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暴露心声
被押上警车前，卫钦还跑去洗手间吐了几轮，连胃里的酸水都快给吐干净了。
江秋和不明所以的两名警员就站在洗手间门口，皱着眉看着卫钦吐得撕心裂肺。
看了半天，其中一个个子高的警员实在没忍住，侧过头对江秋说道：“是你报的警？”
江秋点点头。
警员说：“你不是说他入室抢劫？”
“嗯……”江秋斟酌着用词，“我以为是，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这年头帅哥也抢劫啊？”另一个个子矮的警员性格活泼点，笑着打趣道，“吐成这样，吃菌子中毒了？”
“他好像误喝了颜料，”江秋拿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杯。”
警员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地重复一遍：“……喝了什么？”
江秋认真地说：“颜料，很多。”
一边的卫钦终于吐不出来了，他面如菜色，虚弱地扶着洗手台跌坐在地，颤声反驳道：“胡说……本座、没……”
“事”字没说完，他就扑通摔在了地上。
两个警员同时深吸一口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其中一个指了指卫钦，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最后做了个摊手的动作。
另一个警员见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旋即点头，做了个“动手”的手势。
还没等俩人还在商量完，一边的江秋已经上去准备扶卫钦了。
两名警官见此也赶紧跟上，麻利地把即将再次晕倒的卫钦给铐住，随后扛下了楼塞进了警车里。
一路上卫钦都像一条扑腾的鱼。
“干什么？”
“给本座放开，这什么东西？！”
“不行好想吐你滚开……”
……
宁城三月的倒春寒是钻人衣袖的鬼，这个点居民楼几乎全部歇了灯，没什么人发现警车的出入。
江秋作为受害者也被捎上了警车，警员见他不害怕嫌犯的样子，就安排他和卫钦一块儿坐在了后座。
刚上车，卫钦整个人就晕得不行。
才吐完没多久就又想吐了，眼前也开始看不清东西，像是蒙了一层雾水，他只好皱着眉盯着手腕上的铁铐，表情相当不高兴。
“区区蠢钝之物……”卫钦一边拽手铐，一边嘟囔着，“换成本座全盛期的实力，怎么可能……被……”
江秋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试图关心道：“那个，你没事吧，精神还正常吗？”
卫钦垂着头，低声道：“别逼本座杀了你。”
他是真的伤心了，他再也不会相信人类。
卫钦平日里没少喝过毒药，但这回身体受损严重，多半是因为法力空虚的缘故，这个世界补充力量的途径与他原本生活的大陆不同，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恢复。
可偏偏虎落平阳遭犬欺，现在连几个人类都能有胆子挟持他了！
卫钦简直气得炸毛。
愤怒之余，他又感觉江秋的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忍不住侧过脸瞪他一眼，恶声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江秋还是看他，从他的眉眼看到锁骨上方那枚惹眼的纹身，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泛上心头。
从刚才开始他就有点奇怪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卫钦的长相、性格，还有说话的强调都很熟悉，像是他很早以前认识的什么朋友，以至于卫钦在做什么想什么，都让他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江秋实在是很在意，忍耐了一会儿，又凑过去问他：“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告诉我？”
这已经是卫钦今天第三次听到这个问题了。
他依旧没有选择回答，稍稍直起身，乜了江秋一眼，反问道：“你不知道本座的名讳，那救我干什么？”
“救你？”江秋迟疑了一会儿，猜测卫钦大概说的是送他去医院，于是答道，“这个……是因为我不想看见有人死在我家，我暂时还没有搬家的——”
卫钦“哼”了一声，打断道：“本座说的是战场。你从战场把我救回来，为什么？”
“战场？什么战场？”江秋问。
卫钦眯起眼，稍稍倾身贴近了江秋，与他四目相对。
“魔王军战败之后，本座本该应该在战场接受圣剑的裁决，但一睁眼，本座就出现在了你家里。”
卫钦顿了顿，沉声道：“这件事，不是你做的？”
他压着嗓音，除了江秋，车上没人能听见这两句话。
“魔王？圣剑？”江秋皱起眉，往后倒了些，心头莫名一紧，“你到底在说什么？”
卫钦冷笑了一声，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这句话江秋也很想问卫钦。
他咽了咽喉咙，答道：“我就想知道你的名字，你要是实在不肯说……也没关系的。”
“你想知道我哪一个名字？”
卫钦终于没再逃避这个问题了，他眸光亮起，视线直望着江秋。
“是本座作为魔王时的名字，还是当初收养我的人类，给我起的名字？”
不知为何，从他们视线相望的那一瞬开始，江秋的目光就仿佛被卫钦这双眼睛给牢牢攫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连同江秋的意识和语言也一块儿跟着不听使唤，仿佛有两个和尚在他脑袋里不停地敲着木鱼。
咚咚咚——
江秋面色一白，用力捂住额头，另一只手下意识想去推卫钦的肩膀，可身体也像被点了穴一样，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卫钦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眸中暗光烁动。
这是恶魔最擅长的精神操纵，只要能成功操纵人类的意志，就能得到一切自己想要的答案。
既然人类不肯说实话，那他就强行逼问。
这是强大的魔王才能拥有的特权，他可以知道一切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说，我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呃、咳咳！”
只可惜精神操纵的状态只持续了几秒钟，卫钦就忽然感觉喉咙一阵腥甜，匆忙转开了视线，弓着腰低咳起来。
不好，法力太少，居然只能撑这么几秒！
强大魔王的特权，当魔王不强大了就得收回，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卫钦暗啧一声，重新捂住胃部，蜷缩在了警车的角落里，不理江秋了。
什么都不能做，真不自由！
*
等到江秋的意识回笼，警车已经疾驰到了最近的医院急诊。
卫钦身体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他酸水吐完了就开始吐血，满身都是骇人的血，简直跟刚杀了人似的。
人也是被担架给抬进去的，因为已经不省人事了，进抢救室之前，江秋还特意提醒了一句“他性格有点暴躁，可能不会配合治疗”，医护人员这才没有强行唤醒他。
趁卫钦洗胃期间，个矮的警员跟江秋稍微做了点儿记录。
“你的意思是，他没有入室抢劫，是因为中毒致幻，认错了你家？”
江秋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个小谎：“是的。”
警员半信半疑地看他半天，实在没瞧出来江秋的表情有什么异样，这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不管怎么说，第一时间报警没问题，”个子高的警员“啪”地收起簿子，对江秋说，“不过还是需要立案，还有——”
警员回头看了眼抢救室，说：“你确定……你要留在这里照顾他？”
“是，”江秋微笑道，“多谢，如果再有什么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告知的。”
警员点点头，说：“行，一会儿去医院前台配合一下身份补录，找左雁警官，我先下班了。”
毕竟卫钦进手术室的时候人是昏迷的，江秋也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只能先救人再补档了。
等江秋忙完这一切后，卫钦正好从手术室被推出来。
洗胃的后半程，卫钦其实已经清醒过来了，一睁眼就是明晃晃的两盏大灯，还有一堆戴着绿色面罩的人类。
他讨厌被人这样俯视，本想斥骂，可喉咙里插着一根气管，嘴都合不拢，身体还被几个医护人员拿皮革带给绑着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毁了，魔王的一世英名全都毁了。
卫钦被推出来的时候，江秋发现他虽然睁着眼，可眼神完全是灰的。
天大的耻辱已经让卫钦哀莫大于心死。
江秋不明所以，一路跟着他回到病房，待到病床停稳，几个护士就手忙脚乱把床给调高了些，好让卫钦能坐着。
为了方便洗胃，卫钦的长发被护士给扎成了一小挽，人看着倒是乖了不少。
只可惜嘴还是跟长了刺儿似的。
“你还待在这里，是打算看本座的笑话吗？”卫钦面无表情地说，“那你赢了，快滚吧。”
江秋憋住笑，问道：“你就这么不乐意看见我？”
卫钦冷冰冰地说：“本座倒是很好奇，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我跟着你？”江秋摇摇头，说，“好像是你跟着我吧，是你闯入了我家。”
“本座再说一遍，我没闯入你家。”卫钦恶狠狠地看了江秋一眼，“是你，把本座召唤到家中的。”
江秋已经对卫钦这些疯话习惯了，他思索了会儿，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多少岁了？”
卫钦不耐烦地说：“二十，二十一，不记得了。”
说得跟活了几百岁似的。
“那确实成年了，”江秋挑挑眉，“怎么还有中二病？”
卫钦皱眉道：“中二病是什么病？”
“就是小孩才会得的病。”江秋说。
“你在跟本座开玩笑吗？”
“没有。”
卫钦不信，懒得跟他说话了。
人类，不管是哪里的人类都那么讨厌！
以前收养他的人类也好，不久前打败他的人类也好，现在召唤他的人类也好，全是骗子，比恶魔还能骗，真不像话！
卫钦越想越气，气得胃疼。
江秋情绪稳定得很，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阴晴不定的脾气，他扶了扶眼镜，继续打探卫钦的身份：“你不念书，有地方住吗？”
这问题怎么回答？
以前有，现在可没有了，但迟早会有。
卫钦不觉得人类会懂他，于是拒绝回答。
“我是个漫画家，”江秋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开始讲，“其实你说的东西，我也不是不懂，我以前爱看漫画，也总是把自己想象成大魔王，统治全世界。”
卫钦瞥了他一眼，闷闷地说：“漫画是什么东西？”
江秋感到奇怪：“你不知道漫画，你小时候没看过？”
“你们这里的文明，本座还没仔细探查过，”卫钦终于肯正常说话了，“不过等本座当了这里的君王以后，会好好研究的。”
江秋沉默了。
他真的不知道卫钦在说什么，演的还是真的中二病，分不清楚，照理来说这么大的孩子了，不应该啊……
可偏偏他就是觉得放心不下。
或许是受车上那莫名其妙的对视影响，江秋总感觉自己是认识卫钦的，这说话方式，还有犯中二病的样子，实在是太熟悉了。
江秋心中突兀地生出一种冲动，他看着卫钦，犹豫了片刻，最后试探道：
“所以，你没地方住的话，要不就暂时住在我家？”
卫钦还是躺着不说话。
这几个小时相处下来，江秋大概已经摸透了卫钦行事的套路，靠这种“接济”式的提问，他碍于面子是不会答应的。
江秋于是换了个话术：“我这几天在构思一个新的作品，很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吗？”
这句话果真让卫钦眼神动了动，他偷瞄了一眼江秋，然后光速地收回了视线。
“你先考虑考虑吧，”江秋也不着急，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要跟医院那边做一下补录。”
提及名字，卫钦的眸光又再度暗了下去。
但这回他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平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卫钦，”他说，“东方人给我起的名字。”
“卫钦……”
江秋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陌生，没有听过。
看来，的确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人。
江秋心里的顾虑稍稍放下了，他唇角重新勾起微笑，说道：“这么说，你愿意帮我这个忙了？”
卫钦不说话。
见状，江秋叹了口气，还是觉得先出去给护士登记再说，于是收拾了床头的纸杯和体温计，端着托盘准备出去。
就在这个动作的空档里，江秋耳边忽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也不是不行。】
嗯？
江秋看了卫钦一眼，发现他正优雅地搀着脸闭目养神，完全没有张嘴说话。
“熬夜太狠，幻听了？”
江秋摇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继续收拾。
等到整理完东西，江秋终于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到一旁的卫钦身上，他睡得很安心，病号服穿在身上也像刚从时尚杂志封面走下来似的。
只是……
江秋目光上移，瞳孔顿时收紧。
手里的托盘一时竟没拿住，“哐当”一声在地上砸出巨响，把病房里其他入睡的病号也给惊醒了。
可他还呆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望着卫钦。
而在他眼里，卫钦的头顶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个椭圆的黑白气泡框，像一张纸悬挂在了半空，与现实世界分外割裂。
那上面还写着一串特大号汉字：
【大发慈悲帮他个忙，想来也不是不行，那就陪他玩玩这过家家的游戏。】
【反正他对本座打算把他家改造成新魔王城的大计一无所知，就当补偿他的吧。】
现在……好像知道了。
江秋嘴角抽了抽，心里默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