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投罗网
会议暂告一段落,众人散去的时候,池藻听见他们仍在窃窃私语议论着自己。
“疯了吧,他知不知道唐部长背后是什么人?”
“哈哈,想赚钱想疯了,真不知道天高地厚,这种小青年我见多了,被社会多毒打几顿就老实了。”
“啧,看这情况,我们还是回去准备跟着唐部长做他的设计吧,部长好像对他的作品蛮有信心的。”
“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是谁……”
身旁的唐殊玩着手机,也将一切收入耳中,看他的眼神多了丝戏谑:“趁傅董还没回我,要不你放弃吧?”
池藻没说话,或者说从唐殊答应了他的要求后他就再也没有了多余的情绪波动,现在他手里握着笔,正在空白的纸上涂涂抹抹。
他仍然戴着口罩,因数日来的疲倦和突发流感,脸色惨白如纸,眼眶下浓重的阴影化都化不开,显得憔悴又虚弱,然而那双爬上红血丝的眼睛依旧明亮动人,此时垂眸工作的模样,竟莫名消解了他大眼睛的稚气,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肖柯择眉头紧皱,走到他身后:“詹姆斯那边还在参加商业活动,一时半会没法结束。先前他安排我跟进你的工作,但现在这种情况,我建议你还是等他回来再说……”
他的话在看见池藻笔下的线条后陷入突兀的一顿,很快染上惊讶:“你在画什么?”
唐殊显然也看见了本子上的那个草稿,嗤笑道:“你还想尝试把那只章鱼改出科技感吗?告诉你,别做无用功了,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而且马上就要周年庆,运奇的logo设计稿这两天就必须完成,除了我和我的团队,没人能接下这个任务。”
话音刚落,唐殊的手机便叮了一声,他迅速扫过,很快笑出了声。
池藻极力压住从胸腔蔓延的热意,他现在说多了话就必然会伴随着剧烈咳嗽,为了节省体力,只得言简意赅地发问:“他同意了吗?”
“都说了,做这种事是没用的。”唐殊刻意拉长了话音,紧盯着池藻的眼睛,像是要亲眼见证他崩溃的模样,“我哥说——不要拿鸡毛蒜皮的小事烦他,闲杂人等我来处理就行。”
池藻瞳孔紧缩,肖柯择在旁边终于忍无可忍:“都多少年了,傅景焕还是这么狗眼看人低!别担心!等詹姆斯回来我带你去见他,我们一定能把你的工作争取回来!”
见有人直呼他哥大名出言不逊,唐殊变了脸色:“肖秘书,你在乱说什么?傅董来运奇要处理的工作多了去了,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凭什么傅董要见他?”接着又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好了,我要工作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池藻握紧了拳。
是啊,抛去其他因素,傅景焕已经坐上执行董事的位子,而他只是个普通职工,傅景焕想压制他根本不费一根手指头,光派出个唐殊就能让他灰头土脸地打道回府。
可是,他不甘心。
等詹姆斯回来绝对已经来不及了,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热意已经从胸口扩散至脸颊,甚至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水,池藻任由指甲掐得手心生疼,嗡嗡作响的脑袋忽然被一个念头击中!
根据这两天的工作轨迹,能推断出普通员工办公在2-4层,5层是食堂,6层是普通会议室,昨晚他听见傅景焕他们坐了专用电梯的声音,所以他们所在地只能是7~9层。
之前听肖柯择提过,7层是詹姆斯的私人办公层,而顶层,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过一眼,似乎是个花园。
所以,傅景焕只有在第8层!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唐殊还在得意地笑着,忽然脖子一紧——之前在原地低头不语的临时工忽然暴起,夺走了他脖子上的工牌,不顾一切朝外面跑去!
他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一幕,在原地愣了几秒后,和肖柯择一前一后冲出门,便看见那个“临时工”已经跑到了专用电梯前,用他的卡刷了权限,一句“站住”刚出口,临时工便毫不犹豫地迈进了轿厢,按了关门键。
这个临时工是不是疯了?!
池藻将那两人抛在身后,扯下口罩,靠着厢壁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锃亮如镜的金属面倒映出他贴在额角的发丝和还在滴汗的脸颊,狼狈不堪。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他一心想着要躲傅景焕躲得远远的,到头来却要为了利益自己送上门去。
凉丝丝的风从打开的出口吹到滚烫的脸上,池藻打了个冷颤,抓着扶手站直身体,随即走了出去。
或许也是上天眷顾,走了几步后他停住脚步,目光尽头,是被几个衣着考究的男女簇拥的傅景焕。
像是刚结束了一场会议,他们正朝电梯走来,傅景焕正侧头听着旁边男人的低声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景焕!”
略带沙哑的声音贯穿了走廊,池藻感觉到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朝他投了过来。
傅景焕也是。
池藻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加快走到他身边的步伐:“我有话对你说。”
他横冲直撞的势头显然让傅景焕身边的人心生警惕,其中一个刚要伸手拦他,却被傅景焕制止。
身着商务套装的女人面露难色:“傅董,十分钟后您还有一个会议要参加……”
然而傅景焕没有看她。
原定的会议延后了一小时,池藻如愿得到了和傅景焕谈判的宝贵时间。玻璃门刚合上,池藻便迫不及待地把包里的草稿拿出来。
“傅景焕,我就是Mico的设计师,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詹姆斯选择Mico作为运奇的形象,无非是想借助章鱼高智商、肢体灵活的特点宣传运奇的义肢产品。而我为了减少Mico原本形象的野性,增加它的亲切感,特地简化了结构,把触手从六根减成了三根,这样也方便后续的印刷,这种情况在行业内很常见,所以你说它形象幼态幼稚的观点我不同意……”
语速太急,讲到后面又开始喘不过气,池藻攥住背包带,拼着最后的力量把话一口气说完,接着便咳得撕心裂肺。
跑到这里说完这些已经将他本不充沛的体力消耗得所剩无几,池藻的身体一点点弯下去,迷蒙间,他似乎看见傅景焕朝他伸出了手。
池藻连忙把草稿递给他看。
然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顿了顿,绕过递去的纸页,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拽了起来。
他被带到办公室深处,身体突然陷入触感格外柔软的物事,伸手一摸,原来是沙发。
傅景焕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轻轻地说:“你生病了。”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语气。
他说的池藻当然清楚,成年之际住进重症病房的后遗症一直陪伴至今,导致他总比正常人更容易头疼脑热,妥妥的脆皮青年。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池藻强压住喉头痒意,继续道:“不说这个,我知道你们现在驳回了Mico,但是我还有……”
他的话被冲进来的二人打断。
肖柯择见他们几乎要挨在一起,就像见到了红布的斗牛一样冲了过来:“池藻!你没事吧?”
跟在后面的唐殊则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傅景焕抬手挡住了肖柯择,声音冷得似碎冰飞溅:“这里不是你能进来的地方,肖秘书。”
肖柯择不由分说便要去抓池藻的肩膀:“走啊!池藻,我们有办法的,我能帮你,你不要来求他!”
池藻被傅景焕母鸡护雏似的挡得严严实实,只得艰难地从缝隙伸出头劝他:“咳——我没事,肖哥,你不用管……”
“唐殊,叫人来把他带走。”傅景焕朝愣在门口的唐殊扬了扬下巴。
肖柯择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傅景焕,你不要太过分!你以为这还是以前,这里是你家吗?只要有我在你就别想把池藻带走!”
保安气势汹汹冲进来,结果见到要带走的是熟悉的肖秘书,都有些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
池藻眼疾手快地钻出了傅景焕的覆盖区,站在二人中间,大喊:“别吵了!”
完了,这下嗓子彻底废了,声音难听得像鸭子叫。
但他的呐喊也只换来了一秒的和平,傅景焕很快抓住了他的左手十指紧扣,肖柯择则不甘示弱地扣紧他的右肩,两人都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去。
不是,这两人犯什么病啊?!还有外人看着啊手指扣这么紧丢不丢人啊?!
池藻狂甩手,肖柯择喊着:“别拿你的脏手碰他,你已经害得他生病了还想怎么样?!”,冲上去抓住他的左臂一起甩。
门口众人的嘴里像是能塞进一个鸡蛋。
要不是有必须要争取的事情,池藻真想两眼一翻晕过去算了。
傅景焕没有松手,他只是忽然将目光转向了池藻。
四目相对的瞬间,池藻像被一道闪电击中。
“够了。”他垂下眼,嘶哑的声音只有离得近的两人能听清,“都放手。”
肖柯择被他忽然冷下来的语气所慑,竟真的如他所说停了手,怔怔地看他。
“肖哥,你带着他们,都出去。”一句不长的话分了三截,池藻尽力不让自己咳出来,然而还是在最后一个字无法克制,伸手捂嘴闷咳。
嘴唇却碰上陌生的触感。
他震惊抬头看向傅景焕,那人竟还保持着和他手指相缠的姿势,见他看来,居然还扣得更紧些。
然而肖柯择的注意力已全然被他上一句话夺走:“池藻,你说什么?”
池藻已经没有余力再重复一遍了。
他扯开傅景焕的手,转而将肖柯择双手向外推:“我,马上出来。”
一帮不速之客终于被关在了门外。
再次回到沙发,他面前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了一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