸起袖子就准备冲到一班给他出气,被池藻拦下后气呼呼的:“这群人仗着家里有背景就这么欺负人,哪天非得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要是再意气用事,就只能背着书包滚蛋了,没办法池藻只得兼职傅景焕的保镖,护送少爷回家。
他心情郁闷,跟在傅景焕后面像具游魂,一时没注意前面的人停下了步子,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顿时捂着鼻子两眼含泪。
傅景焕说着对不起,拉开他的手仔细看了下脸,见没事了才放开,又问:“我停下来是准备问你,你想吃冰淇淋吗?”
在池藻想吃和不吃白食中间犹豫的时间里,傅景焕已经买好了一份递给他。
一红一白两个可爱的冰淇淋球,散发着甜甜的香气,池藻抵制不住诱惑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吃了两口才发觉傅景焕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池藻尴尬地停下动作:“你,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很多次。”傅景焕收回了目光,和他并肩而行,“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给你买。”
吃人嘴软,池藻老老实实把人送到家,转身准备走人,却又被叫住。
“我最近要交一篇征文。”傅景焕用右手指了指书桌,“现在受伤了不太方便,我来说,你来写。”
池藻对傅景焕刚升起一点的好感顿时降了下去,这家伙果然是想把他当驴使!
可想起之前班主任叫他千万别再惹事的叮嘱,池藻最终还是在书桌前坐下,趁傅景焕没看见,撇了撇嘴:“知道了。”
“好吧。”傅景焕落座,单手撑着下巴,不紧不慢地说,“开始了。”
池藻从来不知道有人写作文居然要用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词,什么“老鸡福利”“烂鱼冲树”“猪是到谋”,莫非傅景焕在写动物文学?
他狐疑地看了傅景焕一眼,却没从对方的神情看出什么不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听写。
等好不容易把这篇一千字的作文写完,池藻已经累得两眼发黑。傅景焕接过本子看了一会儿,捏着纸张的手指似乎在颤抖。
池藻正揉着手腕,见状探头看去,这家伙居然在笑!
他写得手都快断了,就连写自己作文也没这么认真,傅景焕居然还嘲笑他!
更令人愤怒的是,傅景焕笑完,居然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让他明天带新华字典来他家里补课。
一天两天就算了,可傅景焕像是当老师当上了瘾,每天都抓着他课后补习,还问他想考哪个学校,说一些努力学习,共同进步的鬼话。
池藻被折磨得日渐憔悴,苦不堪言,怀疑傅景焕蓄意监禁,在心里疯狂呐喊:我才不要学习!我要自由!
可是如果他真的反抗,傅景焕叫来收拾他的人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一定会被修理得很惨。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报复这家伙了吗?!
池藻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直到这天他们坐在秦博礼家的客厅里,电视里正放着男女主分手的场景,往日里骄傲的男主面对提分手的冷漠女主,就像被拔光了毛的孔雀,满脸的颓丧,苦苦哀求女主不要走。
女主角当然毫不留情地离开了,徒留男主在暴雨里失魂落魄,宛如一只败犬。
看着男主角那神似傅景焕的面孔,池藻忽然灵机一动。
他站起来,指着电视,在肖柯择和秦博礼吃惊的目光里,掷地有声地许下了那个今后会令他后悔莫及的誓言。
回忆篇三
有了这个目标,池藻干劲十足。
玩弄傅景焕感情的前提是对方得对他无法自拔才行,要做点什么,才能有效拉近距离,牢牢套住模范生的心?
在院子里冥思苦想了半天的池藻,被忽然掉下来的枇杷砸醒。
有了!
第二天池藻守在教室门口,把一包新鲜的枇杷塞给讶然的少年后跑走;打听到一班和其他班的篮球赛,池藻在看台上声嘶力竭地给傅景焕加油,引得众人侧目;就连平日里他最不乐意干的跑腿,最近也格外勤快,有事没事就在傅景焕面前刷存在感。
一班的人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嘲笑,到惊讶,再到无语,但凡瞧见一个棕发少年在门口鬼鬼祟祟,便会自动触发有人呼唤傅景焕的程序。
但这样做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面对他的火热攻势,傅景焕淡然处之,丝毫没有沉沦的表现。
池藻心烦得很,驳回肖柯择“要不套个麻袋把他打一顿”的提议后独自走到学校一个僻静的角落发呆。
大树下的长椅很阴凉,他坐着坐着就昏昏欲睡,险些摔地上,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正打算回去,就发现面前的大树上刻了一行字。
【HH&傅景焕】
不愧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到哪都不缺表白,也难怪对他的示好视若无睹,池藻看得火大,捡起一块石头开始毁尸灭迹。
就在他刚把那两个字母擦去时,身后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池藻,我有话和你说。”
要死,怎么这个时候碰到正主!
池藻快速转身,拼命踮脚想挡住那行字,讪笑道:“哈哈,你说。”
傅景焕的耳朵似乎有点红,抬手掩在嘴边,咳了两下:“我觉得……”
后面的内容似乎让模范生很为难,十几秒过去都没能继续。
池藻疑惑地歪头看他:“你觉得什么?”
傅景焕停在他身后的目光倏地转开,好像轻轻吸了口气:“你……这种情感,我可以理解,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你真的很想,我们,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谁要和你做朋友,池藻生气地想,我的目标可是要狠狠玩弄你!
但要是直接把想法说出来,傅景焕估计就直接叫上校长和班主任,把池藻五花大绑扔出学校十万公里了。
池藻低头,搜肠刮肚地想着回复。
但他这副沉默的样子似乎让模范生想到了别的方向,僵持几秒后,傅景焕的右手慢慢搭上他的肩。
“如果普通朋友不够的话,那就,就做好朋友吧。”
行,还给他升了个级。
池藻还是不太乐意,却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好办法,闷闷地哦了一声。
傅景焕没看出池藻的一肚子坏水,得了他的应许,松了一口气似的微笑了:“那你今晚来我家玩吗?我买了游戏光碟。”
只要不抓着他学习,池藻就很乐意。
晚上他等傅景焕写完作业就迫不及待地拉着人玩游戏,没想到一贯脑子好使的傅景焕在游戏上并不擅长,池藻赢了几局,乐不可支地在沙发上打滚。
停下来的时候电视已经因为待机息屏了。池藻刚笑闹完,凌乱的发丝贴着红扑扑的脸颊,挠得痒痒的,半天没听见动静,他转头就瞧见傅景焕在离他很近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
好安静,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充斥在耳边。
池藻抓了抓头发,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起下午的对话。
假如他的目标是在傅景焕最喜欢他的时候狠狠来一波背刺,让傅景焕大惊失色从此不敢再招惹他,那以现在的“好朋友”程度,明显达不到这个水平。
所以……
池藻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可以再喜欢我一点吗?”
镜片后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与此同时,池藻的心也像中了邪似的狂跳起来,他紧盯着傅景焕的脸,试图从那有些书呆子气的面孔里读出一星半点的答案。
毛绒绒的鬓角、高挺的鼻梁、颤动的睫羽和……有些干燥的双唇。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设下陷阱的人是池藻,此时他却比即将入笼的猎物还要紧张。
终于,视野里颜色浅淡的唇动了动。
“不可以。”
声音很轻,却也足够让池藻听得一清二楚,他迷蒙的神志顷刻间被这三个字砸得清醒,一点也不带犹豫地起身就要走。
傅景焕抓住他的衣袖,语速罕见的快:“池藻,你现在还太小了,我们不能这样——”
池藻才不想听解释,见傅景焕死死抓住不放情急之下上嘴去咬,那只手吃痛缩回,池藻顺势冲出门外,大步朝家跑去。
随便,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拽什么,反正我也没有很喜欢你!!
说不清是挫败还是羞恼,池藻气急败坏地狂奔到家门口,扶着门拼命喘气,缓过神后重重向墙锤了一拳:“气死我了!!!”
可恶的傅景焕,为什么这么讨厌这么讨厌这么讨厌!
就在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打算再朝墙狠狠来上两拳时,门忽然开了。
阔别已久的池瑜出现在眼前。
见他呆呆的样子,他哥嗤笑道:“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池藻立刻站好,把发热的手背藏到身后,结结巴巴地叫人:“哥。”
“嗯。”池瑜穿着宽松的睡衣,将门拉开一些让池藻进去,“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见到池瑜本应该欣喜若狂,可池藻被晚上的事搅得心情乱七八糟,半天才找到个理由,“我去同学家写作业。”
话音刚落,池藻的脑袋就被敲了一下。
“撒谎。”池瑜轻而易举地戳破他的谎言,“你能老实写作业?鬼才信。”
池藻有些不服气,最近他被傅景焕天天盯着学习,又有一对一的辅导,比较基础的题好歹能写上几笔了。
但比起这个,池藻有更关心的事:“哥,为什么我之前都联系不上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次来要待几天?”
池瑜倒了杯水自顾自地喝了,喝完白他一眼:“小屁孩哪来那么多问题。我上大学去了,不方便回来,不过现在过完了期末,八月前我应该都会在这。”
那就是说,池瑜会有近三个月的时间陪着他!
家里终于不是空荡荡的了!不会被人认成孤儿了,班费也可以第一个交了!
池藻欢呼雀跃,他哥在旁边居然也罕见地没嫌他烦,等他终于累了倒进沙发,才听见池瑜慢悠悠地说:“要不你大学去A城吧,读个商科,以后方便我安排你工作。”
关于大学的专业,傅景焕在按着他学习的时候和他讨论过,当时傅景焕说,既然你在绘画上有天赋,不如大学就选这类专业继续精进吧,这样你的画就会有更多的人看到了。
虽然怀疑傅景焕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但事后池藻自己琢磨了一会儿,也觉得可行。
池瑜这么说,让向来对他哥言听计从的池藻第一次有些为难。
安静的时间有些长,池瑜没等到他的回复,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向卧室:“我去睡了。”
妈妈在世时无数次强调要他听哥哥的话,所以这次大概也听哥哥的比较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池藻就是没法张口答应。
不过池藻转念一想,离高考还有两年,还早着呢,先把眼前过好吧,于是又兴冲冲地奔回卧室休息了。
第二天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老师取消助学金的资格。
“老师,我说过的吧,我有哥哥的。”池藻掏出口袋里厚厚的一沓钞票,递给班主任,“这是哥哥说给您的,辛苦您这段时间照顾我。”
班主任将信将疑地打了池瑜的电话,也不知池瑜和他说了什么,班主任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
“那好吧。”班主任把钱推了回去,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那你可要听哥哥的话,别再调皮。”
池藻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跑开了。
池瑜回来后,生活就像有了主心骨,池藻再次恢复成以前没心没肺的状态,什么报复啊雪耻啊都被忘到了十万八千里,成天招猫逗狗,放学了更是比谁都跑得快。
体育课照常和肖柯择他们一起疯玩,玩到一半肖柯择的臭球砸到了路过同学的头,一伙人大呼小叫地拥着伤员往校医室跑,池藻见挤不进去于是主动承担了还球的任务,抱着那颗凶器往器材室走。
器材室里光线昏暗,里头一个人也没有,池藻哼着小曲儿把球丢回筐里,转头就被门口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的傅景焕吓得连退几步。
上次的事太尴尬,他大概有一个星期没再去找傅景焕,在学校里见到也是脚底抹油快速溜走,这次好死不死唯一的出口被堵住,叫他想跑都没地方跑。
傅景焕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池藻吞了口口水,强装镇定地往前走了几步,打算绕开人形障碍出去。
傅景焕却不由分说地反手把门关上了。
本就不透光的房间这下更黑了,傅景焕脸上的表情还是池藻从未见过的凝重,他开始有些害怕。
莫非傅景焕发现了他的阴谋,要亲手把他给了结了?
池藻额头冒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趁他心乱如麻的功夫,傅景焕朝着他一步步走来,把他逼到墙角后,傅景焕终于出声了。
“为什么?”很突兀的开场白,和想象的不一样,池藻悄悄地抬头,发现傅景焕似乎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看来傅景焕还不知道,那太好了!
池藻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就又提了起来——傅景焕居然又缩短了他们的距离,再靠近一点就要脸贴脸了!
“等一下——”池藻悬崖勒马,火速用手维持安全距离,“你听我说!”
傅景焕的雪白校服被他在胸口按出了两个大黑手印。
池藻急急忙忙地缩回手:“那个,那个我不打算继续了!”
要玩弄天之骄子难过登天,要不是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何至于在发小面前大放厥词,一切早就该结束了。
“你就当我之前在说梦话,我以后也不会纠缠你了。”池藻语速飞快,“就这样吧,我要回家了,再见——”
跑出去几步忽然又被拽了回去,陈旧的货架被砸得晃了晃,灰尘铺天盖地袭来,池藻被呛得连连咳嗽。
等他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便看见傅景焕的神色难看至极。
“我不同意。”傅景焕说,“你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一定是错觉吧,池藻似乎听出了些许委屈。
掐着他手腕的力气像是要把那节骨头捏碎了,池藻从不知道这头脑发达的模范生力气居然能大到这个地步,差点没把他眼泪疼出来,不得已低声下气地告饶:“我知道了嘛,有话好好说。”
等傅景焕表情缓和松了手,池藻眼珠一转便又要跑,结果这回还没迈出步子就被早有察觉的少年堵了回去,傅景焕皱着眉:“你嘴里到底有没有句实话。”
“有的有的。”能屈能伸才是好汉,池藻讪笑道,“那个,你之前不是也说,不可以吗……”
不可以再多喜欢我一点,这可是你说的,那现在为什么在这生气啊?
傅景焕沉默了一秒,说:“那我撤回。”
池藻眼瞪得溜圆,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
但傅景焕的语气和表情那么认真,池藻心惊胆战地想:这不会是在做梦吧?
不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总感觉这样下去会出大事,于是池藻急中生智,转开话题:“我哥回来了,要让他知道我早恋,他会打断我的腿!”
见傅景焕不太相信,池藻连忙道:“是真的,我没骗你。还有,我好像听见有人过来了。”
来归还羽毛球的同学成功救池藻于水火之中,接触到外面的阳光和新鲜空气,池藻简直有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觉。
地狱化身幽幽地在他耳后说:“放学等我,一起走。”
池藻又被一脚踹回了地狱。
就在他愁眉苦脸地跟在傅景焕身后走出校门时,忽然瞥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池藻眨眨眼,再次确认了一遍。
没看错,居然是他哥,池瑜今天居然来接他放学!
池瑜也看见了他,靠在灯杆上的身体站直了,指了指旁边的保时捷让他上车。
头一次被家人接放学的喜悦胜过了一切,池藻飞奔到哥哥面前,声音都有些发颤:“哥!”
池瑜点点头,刚要说点什么,目光却定在了他身后。
回忆篇四
池藻顺着他的视线回头,顿感不妙。
傅景焕背着书包,身上的校服一尘不染,就显得他按出的两个手印特别醒目,此时像背后灵一样跟在他后面,毫不畏惧地和池瑜对视。
池瑜似乎是觉得很有趣,收回目光轻笑道:“这人是谁?”
还没等池藻出声,傅景焕已经朝他们迈近一步:“你就是池藻的哥哥吗?”
惨了,傅景焕不会莽撞到因为他的一句“谈恋爱我哥会把我腿打断”就直接和池瑜硬碰硬吧?!
他哥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池藻至今还记得一年前他们家遭遇入室抢劫,幸亏池瑜的保镖及时赶到,那几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最后在池瑜的注视下硬生生斩断手指,血流了一地。
傅景焕就是个傻乎乎的书呆子,修长细腻的十指写字翻书弹琴都赏心悦目,要是砍了多可惜。
于是他赶紧挡在傅景焕前面,结结巴巴地解释:“哥,他就是我的一个普通同学,我们快回去吧。”
池瑜的笑意淡了,抬眼看向傅景焕。
气氛越来越诡异了,池藻回身赶人:“你,你也快回家吧,我要和我哥走了!”
哪知傅景焕听不懂话似的,忽地又来了一段:“既然你是池藻的监护人,为什么不好好照顾他?为什么总是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池藻的嗓子像是被东西堵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些话他当然也想问,可根本不敢,谁知道他哥会不会因为一句话说得不对就甩门走人,但傅景焕却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
他看向池瑜,池瑜的眼睛微眯,这通常是心情不佳的表现。
或许是校门口人来人往不好动怒,几秒后池瑜冷冷地说:“多管闲事的小鬼。”
说完又给池藻一记暴粟:“别傻站着了,走。”
车驶出一段距离,后视镜里池藻看见傅景焕好像还在原地没动。
唉,这个笨蛋。
身边的池瑜突然说话了:“听小秦说你前阵子撞伤了人,是他?”
秦博礼什么时候也变成大嘴巴了,这也跟他哥说!
“哈哈哈,没错哥,是他。”池藻干笑,“不过已经没什么事了……”
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池瑜的存在是永远也翻不过的一座大山,池瑜心情好时,对他如春风拂面,可万一池瑜心情糟糕,就会变成一枚随时会爆的炸弹,令他战战兢兢连话都不敢多说。
池瑜漫不经心地打开车窗,凉爽的夜风灌进车里,吹得身体一片冰凉。
“他让我有点烦。”呼呼的风声里,池瑜不紧不慢地说,“池藻,你不准再和他来往。”
池藻从来没有忤逆过他哥,可这次却真的有些为难了:“哥,我……”
车速悄无声息地提到了飞快,风像是开了刃,刮得脸生疼,池瑜没再说话,池藻却在沉默里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有拒绝的选项。
六月天暑热难耐,班里的风扇开到最大也降不下这群少年人的火气,池藻拿起作业本在脸边狂扇,仍觉得热得厉害,后桌恰在这时戳了戳他的背:“池藻,门口有人找你。”
池藻烦躁地回头:“告诉他们这种鬼天气我才不去打球——”
后桌眼睛亮得跟一百瓦大灯泡似的,拼命打手势让他去教室后门。
这丫头疯了吗?池藻疑惑地看着她挤眉弄眼,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门打开时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了。
找他的人居然是傅景焕!!!
常年稳居第一、被老师夸上天的学神居然会出现在十三班,这无异于乡村鸡舍里掉下来一只金凤凰。
原本吵吵闹闹的教室不知不觉安静下来,池藻只觉得他的后背都要被那群八卦团体的好奇视线射穿了。
“你跟我去一趟文娱楼吧。”傅景焕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场面的火热,沉稳的音色一如往常,“我有事想和你说。”
池藻烦恼又忧愁地想:昨天我哥才下了你的规避令,今天你就主动找上门,万一被我哥知道就完蛋了。
可傅景焕就站在他面前,大有不跟着走就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池藻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跟着傅景焕走了。
去的路上傅景焕和他说起最近有什么竞赛,池藻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满脑子都是池瑜的话。
要怎么瞒着他哥才行?这是他第一次没听他哥的话,万一事情败露,池瑜说不定会气得把他狠狠打一顿。
傅景焕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所以我给你报了名,以后下午第三节课是固定的比赛指导时间,你直接来这里找宋老师就好。”
等等,什么报名?!
池藻抬头,一脸震惊。
看他这样,傅景焕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和你之前提过的全国青少年创意绘画大赛,你忘记了吗?”
池藻拼命回忆,总算抓到一点线索——半个月前傅景焕似乎和他提起过这个比赛,还建议他去试试,说对他今后报考高校会有帮助。
但怎么就快进到报名这一步了,他还没同意呢!
“不好意思。”傅景焕坦然道,“昨天就是截止时间了,所以我自作主张把你的名字报了上去。”
“可是,可是……”池藻急得差点咬舌头,“我之前都是随便画的!!”
“随便画的画都让人印象深刻,那要是认真画呢?”傅景焕像是料到他的反应,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
“你可以的。”傅景焕停下脚步,笃定地看着他说,“我相信你。”
池藻紧皱的眉头,在和傅景焕对视几秒后,又慢慢松开了。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对他露出这种全然信赖的神情,一无是处的他,倒映在傅景焕的眼里却像在闪闪发光。
池藻感到受宠若惊。
接下来傅景焕又带他见了宋老师,在听说池藻来自十三班后,宋老师顿了顿,很快又笑了:“既然是景焕推荐的,肯定有过人之处,放心吧,老师会辅导好他的。”
走出办公室,长长的走廊空旷无人,池藻的手攥了又松,思绪混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傅景焕为他安排这么多,要是他真的把人用完就丢,那该成什么了?
可是,如果他违背了池瑜的命令,池瑜不知道会有多生气……
这时傅景焕却忽然停下脚步,推开了身旁一间教室的门。
里面有几排书架,放在上面的书本却稀稀拉拉,泛黄卷边,似乎已经不常用了。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傅景焕偏过头,朝他微微笑了,“图书馆建成后,这个房间就没人再来了,我自习课经常会过来偷偷待着。”
傅景焕停了两秒,声音低了些:“现在我把它告诉你,以后,这里就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基地了。”
绝对是天气太热,池藻想,不然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根燃烧的火柴呢?
“我要去洗脸。”假装很冷静地抛下这么一句,池藻冲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不断用冷水浇头,脸上那要烧穿了的热度才降下来了一些。
池藻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深棕色的头发、沾着水滴的眼睫、红得不正常的脸颊,还有……像是跑了八百米后,扑通扑通狂热跳动的心脏。
这颗心脏好像有些出问题,总在不恰当的时机怦怦跳个不停。
池藻能做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把那股莫名的冲动压下。
但事实证明他的自制力并没好到哪去,心跳在傅景焕递给他一个笔记本时又不听话地乱了。
“上次在我家写作业的时候我看了你的错题。”傅景焕把笔记本翻开,里面的内容一目了然,池藻不懂的知识点特地画了容易理解的知识导图,“你要画画,学习的时间就少了,用这本笔记巩固知识点,不懂的再来问我,这样,期末考试肯定会进步的。”
池瑜虽对他的成绩没做什么要求,却也在听说他那可怜的总分后不悦地皱紧了眉,池藻正为考试发愁,傅景焕就像有读心术似的,递上一本笔记。
如此真诚的期待,池藻知道自己不该辜负。
期末成绩出来的那天,池藻难掩兴奋地守在榜单前,名次刚一公布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去看。
他从中间开始自下往上,掠过十几个同学,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难道这次又是垫底吗?
一会儿该怎么和傅景焕说才好,辅导那么久,都没脸见他了……
池藻正叹着气,肩膀却忽然被人掐住了,肖柯择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池,池藻,你看上面!!!!”
上面?
池藻不明所以,一抬头,顿时愣在原地。
他的名字,居然在班级成绩表里的第一列。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呐小池,你怎么考的?!”
“你小子是不是被文曲星附体了,数学居然比我三门加起来都高!”
“请客请客,池藻我要吃辣条!”
池藻灵活地扭开抓他衣服的手,跑回座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就往外跑:“知道啦知道啦,明天我给你们带五斤!”
他和傅景焕不是同班,见面需要上两层楼外加穿过整条走廊,而且还得避开一班秦博礼这个他哥的探子,池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一班门口。
幸亏有旧阅览室这个秘密基地在,在绘画指导后的剩余时间里,池藻会跑到阅览室,找到里面看书的傅景焕,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不会做的题目叽里呱啦都和他说上一通。
池藻的话太密,通常傅景焕还没给他讲完几道题,下课铃就响了。为了节约时间,池藻只得把不懂的问题提前写到本子给傅景焕,再等第二天对方把写得满满的笔记本还给他。
一来二去,崭新的笔记本经过这些天他和傅景焕你来我往的交换已经写完了大半。
池藻随手翻了翻,最新的那面是他抄的一道三角函数大题,因为第二问怎么也求不出来,在旁边画了个淋雨的哭哭脸小人和他的冒泡【太难了,我真的不会……】
傅景焕在下面补上了解题过程,只用了轻巧的几行字。接着在小人的头顶画了一把伞试图遮雨。看得出模范生在画画方面一窍不通,伞面画得又直又平,更像一块板子——这估计还是他画了很久的结果,因为那一块的纸面被橡皮摩擦多次已经有些发皱了。
画完了伞,傅景焕在他的对话框旁边写了一句【别哭,我讲给你听】
池藻停下脚步,把那句话又反复看了几遍,感觉此刻的自己正泡在冰汽水里,咕噜噜美得冒泡。
轻车熟路地推开阅览室的门,傅景焕却不在这里。
池藻找了个遍都没见着人,大为困惑。
回去的路上池藻没精打采地垂着头,路过荣誉榜时,忽然听见了傅景焕的名字。
“没想到啊,这次他居然不是第一。”
“就差一分,真可惜,怪不得今天学神的脸色都不太好。”
一道尖利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什么学神,他考第一名全是因为老师巴结,别在这吹了,再吹也不会分钱给你们!”
出声的男生池藻并不认识,但看那愤懑的表情,显然和傅景焕不和已久。
反应快的同学立马怼了回去:“胡说什么呢?你就是嫉妒吧!”
“对啊,傅景焕家里人可是校董,给学校捐了好多钱,你怎么能这么讲!”
那男生愤恨地瞪着他们,忽地吼道:“每次家长会都只有秘书来,他就是个爸妈都不要的怪胎,就算有钱又有什么用,照样是仗势欺人的垃圾——”
在反应过来之前,池藻已经揪住了男生的衣领,一拳狠狠地擂了下去!
回忆篇五
“你说你,好不容易老实了一点,怎么又犯事?”教导主任拿笔敲桌,砰砰响,“池藻,你这次把同学鼻血都打出来了,必须给我写检讨,听到没?”
池藻挠了挠脸上被抓花的地方,哼了一声。
“你还哼?”教导主任瞪他,“打架很光荣啊?要不是你最近表现还行,我直接让你回家反省信不信?”
当然光荣,谁让那小子敢那么污蔑傅景焕,池藻想,要不是被人扯开太快,他非得再补上两脚不可。
门被敲了三下,教导主任语气带着火,大声道:“进!”
池藻仍不服气地噘着嘴,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让那家伙再也不敢乱说的坏念头,忽然听见门口熟悉的声音:“主任,是我。”
是傅景焕!
傅景焕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除了发丝微微乱了,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看向池藻时,目光闪了闪。
“是景焕啊,有什么事吗?”教导主任顿时化作和蔼可亲的弥勒佛,笑呵呵地走向他,“好像又长高了啊,手臂的伤好了吗?”
傅景焕礼貌地感谢了他的关心,接着说刚刚碰到校长,让他告诉主任去办公室讨论一下新校区开发的事情。
教导主任听后连连点头,转身就让池藻快些回去:“别忘了明天交检讨啊!”
池藻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吐了吐舌头,冲出办公室。
傅景焕正在楼梯拐角等他,池藻蹦蹦跳跳地走近,手腕被拉住:“我带你去消毒吧。”
池藻满不在乎地摆手:“没事,就一点破皮,谁能想到那小子的指甲那么利啊。”
傅景焕没有说话,手却也没有松开,带着他往校医室走。
池藻多年来被池瑜训练出了察言观色的好本领,看傅景焕的表情就知道不太对劲,谨慎地保持了安静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能憋住,哼哼唧唧道:“对不起嘛。”
傅景焕看他一眼:“对不起什么?”
“你,这次没得第一,肯定是因为我耽误你学习了吧。”池藻心虚地看着鞋面,“要不,以后你别专门抽时间辅导我了,我自己……”
“不行。”傅景焕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脸色看上去更不好了,“不用这样。”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不时融化成一团。池藻正搜肠刮肚地想着该说些什么振奋傅景焕的心情,就听到傅景焕那陡然沉下去的声音。
“贺寄说的话,你相信吗?”
池藻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贺寄就是那个被他揍的混蛋,连忙否认:“当然不会啊,你这么好,怎么可能——”
傅景焕握着池藻手腕的力度松了,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后,傅景焕无声地叹了口气:“上次的竞赛选拔我和贺寄同分,名额只有一个,老师给了我,从那之后他就再没有和我讨论过题目。”
优秀者之间的竞争总是激烈的,落败的那一位难免会心生怨愤。
“关于我的父母,贺寄没有说错。”傅景焕缓缓道,“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谁都不肯要我,是爷爷把我接到身边养大的。”
池藻震惊得说不出话。
傅景焕对他展现出来的总是无懈可击的那一面,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傅景焕的过去。怪不得去傅景焕家那么多次从来没见过他的父母,原来是这样。
被父母当做包袱甩来甩去,当时的小傅景焕该有多伤心啊……
池藻呆立在原地,无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脸。
指尖些许的湿润令他稍微回过神,定睛一看是血:好不容易结了层痂,又被他给抠破了。
傅景焕不再说什么,二人安静地到了校医室。
校医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池藻花猫似的脸忍不住笑了:“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呀,就爱瞎闹,把脸抓成这样,回家妈妈看见了该多伤心啊?”
池藻抿紧了唇没做声。
校医刚要去药柜里拿药,口袋里电话叮铃铃地响,她拿起来听了两句,声音忽地拔高:“你说什么,小宝怎么会不见呢?不是让奶奶去接他放学吗?!”
女人方才还挂着柔和笑意的脸瞬间坍塌成焦急的哭相:“我,我知道了,我马上来,你们快去学校附近继续找找小宝啊!”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找东西,池藻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踉跄的步子,还没来得及说话,校医便用哀求的神色看向他们:“同学,我家孩子不见了,你们能不能……”
池藻当然答应,目送女人跌跌撞撞跑出了门,心情复杂。
原来世界上也会有将孩子视若珍宝的父母。
直到脸上传来湿润的触感,他才如梦初醒般抬眼看去——傅景焕正在用沾了碘伏的棉签给他消毒。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只听见隐隐约约的蝉鸣。头顶的白炽灯映亮了低头为他涂药的少年的清俊轮廓,镜片后垂下的眼睛,似乎藏着说不出的寂寥。
和他说起童年时,同样的表情也曾一闪而过。
池藻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又酸又涨。
强烈的心疼驱使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搭在了傅景焕的腕上。
透过冰凉的镜片,傅景焕无声地和他对视。
“我……”池藻只犹豫了瞬间,心底的话便如泄闸的洪水倾泄而出,“傅景焕,我不会不要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傅景焕的瞳孔紧缩。
“是真的。”池藻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昂首挺胸地宣布,“你相信我!”
湿漉漉的棉签从他脸颊滑落,傅景焕像是被什么惊醒,猝然收回手:“我再拿一根。”
池藻却硬是不让他走,张开手臂把人紧紧地搂住了:“听我说,傅景焕,我会对你很好的,我再也不会让别人说你的坏话,有我陪着你就不会孤单了——”
话没能说完,因为脸被按进了傅景焕的怀里,少年俯下身,加深了那个拥抱,池藻满耳朵都是不知道是谁的疯狂无措的心跳声。
傅景焕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头埋进了他的脖颈。
手臂都酸了才分开,池藻不好意思地玩着手指,悄悄抬头,就和傅景焕的视线碰个正着。
模范生的脸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过了半天才说:“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池藻没想到会是这句,愣神了一下:“哦……”
还以为傅景焕会开心一点呢,果然还是太冲动了吗?
又或者,傅景焕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这么想着,原本高昂的情绪低落下来,池藻慢吞吞地跟在傅景焕身边,像棵缺水枯萎的植物,焉了吧唧。
或许是过道太窄,他和傅景焕的手背总是时不时地擦过,少年人炽热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肌肤传递到全身,头皮都有些发麻。
就在池藻即将为今晚的冲动发言盖上一个“失败”的钢印时,紧闭的五指忽地被握进了柔软滚烫的另一个人的手心。
池藻脑海里瞬间炸开一片片绚烂至极的烟花。
直到回了家,手上仍残存着被温暖包裹的触感,池藻下意识低头看手,露出笑容。
“怎么又回来这么晚,又和那群傻小子出去鬼混了?”沙发上的池瑜抬起头问,笔记本电脑的光照得那张脸格外白,下一秒,池瑜大步走向他,“脸上怎么回事?!”
扣在下巴上的手指冰冷,冻得池藻思绪迅速回归,连忙解释:“哥,这,这是我在学校打架被人抓的。”
“又打架。”池瑜无语地扫他一眼,“就算以后我会给你安排好工作,你也该多读点书,可别到时候连大学都考不上,丢人。”
听见哥哥又在嫌弃他,池藻也不管脸上的伤了,自豪地宣布:“哥,我才不丢人呢,我这次考试得了班里第一!”
“你?”池瑜眯着眼看他,有些怀疑,“抄的吧?”
“哪有!”池藻急得跺脚,“是傅……不对,我这阵子学习可用心了!”
差点就把傅景焕的名字说了出来,池藻后怕地拍拍胸口。
之前中考那阵子,有池瑜在家,池藻的成绩也很有起色,池瑜大概是想到了这点,脸色稍缓:“哼,学了这么久,是头猪都该开窍了。”
池藻日常被怼,有些委屈地望着他哥:“哥……”
“行了。”池瑜揉乱弟弟的头发,“考得不好我懒得说你,考得好的话也该有点奖励,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说起这个还真有,妈妈以前留下的东西里有一枚怀表,池藻很喜欢,只是前不久进水后就停转了,他捣鼓半天也没能修好。
听了他的请求,池瑜眉头微拧:“一个旧怀表有什么好修的,哥给你买块新的。”
池藻就想要旧的,但看他哥的表情多半不会答应,只得闷闷地嗯了一声。
期末考试后便是暑假,以往的假期里池藻都是池瑜忠实的跟班,整天围着他哥转,这次却有些不同。
从海边度假回来后他就黑了一个度,碰见肖柯择又被狠狠取笑,池藻为此非常焦虑,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才鼓足勇气偷溜出门。
天边隐约透出鱼肚白,清爽的风凉丝丝地拂在脸上,一想到等会儿就能见到傅景焕,池藻就觉得全身都有劲。
骑单车十五分钟就到了傅家,他轻手轻脚地停好车,灵活地爬过围栏,翻进院子。
傅景焕房间的灯还是暗的,估计在睡觉。池藻在底下晃悠了一圈,又神采奕奕地做个套广播体操,眼看天都要亮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学鸡叫把傅景焕吵醒,就听见门口的响动。
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差点被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保安吓得栽个跟头,再看到他们手上挥舞着的电棍,池藻头皮发麻,大声嚎叫:“傅景焕你快醒醒啊,要出人命了——”
片刻后,保安队长向穿着睡衣的傅景焕不停道歉,反复强调会加强别墅的安保工作,特别会在这里装上电网和多安监控,一定不会再让小贼趁虚而入。
池藻总感觉他说小贼的时候眼神一直往自己这瞟。
“没关系。”傅景焕没戴眼镜,头发也有些乱,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起来,“都是误会。”
诚惶诚恐的保安们刚走,惊魂未定的池藻从门后出来,抓住傅景焕的胳膊:“你知不知道,刚刚你再晚来一秒,那个噼里啪啦闪着光的电棍就要敲在我身上了。我都闻到头发丝被电焦的味道了,好危险好危险!!”
傅景焕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脸,看着手背和脸颊的色差,忍不住嘴角上翘。
“啊,你也笑我!”池藻气呼呼地叉腰,“上次肖柯择说我是从酱油桶里爬出来的水猴子,我都把他脑袋敲了一个包!”
傅景焕努力压平弧度:“没有,只是觉得你很有精神。”
池藻哼了一声,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东西:“这是给你的。”
袋子里面是几片绚烂多彩的贝壳和印着“海滨特产”红色大字的干货,池藻迫不及待和他分享:“贝壳是我自己捡的,有一个差点就被海浪卷走了,我追了好久呢。还有这几个零食都特别好吃,就是上火,吃多了会流鼻血,我哥说不准我再吃那么多……”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并肩的他们身上,在少年的肩头烙下鲜明的影子。
被耀眼的光线一晃,池藻忽地停住了话头:“啊,现在几点了!”
傅景焕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池藻火急火燎地往门口冲:“我瞒着我哥偷溜出来的,要是被他发现就惨了,我先回去啦,拜拜——”
拜拜的余音仍在回荡,活泼的少年已经蹬上自行车骑得老远,被风鼓起的T恤像是船帆,托着他劈风斩浪,驶向期许的方向。
小心翼翼地回到家,池藻先探头观望了眼他哥房间的方向,见关着门刚要松口气,楼梯便传来他哥阴恻恻的声音:“跑哪去了?”
池藻深吸一口气,转身时笑容灿烂:“哥哥~”
池瑜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他表演。
“我去买了你喜欢吃的豆花!”庆幸自己提前想好了后招,池藻举起手中的贿赂,“快来,还是冰的!”
回忆篇六
高中暑假就像盛夏里冰豆花的那点冷气,刚打开就散得差不多了。
但在繁杂的功课袭来之前,池藻先收到了两个好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因为上学期期末成绩突出,高二分班他分到了一班,意味着从此他就和傅景焕同班了;
第二个好消息,他的参赛作品成功获奖,居然还是全市唯一入围前十名的作品,通知刚到,印着他大脸的宣传板就耀武扬威地摆在了学校门口。
池藻受到了有史以来最隆重的关注,学校里同学们一口一个藻哥,把他哄得走路都打飘。
人一旦得意就容易忘形,就在他笑嘻嘻地揽着傅景焕肩膀走出校门时,很不幸地再次撞上了来接他的池瑜。
站在宣传板前的池瑜,平静地望向他,池藻却从那淡然的神色里察觉到了极其危险的气息。
他飞快地站直了,说话有些磕巴:“哥你不是上午就回去了吗……”
池瑜和他说了返校的行程,所以池藻敢这么大摇大摆,可为什么池瑜还没走?!
“东西今天才到,所以我特地推迟一天。”池瑜虽然嘴角上扬,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一声不吭拿了个奖,你很厉害呀,小藻。”
这些天他瞒着池瑜和傅景焕打得火热,绘画比赛也从未和池瑜提过,如今事情败露,池藻双腿都有些发软。
傅景焕扶了他一把:“没事吧?”
池瑜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要和哥解释清楚,不行……
池藻没再看傅景焕,急急忙忙地跟上他哥的脚步。
追了池瑜一路,无论他怎么呼唤,池瑜都没有回头,直至回到家,他哥才在桌前停下。
餐桌上有个精美的礼盒,池瑜三下五除二地解开了丝带,随后捏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手表转身。
“我和你说过要给你奖励,这块表订了两个月才到,本来想看你戴上后再走——”池瑜咬牙切齿地将腕表狠狠扔向地面,伴随清脆声响表盘瞬间碎如蛛网,“池藻!你竟然敢这么骗我!”
池藻抖着手去捡,哪知池瑜忽地发疯般抓着他的小臂,生生往里拖到了他母亲的供台前!
早逝的母亲微笑着注视相框外的他们,池瑜却猛地揪住弟弟的头发,强硬地逼他跪下:“她当初是怎么教你的?要永远听我的话,你全忘了是吗?说啊,你也打算背叛我了是不是?!”
头发剧烈的疼痛令那段记忆更快地回溯,骨瘦如柴的女人紧攥着他的手,反复念着要他必须服从池瑜的安排。
可他却自欺欺人地将一切都背着池瑜,妄图能瞒天过海不被发现。
池瑜钳住他的力气大得可怕,池藻站立不稳,被按倒在母亲的遗像前,贴着脸颊的玻璃带来彻骨的寒意,池藻全身发麻,对不起说得断断续续。
道歉似乎完全无法平息池瑜的愤怒,木架随着他们的动作剧烈摇晃,只听啪的一声,有什么散落一地。
空气中有粉尘弥漫,池藻愣了半晌,才意识到地上四散的碎片来自妈妈的骨灰罐。
第二天,池藻走进教室时,距离上课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老师听见池藻沙哑的声音皱了皱眉,但或许是看见那红肿的眼睛和歪歪扭扭缠着纱布的手指心有不忍,只是简单训了他两句便让他入座。
班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池藻却毫不在意,步伐沉重地走到最后一排,勉强拖出椅子,咚地坐下,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趴在桌上走神。
头发很乱,衣服也没好好穿,整个人像露宿街头的流浪汉。
不过,现在被唯一的亲人抛弃,也的确和流浪汉没什么区别了。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隐约感觉到周遭有人走动,随即有只手扣上他的肩膀,试探性地摇晃:“池藻,醒醒。”
声音是秦博礼的,不知道为什么,池藻心头涌起强烈的失落感。
“昨天看见池瑜哥脸色好差,你们到底怎么发生什么事了?”秦博礼少见地焦急,“还有,你手为什么受伤了?你不会是和池瑜哥打架了吧?!”
池瑜摇了摇头。
他宁愿池瑜狠狠揍他一顿,也不像看到那霜雪似的冰冷眼神。
当时骨灰罐摔得粉碎,池藻疯了一般挣脱他哥,徒手去捡。地上满是锋利碎片和灰白粉末,池藻才拢了一小团,手掌洇出的鲜红已经无法抑制地扩散,染得地板血迹斑斑。
妈妈的骨灰也被他的血弄脏了。
脸上的液体不知是汗水更多还是泪水更多,池藻腾不出手去擦,无助地抬头望向他哥。
池瑜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脸上恢复成了初见时那副略带讥诮的神情。
“我就是对你太好了,池藻。”池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会再来了。”
说完,池瑜利落地转身就走,池藻还处于刚刚被那句话砸中的震惊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跌跌撞撞追出去时,池瑜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秦博礼听完,锐利的目光射向他:“你说池瑜哥以后都不会来了?!”
池藻无力地点头。
秦博礼握着他桌边的手背爆出了青筋,尽管已经极力压制语气中的愤怒,但池藻还是听出来了他的激荡情绪:“你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对池瑜哥!”
“池瑜哥尽心尽力把你养大,我一直看在眼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他那么温柔的人,你为什么不听他的话,为什么要伤他的心?!”秦博礼完全没了平日里安静内向的样子,瞪向池藻的眼睛里燃着熊熊火焰,“池藻,你真没良心,如果阿姨还在,她肯定会对你很失望——”
狂风骤雨般的指责和昨天被压到母亲灵台前的逼问混合,池藻只觉得呼吸困难,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揪住。
有人敲了敲桌子,打断了秦博礼的高声控诉,池藻抬起头,望向声源。
傅景焕的脸上没有熟悉的笑意,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话却是和秦博礼说的:“课间休息时间,不要制造噪音。”
秦博礼泄愤似的踹了书桌一脚,气呼呼地跑了。
池藻心情五味杂陈。
如果说昨天池瑜的离去带给他的是巨大的恐慌,那么今天秦博礼的指责则是让他又被愧疚淹没。
如果他没有欺骗池瑜,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他听了池瑜的话和傅景焕分……
要用远离池瑜讨厌的人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对池瑜的忠诚吗?
一闪而过的念头令池藻大脑瞬间空白。
没受伤的手背被什么轻轻碰了碰。
池藻回过神,傅景焕板着张脸,将笔记本递给他:“明天有开学测验,里面写了可能会考的知识点。”
傅景焕不开心,池藻能感觉得到。
昨天追池瑜时,傅景焕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却被他甩掉,算上池瑜来接他放学那次,已经是第二次把傅景焕抛在脑后了。
“对不起……”池藻干燥的嘴唇翕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傅景焕。”
傅景焕注视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你的对不起不该是对我说的。”
手指全是割伤,动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像是已经离开的池瑜在用这种方式强势地提醒他忤逆的代价。
是他的任性,把事情搅乱成了这个鬼样子,伤害了那些一心为他着想的人。
再继续下去,是不是又会回到无人问津的那段日子了?
池藻的眼眶滚烫,他强压下哽咽,抬头看向傅景焕,缓慢道:“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傅景焕皱紧了眉,沉默地盯着他的眼睛。
上课铃结束了他们漫长而无言的对视,傅景焕走得很急,和之前所有的分别都不一样。
从那以后傅景焕不再理会他。
说来也奇怪,之前不同班时,池藻总会在不同场合“偶遇”傅景焕,后面有了固定的秘密基地更是每天都能见面聊天联络感情。现在好不容易进了一班,按理说低头不见抬头见,接触的次数总该更多才是,可自从池藻说了那句话后,他几乎就单方面失去了和傅景焕的交集。
傅景焕如他所愿,成了个连和他擦肩而过都不肯的陌生同学。
回到空空荡荡的家,只有母亲的遗像和残存的一小撮骨灰陪着他。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池藻恹恹地趴在桌上,捧着刚发下来的卷子发呆。
他晚上睡不着,白天自然没精神听课,好不容易提起来的成绩一落千丈,甚至连还不如在十三班时的成绩。
一班根据每月月考分数采取末位更替制,如果他月底的考试依旧是这个样子,离开一班是早晚的事。
这样也好,池藻有些漠然地想,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正漫无边际地发着呆,秦博礼却突然过来抽走他的试卷,粗暴地扔在一边。
“我联系到池瑜哥了。”秦博礼硬邦邦地吐出句子,不太情愿似的咬着牙,“他让我转告你,把礼物还给他。”
刚因为前一句话精神大振的池藻又被下一句推入谷底。
那枚作为礼物的贵重腕表,表盘早被摔得粉碎,现在池瑜要收回,到底是决心和他一刀两断还是另有转机的意思?
他再追问,秦博礼却只是摇摇头,说不出的沮丧。
既然池瑜给了他机会,一定要牢牢把握,池藻回家翻找出手表,外观果然惨不忍睹,他看着愁了半天,忽地灵光一闪:如果能把表修好,池瑜会不会就没那么生气了?
可当他拿着表去商场问时,柜台的工作人员却面色凝重地摇头:“同学,这种高级限定腕表我们这里无法提供售后,您还是请回吧。”
问遍了所有商场,得到的回复都大同小异,池藻几乎要绝望了。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池藻走进了小巷里的一家钟表维修店,给老板看了眼破碎的表。
出乎意料的是老板居然答应可以修好,只是出价极其高昂,要十万。
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能挽回池瑜,池藻咬咬牙,开始四处借钱。
十万对中学生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肖柯择听了下巴都快砸地上,秦博礼也面露难色。
凑了一个星期连一万都没凑到,池藻急得上蹿下跳,嘴里长了好几个口腔溃疡,疼得他说话都含含糊糊。
实在走投无路,池藻盯上了街尾那家民间放贷店,他从街头张贴的宣传单了解到,借贷只需要提供身份证明签一份合同就能领到钱,还贷甚至可以推迟到十年后。
也就是说,他可以长大后再把钱还清。
池藻乐观地想,十年后没准他会成为一个很成功的大人,这点钱只是一挥手的事,很快就能还完了。
于是他在第三次认真阅读电线杆上贴着的广告后,下定决心,转身朝那家店走去。
只是刚迈出步子,书包带子就被人拽住,不得不停下。
池藻有些疑惑地回头,然后便看见了他绝对没想到会见到的人。
回忆篇七 初吻
这条路并不是回傅家的路,池藻对会在这里遇见傅景焕感到奇怪。
傅景焕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最近很缺钱吗?”
为了凑齐十万块池藻想尽办法,能借的都借了个遍,估计傅景焕也有所耳闻。
嘴里的口腔溃疡疼得钻心,池藻含糊地回答:“系,系的。”
傅景焕抿紧唇,用池藻看不懂的眼神直直地盯了他一会儿。
“我给你。”傅景焕说,语气像是把笔记借他抄一样平淡,“只是你需要写借条,答应长大后每年找我还钱。”
借陌生人的钱和借傅景焕的钱,池藻深思熟虑,还是更偏向后者。
虽然他和傅景焕的关系现在陷入冰点,但傅景焕人品过硬,不必担心会像老谋深算的奸商一样刻意给他设置陷阱。
就这样池藻完全忽略了每月3%的利率,想也没想地在傅景焕的注视下签了借条。
第二天傅景焕就很守信用地给了他一张卡,密码是池藻的生日。
钟表修理店的老板眉开眼笑地接下了这一单,池藻看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隐隐有种被宰了的不妙感。
出于能赚一点是一点的小市民心理,池藻把母亲的怀表也拿了来,老板念叨了两句,还是接了单。
将修好的腕表通过秦博礼寄了回去,池藻总算提起了点精神,虽比不上之前活力四射,好歹也跟上了班里的学习节奏,险险保住了倒数第十一名的位置。
这天他照例在座位上补觉,就听见前桌的小姑娘们在聊天。
她们说,傅景焕的生日就在这周,还说这次居然破例邀请全班同学去他家庆祝。
池藻不知不觉抬起了头,认真听。
“哎,你说~傅学神之前那么低调,为什么这次会让我们去他家啊?”
“最近他和班花走得好近,该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让我们这群绿叶做陪衬吧?”
“不是吧,他们真的在谈吗?我的心碎了呜呜呜……”
她们嘴里的班花正靠在窗边和傅景焕聊天,少女笑容甜美,和傅景焕站在一起就像是校园剧里的男女主角。
池藻紧盯着那赏心悦目的画面,心里酸酸的。
大概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傅景焕转头朝他看来。
池藻立马趴下,拿书盖住了脸。
借他钱后傅景焕又恢复了和他陌不相识的状态,池藻好几次鼓起勇气想搭话都不好意思。
明明是他承受不了池瑜的抛弃自虐式地提出分开,可才过了一段时间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这次的生日聚会他要去吗?在学校傅景焕已经对他避之不及,如果他还去傅家,傅景焕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厌烦的吧……
虽然有些犹豫,但到了那天池藻还是用所剩不多的积蓄买了支钢笔,打算作为礼物送给傅景焕。
池藻的设想很美好,他不会多待,只把笔放在礼物里就走,最好在傅景焕看到他之前,这样就不会败坏傅景焕的好心情了。
但事情发展往往和想象的不一样,来到傅家,平日里简朴淡雅的别墅布置得华光溢彩,他到得最晚,其他同学在一楼玩游戏的玩游戏,看电视的看电视,热闹非凡。
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不乏手机电脑名牌球鞋,甚至还有辆闪闪发光的摩托车停在院子里。
如此一来显得他在文具店里买的那支几十块的钢笔分外廉价。
池藻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趁众人不注意走到桌边,刚准备放进去滥竽充数,就听见背后同学们的欢呼声:“寿星终于下楼了,快快快,切蛋糕喽!”
傅景焕的出现唤醒了所有人,池藻如果选择这时候走未免太刻意,他僵硬地转身,慢慢抬头望向人群里的傅景焕。
今天的傅景焕穿的是一件简单的米色格纹衬衫配深灰西服,脱离了校服的约束,少年身姿挺拔气质卓然,仿佛能将全世界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去。
他正看得出神,却不想被众星捧月的傅景焕眼神一转,忽地落到了他的方向,随后一步步朝他走来。
身旁是长桌和墙壁,躲都没法躲,池藻跟个木头似的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傅景焕和身后一群人渐渐围拢过来。
傅景焕停在他的面前:“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池藻顶着被众人好奇打量的强大压力,干巴巴地笑:“怎,怎么会。”
可傅景焕犹嫌不够似的,完全忽略了桌上那堆琳琅满目的精品,转而向池藻发问:“我的礼物呢?”
如果可以七十二变,池藻真想变成一缕轻烟飞快溜走,可现在去路被堵得严严实实,众目睽睽下,池藻硬着头皮,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支钢笔。
手心因为紧张有些出汗,那支精挑细选的钢笔似乎也有些露怯,全然没了在文具店里的耀眼夺目。
傅景焕没有出声,倒是旁边的同学噗嗤笑了出来:“娜娜,池藻和你送的礼物一样,都是钢笔诶。”
娜娜就是最近和傅景焕相处甚密的班花,听了这话,孩子气地嘟着嘴:“你说什么呀,我送的钢笔可是我外公从美国带回来的万宝龙纯金笔呢,和路边摊的怎么能比?”
说完又将矛头对准了池藻:“听说你前阵子才向景焕借了十万,怎么就拿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做礼物啊?”
后排的秦博礼听不过去插嘴道:“董心娜,你是傅景焕女朋友吗?管那么多做什么?”
董心娜气恼地跺了跺脚,伸手去抢池藻手上的钢笔:“我就是看不惯嘛,像这种货色我的一支能顶他一百支——”
或许是笔身太细,又或许是董心娜太激动,说话间,那支钢笔忽地从少女指缝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池藻愣了一秒,蹲下去捡,然而没想到傅景焕比他的动作更快,已经将那支笔握在掌心,缓缓站起。
“礼物只是一份心意,没必要攀比价值。”傅景焕将钢笔上的灰尘擦了擦,别在西装口袋,平静地道谢,“我很喜欢,谢谢。”
钢笔笔盖已经摔出裂痕,插在那看上去就很昂贵的西服上,很是违和。
但傅景焕已经这么说了,气鼓鼓的董心娜又被闺蜜拉到了一边,其他人也不好再议论,嘻嘻哈哈地将这个话题混了过去。
池藻的喉咙像塞了团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蛋糕在这时被推了进来,佣人插上了蜡烛,大家都在起哄让傅景焕许愿。
迎着明亮跳跃的火苗,傅景焕闭上了眼,几秒后睁开:“我许了两个愿望。”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闹起来:“不是要许三个愿望吗?快点呀。”
“最后一个愿望……”傅景焕停顿了一秒,忽然转头看向池藻,“给池藻吧。”
生日派对结束得比想象中的要早,走出傅家时,秦博礼撞了下池藻的肩膀,轻声说:“我下午刚跟池瑜哥通了电话,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秦博礼作为他和池瑜联系的纽带,可谓是尽职尽责,池藻对他勉强地笑了笑:“谢谢。”
“你和傅景焕。”秦博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声道,“我觉得还是不太合适……”
不合适,就像那支破钢笔和漂亮西装一样不合适,池藻心知肚明,却无法控制地回想当时傅景焕的表情。
没有生气,当然也算不上高兴,冷冷淡淡的。
董心娜的话虽然难听却也有道理,傅景焕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他却连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都拿不出来。
家里没有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唯一算得上有纪念意义的,也只有……
池藻眼睛忽地一亮。
再次气喘吁吁来到傅家时,这里已经恢复成了他从前熟悉的样子,二楼房间的灯亮着,那是傅景焕还没睡的意思。
池藻的心直打鼓,在门口反复徘徊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翻了墙进去。
自从上次险些被保安痛击后,别墅的门便存了他的指纹,没想到过去这么久竟然也没换。
借着室内柔和的灯光再次确认了一遍手里东西完好无损,池藻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往主卧走去。
本想敲门,却没想到门根本没关严实,刚碰上就自动开了。
池藻和听见动静回头的傅景焕大眼瞪小眼。
桌上摆了几个瓶瓶罐罐,傅景焕左手捏着钢笔,右手拿着胶水瓶,脸上的表情如临大敌。
楼下堆积如山的礼物丝毫没有动过的样子,傅景焕却在这修一只廉价的破钢笔。
池藻愣在门口几秒,才想起来礼貌地发问:“我可以进来吗?”
傅景焕没说话,池藻便把那当做默认,几步跑到傅景焕身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给你!”
傅景焕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欲盖弥彰地侧身挡住,扫了一眼池藻拿着的怀表,又转向他的眼睛:“为什么?”
池藻偷偷瞄了一眼桌面,那支钢笔笔盖裂开的缝隙不像是能用胶水补好的样子,于是说:“我们家没什么值钱的,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怀表,我特别喜欢。今天,呃,笔摔坏了,所以就用这个补偿你吧。”
傅景焕没有接,仍在看着他的脸。
池藻莫名有些赧然,胡乱地把表往傅景焕手里塞:“好了,你,你拿着吧,要照顾好他啊,那我先走——”
想跑,手却被人牢牢抓住。
傅景焕呼出一口气,说:“专门跑一趟,就为了和我说这个吗?”
当然有很多想说的,想祝傅景焕生日快乐,想问傅景焕为什么要修钢笔,还想知道傅景焕是不是真的在和班花谈恋爱……
说分开的是他,牵肠挂肚的也是他,池藻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失心疯了。
池藻一时想不出个答案,傅景焕换了个语气继续问:“你在捉弄我吗?”
或许是错觉,池藻听出了些许委屈。
池藻试探地看向傅景焕,对方的眸光是从未见过的黯然,他心神俱震,慌忙摇头。
“我们之间的节奏永远把握在你的手上。”傅景焕似乎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兴致勃勃地想要开始,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玩腻了就会抽身而退。”
“像现在这样。”傅景焕的手指缠上他的,紧扣在一起,“你突然出现,这次又想拿走我的什么东西呢?”
不想拿走什么,池藻只是想给他最好的。
可傅景焕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显示了他在伤心。
池藻心底的一小块塌陷了下去,仿佛听见理智在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和耳边怀表指针转动的声响混杂,令他无法自控地捧住了傅景焕的脸。
怎么会呢,我是那么的喜欢你。
在所有繁杂思绪回归之前,池藻先行一步,俯身贴上了傅景焕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