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两人的互动又引起了一阵哄笑。
大伯母却没有放过他, 接上一句:“那你喜欢他什么啊?”
温阮的手指离开了宴凌舟的大腿,人也坐直了,轻轻扯了扯衣襟:“都喜欢, 学长的一切我都喜欢。”
这几乎是标准的小说或电视剧中的回答, 放在此刻, 却让人有些没法追问。
大伯母和姑姑互望一眼,又去看宴凌舟的继母。
但那个女人一直都低着头,好像盘子开出了花似的。
“好了,好奇也要有个限度, ”老爷子发话, 打破尴尬,“赶紧吃饭, 吃完再聊。”
“嗯嗯,吃饭。”
温阮歪了歪身子,靠近宴凌舟:“那个鱼好像很好吃。”
宴凌舟:“哪个?等会儿,要剔刺。”
吃完剔好刺的鱼肉,温阮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个……”
“豆腐?”宴凌舟先舀了两勺给他, 这才解释, “这是宫廷做法,将北豆腐挖空成匣,填入海参、干贝、虾仁、冬笋等八珍,用高汤煨制后淋琉璃芡,不过不要吃太多, 我感觉太鲜了。”
“嗷,”温阮乖乖点头,神神秘秘继续问,“那个小白菜呢?”
宴凌舟憋笑:“那就是普通的蒜蓉小白菜。”
两人一唱一和, 餐桌的那一小块地方,简直粉红泡泡泛滥。
没想到宴凌舟平时冷脸,谈起恋爱来竟然这么腻味。
宴家的女人们先是不屑,渐渐地,各自瞅了眼自己的男人,开始生闷气。
男人们则想要掀桌,只是碍着老爷子的面子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憋着。
说是吃完饭再聊,但真的挨到晚饭结束,桌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说话了。
宴凌舟揽着温阮起身,低声问:“吃饱了吗?”
“嗯嗯,”温阮乖巧点头,“你家的厨师好棒,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做的汉堡。”
虽然心情还有些不好,但宴凌舟真的笑了。
从小到大,宴家的家宴他来过太多次,每次都是沉默到底。
任由他们在饭桌上折腾,他只把自己边缘化,忍到结束就离开。
这还是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笑出来,也吃了不少东西——毕竟温阮看上的大部分菜品,最后都留在了他的盘子里。
“天晚了,路上不安全。温阮今晚就住这儿吧,反正客房多的是,让管家给你收拾一间出来。”老爷子起身,丢下一句话便离开。
宴凌舟揽着温阮的手收紧了。
“没事。”温阮拍拍他,“既来之则安之,我这么爱你,当然要黏黏糊糊和你在一起,住得离你远了我可不依!”
果然,在之后的两个小时里,温阮就像连体婴儿一样,非要宴凌舟抱着、揽着,牵着。直到老爷子派了人来,说找宴凌舟有事,两人才分开。
银发的老管家再次接手了温阮的接待工作,带着他穿过巨大的别墅,走向设在另一翼的客房。
大约这里的设计师是个城堡迷,而这条走廊又真的和西方城堡的肖像画廊十分相似,于是也做了相同的设计。
略显空洞的脚步声轻轻回响,温阮好奇地看着墙面上的挂画,拉了拉管家的袖子。
“管家爷爷,能走慢点吗?”他乖巧地眨眨眼睛,“这里画的好像是宴家的人吧。”
说实话,虽然他对宴家人的印象并不好,但无可否认,宴家的基因,从外貌上来看,还是很优秀的。
男人们个个高大挺拔,面相又偏文质儒雅,是符合东方审美的好基因。
所以他一眼就认出,走廊里的巨大画像,画的就是宴家人。
老管家停下了脚步。
“没想到你居然对这个感兴趣。”他回过头来,“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倒是可以给你讲讲。”
温阮拉着他的袖子,往回走了几步:“别的人我不认识,这幅画,应该是宴凌舟的爷爷,宴家的主人爷爷对吗?”
管家点点头,和他一起抬头看向那副巨大的全家福肖像画。
男人高大潇洒,女人婉约婀娜,三个孩子都还年幼,女人抱着最小的孩子,目光慈爱。
而两人身后,还有一对年轻夫妻,几乎是仰望着宴云峰,神色十分尊敬。
“管家爷爷,那个是您吧?”温阮十分敬佩地看着他,“您在宴家服务了这么久啊!”
“是啊……”管家看着画像上年轻的自己,“一晃五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但您一定做得很好,所以才能荣登宴爷爷家的肖像画。”
管家回头看他,笑着摇了摇头:“其实,真正管理这个家,甚至于辅助管理宴氏集团的,是董事长的助理,他其实比我更有资格登上这幅画。”
“那为什么……”
老管家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也姓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温阮:“董事长这个人非常看重血缘关系,所以,他所有的考虑,都会以宴家的存续为最终目的,如果谁触碰到这一点,很难说最后的结果如何。”
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又继续缓缓前行。
温阮耸了耸肩,跟着他往前走。
宴云峰有三个儿子,都已经成家有了后代,因此也有独立的画像。
温阮直接忽略了别人,走到宴昌权一家的画像旁。
那时的宴凌舟还只有五岁,却已经是个小绅士的模样,乖乖地站在母亲身边。
所有人都看着前方,连宴凌舟也不例外。
温阮走近眯着眼睛看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画师做了修改,他感觉宴凌舟的动作似乎有些不自然。
依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他此刻的视线应该……
天已经晚了,画像对面巨大的拱形玻璃窗透射出西斜的残阳,
他顺着想象中宴凌舟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了宴凌舟母亲的身上。
不是今天在饭桌上坐着的那个女人,宴凌舟的生母美得极为张扬,在画中也笑得开心,而她的臂弯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而宴凌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襁褓,嘴角勾出开心的笑。
所以,他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吗?为什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管家爷爷,这……”
温阮刚一开口,银发的老管家就抬手看了看时间:“温先生,时间不早了,过会儿董事长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安排,要不,咱们明天再看?”
他很有礼貌,并没有任何不耐烦或回避的表现,但温阮懂了。
他点点头:“好的管家爷爷,我也很想早点去看看房间呢。”
清脆的脚步声再次回荡起来,老管家看着步履轻快的少年,微微叹了口气。
多好的孩子,可惜……
“可惜我只是个外人,不是他们家的,也不是他们家挑出来的。”
温阮笑嘻嘻地趴在柔软的大床上,和林煦聊天。
林煦这会儿已经回家了,穿着一身家居服,瞪着眼睛看温阮:“小软,你真的要和宴凌舟谈恋爱?”
温阮皱了皱鼻子:“其实我也有点拿不准,你觉得怎么样?”
林煦一下子精神了:“谈啊,当然要谈啊,恋爱又不是结婚,再说,结婚的事你们也做好多回了……”
“诶,等等,”林煦突然反应过来,“你刚才说……拿不准,之前不是说只是炮友的吗?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他满脸都是揶揄的笑,看着好友的眼睛眨啊眨,把温阮逗得脸红。
“之前真的觉得只是炮友啊,但了解了以后吧,觉得这个人还挺好的。”
温阮在床上打了个滚,把宴凌舟去往M国途中紧急赶回来的事,给林煦讲了讲。
“啧,实名羡慕,我也想要这样的男朋友。”林煦撇撇嘴,“但是小软啊,宴家人真的不好对付,你总不能每天都这样插科打诨,不是长久之计嘛。”
“是挺麻烦的,”温阮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宴凌舟和他家的人关系都怪怪的,但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正聊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又干嘛呢,”温阮皱了皱眉头,“明天我再打给你,估计明天我就在回家的路上了。”
房门还在咚咚咚地响,夹杂着几声男孩子的轻笑。
温阮拉开门,正是今天高尔夫球场上的两个,他印象中,其中一个是宴凌舟二伯的儿子。
两人见了他却突然一愣:“怎么是你在这儿?宴哲呢?”
温阮耸耸肩:“我不知道什么宴哲,管家让我住这儿的。你们要没什么事,那我……”
说着他就要关门,门缝里却突然插进来一只手。
有人在门外说:“找什么呢,我不是在这儿吗?”
接着,门被拉开。
门外又多了一个人,印象中,今天下午的高尔夫球赛,他似乎是得分最高的一个。
这人长得高大,相貌倒也不错,只是眉眼中透出的高人一等的傲慢,让温阮看得有点不舒服。
“有事?”他冷声问。
大高个瞪了身边的两人一眼,那两位堂兄弟立刻后退几步,走到了走廊的另一头。
这就是要单独跟他说话的架势了。
“刚才你说不知道谁是宴哲,我想,现在我们可以正式认识一下,我就是宴哲。”
他说完,习惯性的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别人的奉承或夸赞。
温阮:“……”
没有动静,宴哲清了清嗓子:“你现在不认识我很正常,不过等过段时间我继承了家业,全世界都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太尴尬了,温阮只好点了点头。
宴哲的眼中冒出惊喜来:“你果然是个有眼光的人。能看上宴凌舟,就说明你眼光不错。但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宴家的情况,现在,我相信你会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选择?什么选择?选择你吗?
温阮低下头,怕自己这会儿真的笑场,晚上被赶出去睡雪地似乎不是很好的选择。
宴哲看着他低头,大约以为他是害羞了,停了一会儿,招手叫来刚才那两个堂弟:“你们找我什么事?”
“三婶来了!”其中一个兴奋地说,“上次她来,就说要找宴凌舟的,结果错过了,今天怕是有备而来,有好戏看了。”
宴哲皱了皱眉:“没看见温阮在这儿吗?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看向温阮,却见男生并没有多少关切的神色,晶亮的眼睛反而看向了自己。
心里不由得涌起一波冲动,宴哲突然靠近了些:“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也可以来看看,宴凌舟家里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你要是继续和他好下去,要面临的是什么。”
他说完朝温阮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下楼。
弯弯绕绕一段路程后,温阮估计,他们又回到了主宅那边。
白天里嘻嘻哈哈的那些小辈,这会儿正偷偷凑在一面单面镜前,看着镜子的那一面。
宴哲走了过去,挥开几个年龄小的,带着温阮站在了最前面。
那是一楼的公共起居室,宴凌舟正背对着镜子站着,他的对面,则坐着一个美丽的女人。
温阮刚才还在画像上见过的,他的母亲。
熟悉的尖锐音调在耳边响起,因为镜面的阻碍,变得有些诡异。
“我记得我们说好了的,日内瓦秋拍上的那套赤罂粟是我的,你为什么不守信用?”
女人的面相依然很美,保养得很好,此刻却扭曲着,充满了愤怒。
“我说过您可以拍下那套赤罂粟,但并不是让您为了去买一套珠宝去倾家荡产。那套赤罂粟的溢价已经高出了评估师给出上限的两倍,我不可能抽调自己公司的资金来为您加注,更何况,您资金不足并不是我给得不够,是您自己赌掉了。”
女人的眼睛猛地紧缩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宴凌舟对她的行动这么清楚,但很快,蛮横的神情就出现在她的眼中。
“来了来了,要来了。”一个男生小声说。
一墙之隔,女人很快就发起了脾气:“宴凌舟,你这是对母亲的态度吗?我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我赌输的那一点钱能影响什么!是你不肯继续给钱我才会拍不下那套赤罂粟,你……”
尖叫声一直在持续,看热闹的小辈们窃窃私语,温阮却只盯着宴凌舟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了那一次在钢厂外他萧瑟的背影,那时的他,似乎也遭遇到了相似的情形。
“看到了吗?”宴哲在他耳边轻声说,“这可是他亲妈,是他永远也无法摆脱的血亲,所以也是他死也摆脱不掉的大麻烦。”
镜子那头,女人终于平静了一点,伸出手来:“算了,跟你发脾气也没用,木头一样。再给我三百万,我还看中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起居室的房门前,传来了宴云峰的暴喝:“不要给她,她就是被你们给惯的,婚都离了,凭什么再到宴家来要钱?”
女人却毫不示弱:“离婚了又怎么样?他还不照样是我儿子?做儿子的孝敬母亲难道不应该?”
她讽刺地扯着嘴角:“老爷子,平日里说什么血浓于水,是亲人就要拉一把的,是您吧!怎么,我和凌舟可是亲母子,凭什么他就要向着你傅家而不向着我?”
老爷子气得脸红,把拐杖跺得梆梆响。
而镜子的这一遍,大部分的小辈却暗暗在开心。
“看到了没有,”宴哲在他耳边轻声道,“这就是宴凌舟的母亲,他的血管里可也流着这样的血。贪婪、刻薄、蛮不讲理。我悄悄告诉你,老爷子早就因为这个对他有意见了!你以为宴凌舟为什么有那么多时间进去你们学校?那是因为上一次董事会,他已经被取代了,而他还反过来抢了宴家的生意。这不是跟他妈一个德行……”
耳边的人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身旁的富三代们或鄙夷,或庆幸,却没有一个人,关心这件事到底该如何解决。
这就是他所谓的血亲,这就是宴爷爷眼中的亲人!
温阮看着一墙之隔的宴凌舟,这就是他的生活吗?
而就在这一刻,不知宴云峰说了什么,女人突然大声尖叫起来:“这是他欠我的!欠我的!你别忘了,是他害死了双双!那可是你最疼爱的孙女,宴家唯一的女孩!他才是罪魁祸首!!”
保安冲了进去,拉起疯狂的女人,却又不敢弄疼弄伤她,起居室里一片混乱。
宴哲回头看见温阮惊讶的神情,竟然也露出惊讶来:“你不知道啊,宴凌舟小时候因为贪玩被绑架,把他妹妹害死了。”
有人嘀咕着:“据说爷爷最喜欢女孩了,可惜生的都是儿子,好不容易来了个孙女,疼得跟什么似的。”
“呿,我觉得挺好,要是她在,爷爷说不定会把宴家交给她。”
身边一片嘈杂,温阮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想起了宴凌舟的第一次梦游,是因为梁建中和街道主任说起了小女孩的绑架案。
而第二次梦游,则发生在撞破车站小女孩拐卖案之后。
还有走廊里的画像、公寓里的安全屋,被他放在安全屋中,早已褪色的芭比娃娃。
他说:“别怕,哥哥来了”
他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说:“不能伤害她,不能伤害她,不能伤害她……”
温阮猛地抬起头,小起居室里居然已经没有了宴凌舟的身影。
他推开围在身边的富三代们,冲出大宅。
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因为地热而在半空融化,变为雨滴。
而他,就站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他的车旁。
手还搭在半开的车门上,却没有上车。
他只是萧瑟地、孤独地,垂着头,站在纷飞的白雪之中。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头,渐渐染白他的发,压上他的肩,让他变成这黑沉沉的庭院中,一个僵硬的雪人。
但是,有人飞奔而至。
温阮只穿了一件羊毛衫,脚上踩着拖鞋,和他一样,发梢上沾着白雪,脸颊上都是雪花融化的水。
他站在他面前,微微踮起脚尖,扬起颤抖的双臂,揽住了他的脖子。
他紧紧盯着他失神的眼睛,问他:“我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宴凌舟才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温阮。”
但温阮立刻又问:“温阮是谁?”
这一次,更长的沉默过去,宴凌舟花了很多时间,才从记忆里找到那些答案:
“小软、软软、可爱的小猫猫,喜欢摸我腹肌的小兔子,我还没追上的……”
“傻瓜。”
温阮颤抖着,捧住他的脸颊,吻上他的唇。
“我是一直在你身边的人。”
“别怕,你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