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默祷结束, 他恭敬地插上线香,回头去看温阮。
温阮的眼神有些怪,但很快收了回来, 把剩下的线香都点燃。
这一次就没那么严肃了, 温阮捏着一大把线香, 晃了晃香灰,又鞠了三个躬。
口里直接说:“爸,你也知道我妈多忙,今天还在看病人呢, 我不知道她赶不赶得过来给您上香, 我就先帮忙给她代了啊。要是她来了,这就当是我给您发红包了。”
“这里面还有奶奶和继父的心意, 您也一起收着,多出来的那些呢,就算在张爷爷、吴阿婶还有小镇所有惦记你的人身上,您要是忙得过来,也保保他们平安。”
他把线香一股脑插好, 还笑了一下:“哎呀, 要保佑那么多人,爸你现在真像个超人。”
墓碑的一边,放着烧纸钱用的小盆,温阮拿过来,把边缘擦干净, 从袋子里拿出纸钱,在蜡烛上引燃了,放在小盆里烧。
他小心地看着那些燃烧的黄纸,不让灰烬被风吹到盆外。
纸钱并不算多, 很快就已经完全成了灰烬。
温阮笑眯眯地坐下来,拿起了那扎信笺。
“今年的信特别多呢,大概是大家都有好消息了吧。”温阮笑着拆开一封。
“爸,这是大勇哥的。”
他抬头给宴凌舟解释:“大勇哥以前是我爸的学生,就是你见过的那个阿婶,她的儿子。”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读信上的内容。
[温老师,又到了一年新年,今年给您汇报好消息,我要结婚了!
妈妈说,这样的好消息,一定要先汇报给您。
我永远都会记得那个下大雨的夜晚,对不起温老师,那个时候,我没能理解您的苦心。]
温阮也记得。
那个时候他还小,妈妈在南城进修,他就和爸爸一起待在家里。
爸爸接了个电话,似乎有什么事很紧急,把温阮托给邻居家的阿姨,打着手电筒就出去了。
等回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是湿的,裤子上全是泥。
后来温阮才知道,阿婶的丈夫,大勇哥的父亲开大货出了事,需要付出一大笔赔偿,可家里根本出不起。
大勇跟她妈妈说不上学了,要出去打工。
那个时候他初中刚毕业,原本是可以上镇上高中的。
温爸爸过去的时候,他都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人在钻牛角尖的时候是劝不动的,大勇还是走了,父亲追了他三里地,把身上仅剩的钱塞给他,对他说:“你选择的是一条艰难的路,会遇到很多困难,学历低就是其中之一。但我不会强行留你,你要知道的是,除了你妈妈,小镇的每个居民,包括我,都是你的后盾。有困难了一定要告诉我们。等以后你家的情况改善了,你来找我,我会带着你继续读书。”
[说实话,当年的出走,虽然是凭着一腔激愤,但我心里还是没底的。是您的话给我吃了定心丸。
而我走过的这几年,每一步都验证了您的话。我在工地搬过砖,也干过销售,甚至差一点升到销售经理。越到后来,就越感觉读书的重要。
所以我一边打工一边备考,考上大专那年,您已经不在了,但我一直记得您说过的,读书不一定是为了学知识,更多的是心性上的磨炼和对自我的更深的认识,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权。
现在,我又来到了人生的新阶段,未婚妻也是个喜欢读书的,她说,就是看中了我骨子里的这股劲。
说起来,要不是温老师您,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媳妇,真要好好感谢您!]
信纸被风吹动,发出哗哗的轻响,温阮将信在蜡烛上点燃,放入盆中。
“大勇哥要结婚了啊,真是的,阿婶昨天怎么不告诉我,等会儿回去我就给他打电话,至少也要把份子凑上。”
他翻动着手中的信笺,又拿出一封来给宴凌舟看。
“这个小姐姐是爸爸资助的山区学生,我记得我中考那年她就上大学了,让我看看她怎么样了。”
他利索地拆开信封,宴凌舟接过他撕下来的信封口,轻轻卷起来,捏在手中。
“哎呀,考研上岸了呢!”温阮看了眼底部的落款,又看看墓碑上老爸的照片,“不好意思啊老爸,这封信搁了大半年了,老爸估计早知道了。”
他笑得开心,顺手把信纸点燃。
宴凌舟也把手里的那一小片信封边放入盆中。
剩下的信还不少,温阮全都一一打开,简单念一念,再放到盆中烧掉。
突然,他手下一顿。
“怎么了?”宴凌舟转头看过来。
温阮手里的最后一封信,是漂亮的彩色信封,端端正正贴着邮票,盖着邮戳,信封的背后,还贴着一张美丽的剪纸蝴蝶。
温阮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只蝴蝶,指尖却颤抖着,没能立刻撕开封口。
宴凌舟轻轻揽过他。
今天的温度不高,太阳照在身上也不算暖和,但宴凌舟解开了大衣的扣子,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青竹气息随着男人的体温蒸腾起来,心中泛起特有的安全感。
宴凌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搂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温阮才低低开口。
“这是我爸最后那一年里,我们去旅游的时候,遇见的一个人。”
那个时候,温砚修已经无法起身,因为夜间的呼吸衰竭被送入当地医院,经过紧急抢救,终于缓了过来。
温阮半夜里偷偷哭了,但在父亲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露出笑脸来。
“傻瓜,我这不是又好了吗?”温砚修的声音比以前又模糊了一些,他示意儿子打开地图,“今天的时间还够不够逛城西的博物馆?”
“城西有三个博物馆,时间只够去一个,你挑。”
“我都可以,小软喜欢哪个?”温砚修的眼神柔和。
温阮看了他一眼,红着眼睛指着最近的一个:“这个吧,我想看兵器展。”
和他们同病房的年轻人,在他们开始对话的时候,就惊呆了。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连动都动不了的人,居然还想中午就出院,竟然还安排了下午的观光行程!
[你知道吗?那天跟着你们溜出去,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冒险。我在那座城市长大,却从没去过城西的博物馆,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城市也有可取之处。
小软,你一直都很坚强,但我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依然是会难过的,因为我贴上了那只蝴蝶,就说明,我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想跟你说。之前是你太小又要上学,但我坚持不到你高考的时候,也不想让你看到我临终的狼狈,所以还是趁现在,在信里告诉你。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在几年后送到你手上,但我希望你能看到它。
我其实一直暗恋一个女孩,就是你们那天在我病床边看到的那个。但我知道,我得的是不治之症,并不想挑明这份感情,所以一直憋在心里。
你父亲早就看出来了,他还悄悄劝过我,要么就去表白,如果真的不想耽误人家,就和你们一样,去环游世界,去纵情山水。但是我胆子很小,不敢冒险,又很自私,想要待在她身边。
因为我很清楚,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但是真的到了面临死亡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后悔了。
我能看出来,她也是喜欢我的。
她试探过我好多次,但每一次,我都避开,假装没有听懂。
在疼痛无法遏制的夜晚,我也曾看见她偷偷地哭,当时的我也想过去抱抱她,但我忍住了。
我以为这是理智的决定,我以为这样对她才是最好的,但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才是最残忍的温柔。
我总以为推开她是在保护她,却忘了问她是否需要这种保护。
她本可以拥有更多真实的回忆——
我颤抖着替她扎马尾辫的早晨,化疗后她为我读诗时我假装睡着的午后,甚至是最后时刻握着我手说"别怕"的勇气……
而不是被我自己定义的"为她好",去剥夺所有可能。
死亡从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提前杀死了尚未发生的故事。
你父亲说得对,纵情山水或许能让我短暂忘记病痛,但真正让我在疼痛中依然感觉活着的,却是她手指划过我掌心时细微的温度。
那些我自以为"理智"的回避,如今想来全是怯懦——我害怕自己成为她的负担,却更害怕承认:我需要她,远胜过她需要我。
所以温阮,请不要成为我这样的失败者,不论爱还是被爱,都要像你父亲那样,用全部的身心去感受。
话说我现在真的很紧张,等见到你父亲,该怎么消除这份惭愧。]
信似乎并没有写完,信纸的下半部分,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娟秀字迹。
[你好,温阮,是的我知道你,他经常提起你们父子俩。
看了上面的信,你一定和我一样,会骂他是个傻瓜。
他就是傻,或者说,算是本能的善良。
但爱上了这样的人,我又能多求什么呢?
不要被他的悲观影响,其实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在陪伴他,用我自己的方式,圆满这一份感情。
要说意难平,当然也有,因为那个傻瓜一直都没意识到,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其实是快乐的,我也是快乐的。
温阮,像你父亲那样快乐地活着吧,享受这个世界,享受所有的美好。你一定会比你父亲更加优秀!
别担心,我会好好活着,活得灿烂又任性。
替他看遍所有他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尝遍他总说‘等病好了再试’的美食。
等到某一天,当我在另一个世界遇见他时,就能得意地告诉他:“你看,我把你错过的人生,也活出双倍的精彩啦!”]
“原来是给我的信啊,”温阮在宴凌舟怀里读完,抽了抽鼻子,又仔细看看邮戳上的日期,“真是的,都三年了才给我,太晚了吧。我都没法回信了。”
然而身后的人却没有接腔。
“怎么了?”温阮仰头去看。
宴凌舟的目光依然落在刚才温阮举着信笺的位置,此刻的眼神却是放空的,似乎满脑子都是困惑。
温阮眨了眨眼,把自己往后挪了挪,更舒服地靠在宴凌舟怀里,看向墓碑上父亲的照片。
照片是父亲在准备出游之前照的,没有病时的僵硬,笑容柔和,是温阮记忆中的模样。
他又回想起那日在小墓园见到父亲的模样。
好羡慕啊,都没有老。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照在擦得闪亮的墓碑上,泛出一片光晕。
他仿佛又看见白色光芒中父亲的身影,只是这一次,他身旁还带着个小姑娘。
来看你的傻哥哥了?温阮在心里和他们打招呼。
我们打个赌吧,看看他今天到底能不能想明白。
父亲和双双好像都叹了口气,温阮差点笑出声来。
过了好半晌,身后的人突然轻轻抽了一口气,把昏昏欲睡的温阮惊醒。
哎哟哥,您这反射弧也太长了点吧。
然而环着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几乎勒得他快要透不过气来。
温阮刚想抗议,他又猛地放开,从温阮身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温阮。”他低低地喊他。
有点痒,温阮想要躲,却没能躲开。
宴凌舟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那块皮肤变得越来越烫,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怎么了?”他努力地发出声音,话音里有微微的颤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一直在我身边。”宴凌舟说,“不管是因为我伤害了你,还是我的家庭伤害了你,你都在我身边。”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什么时候伤害过我?你的家……”
温阮没能说完,因为宴凌舟突然放开他,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
“别说这些,告诉我,为什么?”
他看起来好像要吻他,却生生克制住,只是用额头抵住了他的。
寒冬里,呼吸都是白茫茫的蒸汽,纠缠在一起。
温阮伸手环住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问他:“你觉得呢?”
宴凌舟似乎轻轻缩了一下,但温阮抱着他的脖子,不让他退后。
“也许我在做梦,”宴凌舟说,“我以前做过很多这样的梦,但到了最后,都没有好结果。”
“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向你表白,你说好,我们在一起。但家里的那些人出现了,妹妹的墓碑出现了,你亲亲我,然后走开,再也没回头。”
他的表情很平淡,似乎已经看过无数遍,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结局。
只有在看不见的眸子深处,闪过未能完全被掩盖的痛楚。
“那一定是你问的问题不对,你问什么了?”
宴凌舟似乎真的相信了这个说辞,他抬眸看着温阮的眼睛,茫然半晌,终于还是艰难地说:“我说我爱你,可以请你和我在一起吗?”
“好,我们在一起。”
他说得那样干脆,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如同梦中期待的那样。
宴凌舟的目光透出感激:“谢谢你,我想我应该可以满足了。”
“什么啊?”温阮的手放下来,揪住了宴凌舟的脸,“你现在没在做梦,醒醒!”
宴凌舟的目光有些迷茫,似乎真的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
温阮放下手,缓缓从宴凌舟的怀中退出来,替他扣好大衣的扣子。
男人的眼神蓦地暗淡下去,似乎已经看到了惯常的结局。
“宴凌舟,你觉得一个人的爱情,应该追求怎样的结果?”
宴凌舟抬起眼来看他,却似乎无法给出答案。
温阮也不在意,继续问:“什么是结果?结婚是结果吗?但结婚了也可能离婚。白头到老是结果吗?但两个人即便在一起一辈子,还是会有一个人先归去。人和人之间,本身就没有什么界定俗成的结果,即便有,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定义。”
他轻轻捧起宴凌舟的脸颊:“所以,没关系。相爱就是结果,相爱过也是结果。就像爸爸说的那样,看过便是享受到。你只需要紧紧抓住这段关系,这段日子,直到再也抓不住为止。”
“你说过,不论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都希望我能够享受你。那个时候我们不相爱,你都能享受这段关系,如今相爱了,为什么反而退缩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柔和的笑,专注的眼睛里,映着灿烂的阳光。
过了好一会儿,宴凌舟的眼眸才动了动,疑惑地出声:“相爱?怎么会……相爱?”
不知道他的关注点为什么如此不同,温阮愣了愣才反问他:“为什么不能相爱?”
“我的家庭,那些亲戚、父母,还有……”
他痛苦地低下头:“我是害死妹妹的……”
“宴凌舟!”温阮的声音突然插入进来。
他很少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但偶一为之,话音清冽,让人忍不住振作起精神。
“你以为爱一个人,就只是爱他的外表、他的钱、地位和他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好吗?”
“不是吗?”宴凌舟皱眉。
“不是的。”
温阮的语气再次变得柔和。
“爱一个人,当然会爱他的美好,但爱不是只接受对方的光彩,而是连同他的软弱与不堪一起承担。真正的爱从不需要完美。我爱的,是宴凌舟这个人,完完整整的人,包括他的好,也包括他的不好。”
宴凌舟在流泪。
泪水从眼角缓缓渗出,聚积成透明的水珠,沿着脸颊流下。
温阮轻轻凑上去,吻上他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是的,宴凌舟,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