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还好。”
温阮被抱进温暖的怀抱里, 紧贴着男人的胸膛。
强烈的男性气息随着胸膛的起伏传递而来,略显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两人之间,温阮甚至能感觉到宴凌舟下颌微垂的汗滴。
太近了, 似乎只要一低头, 他就能吻住他的唇。
空气中, 充满了荷尔蒙的味道。
人在虚弱的时候,总会有一点点想要依赖,希望有人能够支撑一下,哪怕只是片刻的倚靠。
温阮并不矫情, 此刻现成的依赖就在眼前, 他闭上眼睛,揪着宴凌舟的道服领口, 缓缓把脸埋了进去。
运动后的身躯很热,却没有什么异味,蒸腾的热气将清冽的青竹香也变得温暖,偏向木质的味道。
温阮闭着眼睛,脸埋在柔韧的胸肌里, 恍惚回到了那两个雷雨的夜晚, 同眠时的被子中,也有这样的味道,而自己浑身瘫软,根本不想动弹。
突然,男人好像轻笑了一声, 胸膛微微震动。
左手也抚向他的后脑,轻轻揉了几下:“别睡着了,还要给哥斯拉看膝盖呢。”
温阮猛地清醒过来,原来真的要看膝盖啊。
方才的反应看起来吓人, 其实只是有些力竭。
毕竟高中的最后一年,为了考上A大,他基本上都在刷题,没怎么锻炼。就连之前的军训,他也因为晕倒了一次而得到特权,舒舒服服地逃过了一整个月。
所以刚才猛一运动,自然是会有点不舒服的。
这会儿靠着宴凌舟休息半晌,身体早就恢复过来了。
可宴凌舟是怎么知道的?刚才,他不是在和哥斯拉实战吗?
想到哥斯拉,他才猛地想起刚才宴凌舟的话,忙挣脱了他的手臂:“他之前膝盖是有旧伤,是复发了吗?我去看看。”
看着男生的脸色已经回复正常,宴凌舟退后两步,用左手指了指前方的理疗室:“在那儿,你先看着,我一会儿过来。”
温阮回头,看着宴凌舟的眼睛。
余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右臂上,温阮轻轻吸了口气,推开理疗室的大门。
哥斯拉正躺在床上玩手机,见他进来,连忙坐了起来。
“你先别动,让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温阮拍拍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床上去,一只手托起他的膝窝,另一只手握着脚踝,开始检查膝盖的灵活度。
“其实……我没感觉有什么。”哥斯拉也有点懵,“就刚才,我和宴老师实战的时候……”
他突然兴奋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阮:“你知道吗?刚才我真的找到机会了,宴老师被我压在下位,但他的膝盖一直顶着我的胸,我怎么都突破不了,都快绝望了。可有一瞬间,他突然松了劲,我估计是因为对抗太久了,毕竟……嗯,我比他重十几公斤呢。”
温阮轻柔地活动着他的膝盖,又偷偷做了两个稍微用力的拉伸,却没看到一点痛苦。哥斯拉的脸上,只有兴奋。
“所以我就抓住了这个机会,一下子骑在了他身上。哇,拉手,转向,挺身,只用了一秒,我就做成了十字固,是真的做成了哦,宴老师都拍垫子了!”
他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却被温阮轻轻压住膝盖。
“小心点,”温阮说,“你膝盖的旧伤虽然没什么事,但宴老师说你的重心有问题,如果真是这样,你可要注意,姿势不当会造成新伤的。你也不想快比赛了却受伤吧。”
“还有,”他看着哥斯拉的脸,轻柔地说,“做十字固不要太快。在平常的练习中,尤其是大家都是新手的时候……”
他小小地停顿了一下。
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又一次在心中浮现。
他的声音和着心中的记忆,把剩下的话说完:“做降服尽量慢一点,重点是把降服前的技术动作做到位,而不是慌慌忙忙去掰对方的关节。”
“嗯嗯。”哥斯拉使劲点头,“温阮你好懂啊,宴老师也这么说。我之前遇到的那些职业选手,一个个都牛逼轰轰的,让人讨厌死了。一开始看见他总是冷着脸,我还以为他也是那样的人呢!幸好不是,他人真的挺好的,我肯定能从他那儿学到好多东西。”
他一口气说了好大一串,停下来喘了口气,还有点奇怪,今天自己怎么这么能说!
他偷偷看了眼温阮。
理疗室的灯光下,少年的脸颊回复了些许血色,眼睫纤长,表情专注。
一定是因为这个学弟太温柔,太会倾听了。
温阮终于确定他并无大碍,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帮他坐起来,又拿过哥斯拉的档案做记录:“那你就好好学啊,人家宴老师可是黑带,多上几节课你就知道金腰带的含金量了,不努力可不行。”
“嘿嘿,还是你了解!”哥斯拉背起背包,“你看着吧,我下节课就会被宴老师夸。”
他得意扬扬地一仰下巴,走出了理疗室。
房间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响,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温阮记完最后一笔,轻轻叹了口气,拉开理疗室的门。
“怎么不进来?”他看着倚靠在门口的男人。
宴凌舟已经脱了道服搭在手边,只穿着速干T恤,拿着手机,站在门前。
“温阮……”
他刚一开口,就被温阮瞪了一眼,怔愣间噤了声。
“进来,坐好,右手抬起来。”温阮的声音严肃得像换了一个人,那种平时交流中总是软软的音调不见踪影,宴凌舟却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而他的意识和身体都似乎十分习惯,自顾自地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坐下,乖乖抬起右手。
做完动作的宴凌舟这才反应过来,好笑自己这种自动反应的同时,也被温阮托住了手臂。
男生细白的手指托住他的手肘,指尖精准地压在尺骨关节上。
“这里疼吗?”他低声问,话语里没有任何感情。
这让宴凌舟觉得很不习惯,仿佛现在面对的,真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医生。
“嗯?”温阮突然抬眼看进他的眼睛。
他以前总是笑着的,那双眼睛便时常弯得可爱,此刻表情冷下来,他这才发现,温阮的眼角其实微微上翘,是一双灵动的猫眼。
这个感觉让他感觉很新鲜,正想再继续观察,温阮却轻轻拉直了他的手臂,突然施力把他的前臂向外推。
条件反射地,宴凌舟的手臂猛地回拉,连带着温阮的手臂也被扯动,他整个人站立不稳,扑倒在宴凌舟肩上。
而就在此刻,体育馆的所有的灯“嘭”地一声,全灭了。
黑暗突然笼罩了整个空间,宴凌舟下意识地伸手护住温阮的肩膀:“别怕,可能是石骁以为没人,拉了电闸。”
他用左手轻轻拍着温阮的背,却猛地“嘶”了一声。
温阮虽然扑倒在他身上,两只手却依然抓着他的右手前臂,此刻完成了方才被打断的手肘外翻测试。
怀抱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你的右侧手肘,被动外翻伸肘时出现防御性肌肉收缩,现在轻微施力也会有疼痛感。所以刚才和哥斯拉打的时候……又脱臼了一次是不是?”
宴凌舟的身体僵了一秒,随即突然笑了:“小温医生好厉害啊!这都被你检查出来了。”
温阮不满地怼回去:“你这都是习惯性脱臼了,身体都已经训练出条件反射,一有施力肌肉就会大力回缩,你当这是好事吗?”
他从宴凌舟的手臂下挣脱出来。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有淡淡的路灯光从身后的玻璃窗照进来,男生的头发被揉得很乱。
但他浑然不觉,指尖戳着宴凌舟的肩头:“明明知道这里有伤,你刚才为什么要让哥斯拉的十字固成型?他有多大力量你不知道吗?你自己不都说白带老师最可怕,为什么还要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白皙的皮肤在微微发光。
“是我失手。大意了。”
宴凌舟好声好气地回答着,积极承认错误,温阮却突然感觉到了无力。
你该怎么去责怪一个顺着你说话的人?
他有些生气地扭过头,却又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他能听到宴凌舟缓缓的呼吸声。
他似乎很耐心,等着他消气。
气的确是消了,但尴尬的感觉浮了起来。
温阮探索着再次抓住他的手肘,手指轻柔地在手肘关节处摸索和轻捏,确认关节的确正常对位,又讪讪地开口:“你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不要再做对抗性动作了知道吗?”
这一次,他的声音软了,带着柔和的关心。
而宴凌舟也用温柔的声音回答他:“好的,小温医生。”
这个称呼让温阮感觉格外脸红,他想要起身摆脱此刻的状态,却听见宴凌舟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还没谢过你,也想要说声对不起。”
“嗯?”温阮的动作停下,语调疑惑。
宴凌舟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再次把他带到倚靠在他身上的姿势。
“前天晚上,很抱歉,我的记忆丢失大半,但那一晚,你一定过得不好……”
他的手指似乎有些紧张:“温阮,我……没有伤害你吧。”
温阮被他揽着,额头轻轻贴上了他的胸膛。
柔韧的胸肌下,心跳似乎有些失速,清冽的青竹气味中,泛出了微微的苦。
温阮沉默片刻,问:“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
居高临下的凝视,男生委屈的眼泪,卷入舌尖时的苦涩和他身体的颤抖。
发泄出来时男生皱着的眉……
还有……吞咽时刻他涨红的脸。
这一次没有药物,但他的表情,并无记忆中的享受。
“对不起,我记得你的不情愿,但我还是……我是不是真的伤到你了?”
微弱的路灯光下,他垂着眼,脸色比刚才受伤时还要差,温阮忍不住想起了他蜷缩在安全屋中的模样。
身躯高大,灵魂却孱弱,看起来像是个被伤害了的孩子:被人抛弃在危险的地方,却还在忏悔,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是怎样的经历才会让他有这样根深蒂固的想法,觉得自己才是一切事情的根源?
温阮没有说话,宴凌舟的心情就更糟了。
第一个夜晚他已经觉得自己很过分了,谁知在一起的第二夜,他又犯下了这样的错误。
他在温阮心里,会不会就是个一到夜晚就发-情的混蛋?
所以下一次,没有下一次了吧……
难怪温阮把两人的关系定义为炮友,但就算是炮友,只不能只顾着自己爽却不顾及对方的感受。
所以……
自暴自弃的崩溃还在向全身扩散,他却听到温阮在叫他:“宴凌舟。”
不是宴老师、宴哥,而是他的全名。
宴凌舟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虽然不知道你比我大多少,但总归是比我大,”温阮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个孩子,我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是的,你的确是世界冠军,拿了金腰带,但在你面前,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抵抗之力。虽然不可能制服你,但逃走大约是没问题。”
男生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骄矜让人很信服,虽然他自己有点心虚,毕竟自己刚才还因为体力消耗过多而晕了一会儿。
但想起那晚宴凌舟如同孩子一般的心智,他觉得自己也并没有多夸大。
说到梦游,他欲言又止。
从宴凌舟方才的描述来看,他似乎只记得后半夜的事情,也就是吃完退烧药之后,被激发了瘾的时刻。
在此之前的梦游行为,却似乎印象全无。
沈老师也说过,以前从不知道他还会梦游。
说不定宴凌舟本人也不知道。
这会儿事情已经够复杂了,温阮选择忽略这个话题。
“所以,你不可能全程强迫我,所以也就不可能伤害我。不要把自己想得那么坏。当然,我也不是完全乐意。”
至少一开始完全没想到,只是在他含住之后就软了腿,怪没出息的。
“总之,我又不怪你,你就别再纠结了。”
他说完话,就要挣扎着起来,这一次,宴凌舟放开了他。
“快要熄灯了,我得赶紧回去。”温阮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又回头,“你别想太多,不然我今天是不会来应聘的。”
脚步声逐渐远去,宴凌舟却依然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的云层渐渐变厚。
夏天像是舍不得离开似的,已经是十一月的天气,却非要用一阵暴雨来传达自己的存在感。
天空中电光闪亮,一阵阵闷雷滚过的同时,雨点已经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
宴凌舟走到外间的体育馆内。
学生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把小软糖的窝搬了进来,正放在温阮方才实战的小垫旁。
此刻,调皮的小猫正蹲在猫爬架上,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宴凌舟打开透明猫窝的门,朝小软糖招了招手。
猫不理他,眼睛瞪了他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响动,竟然就那么走了神,看向一旁的黑暗。
宴凌舟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幼猫主食罐,拉开罐头盖。
鸡肉羊奶膏的香气从罐子里飘散出来,小软糖抽了抽鼻子,摇摇摆摆地从猫爬架上探出头,轻轻“咪”了一声。
宴凌舟把食物倒在它的小碗里,小猫立刻跑了过来,呼噜呼噜地开始进食。
因为之前的营养不良,蓝白的毛色有些发灰,绒毛都稀稀拉拉地,微微支棱。
宴凌舟的手指轻轻拂过它的脊背,小猫转过头,冲着这个打扰它吃饭的坏东西呲了呲牙,又转回头继续干饭。
突然,它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快速回退到猫爬架下方,满脸都是警惕。
哗啦啦的大雨中,有脚步声接近,很快就到了体育馆门口。
一个的身影闯入他们的视野。
一人一猫都缩在角落里,没有发出一点动静,那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
大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裤脚,手中雨伞滴着水,他不在意地把伞丢在门口,径直冲进了靠里的理疗室。
空荡的体育馆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接着,理疗室的门再次打开,那人慢慢走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身影,宴凌舟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温阮慢慢走过教学场地,似乎是有些犹豫,他停下了身形。
默默徘徊了一会儿,他脱鞋站上地垫,又缓缓走向中央的位置,仰面躺下。
他要干什么?
宴凌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猫,猫也在瞪他,橙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突然,一道光将黑暗劈开,直射体育馆的屋顶。
那是温阮打开了手机闪光灯,他像是在探寻什么,变换着角度,在屋顶上寻找。
体育馆的天花板上,大型聚光灯的金属反光罩光滑如镜,将手机发出的光尽数反射。
微光照亮眼睛,宴凌舟的目光蓦然与温阮仰头的视线相遇。
在那面不规则的“镜子”里,他们看到彼此的身影。
光线忽灭,下一刻,又在不远处亮起,温阮已经从垫子上起身,光着脚朝他走来。
小软糖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宴凌舟,呼呼冲出爬架,立起小短腿,前爪在玻璃屋的墙壁上挠了挠。
“所以,那会儿你就是通过这盏灯看到了我,才故意被哥斯拉降服的?”
温阮站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
“你傻不傻,明知道白带老师最凶猛,还把右手给他做降服,不疼吗?”
宴凌舟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你怎么回来了?”
没等温阮回答,他就朝他的方向跑去,却擦过温阮,跑到了垫子前,拎起他的运动鞋。
把人按在场边的板凳上,宴凌舟单膝跪下,小心地握起男生的脚腕,让他的脚踩在鞋上。
大约是风雨太大,男生的牛仔裤膝盖以下都是湿的,裤脚更是快要能滴出水来。
他帮他把裤脚向上卷起,抬头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回来了?”
温阮耸了耸肩,背后的手伸过来,将一把雨伞塞进宴凌舟怀里。
“下雨了,”他压着声音说,“保证全队人的身体健康,是……理疗师的职责。”
宴凌舟突然露出一点笑容来,看着他低声问:“所以,你是给我送伞来了?”
温阮似乎有些局促,眼睛看向正在努力逃狱的小软糖,嘟囔似地出声:“才不是,明明是给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