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顾星霜安抚道:“你别急, 你先冷静下来,你是开车的还是步行的?开车的话车打开双闪,拿出警示牌, 没有车的话, 让周围人帮帮忙, 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父亲已经失了方寸,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听到顾星霜的指挥, 他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他连连点头:“好、好。”
他似乎是去和别人说什么了,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接上了电话:“我让他放了牌子。”
顾星霜判断了一下, 父亲应该说的是撞了小烨的司机。
顾星霜:“120打了吗?”
父亲:“打了打了。”
顾星霜安慰:“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你不要动他, 等救护车来了,让医护人员来。”
顾星霜心里也没多少底,救护车有时候来得很快,有时候来得很慢。
但他只能这么和父亲说。
父亲抹了抹眼泪:“好, 好,我不碰他。”
顾星霜:“报警了吗?”
父亲:“报了,也报了。”
那就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顾星霜不知道说什么了。
父亲那边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
顾星霜知道现在他父亲很恐慌, 需要他说点什么帮他转移注意力。
所以他没有挂断电话, 而是选择继续和他说话。
他想了想, 问:“你是在接他放学的路上出的车祸吗?”
父亲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一边哭一边说:“对,对,都怪我, 他非吵着下来要买零食,我怕把车停在路边交警要扣分,就让他下来自己买。”
“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去……”
顾星霜打断他说话,以防他沉浸在自责的情绪中不可自拔:“你还在学校附近吗?”
父亲:“没……不在了,已经开出很远了。”
顾星霜松了口气,要是在学校附近,这会儿下班放学高峰期,人流量会很大,救护车可能进不去。
顾星霜:“周围人多吗?”
父亲:“多,不多,多……”他磕巴了两句,像是糊涂了。
然后好不容易整理好了思绪,重新回答:“原本不是特别多的,现在好多、好多人过来看了。”
顾星霜耐心地说:“你疏散下人群,不要让他们都围住了,方便一会儿医护人员救人。”
父亲又去疏散人群了,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这会儿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冷静了不少,但还是能听得出来哽咽。
冷静只是他的表象,实际上他的情绪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随时可能坠落。
顾星霜又问了他出车祸的地址,父亲全都一一答了。
他在心里判断了一下,这个地址的话,大概率是送到他们医院的。
而且离得不远。
他看向沈冬枝,沈冬枝对着他点了点头。
不用顾星霜多说,他光听顾星霜说话的内容,就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小声问:“来我们医院吗?”
顾星霜做了个“应该”的口型。
沈冬枝:“那你赶紧去急诊那里等着吧。”
沈冬枝不知道他们家里的情况,还担心顾星霜情绪会不好,有些担忧地多看了他两眼。
顾星霜点头。
他又和父亲说了两句,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终究还是没忍心挂掉电话,等他换好衣服,走到急诊的时候,电话里终于传来了救护车鸣笛的声音。
他松了口气。
顾星霜从来没有跟他父亲讲过那么多的话,他今天和他爹说的话,好像比以前加起来都要多。
“救护车来了。”父亲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顾星霜看着被挂断的手机,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得知弟弟出车祸的时候那样,心里似乎泛不起多少涟漪。
他站在急诊的门口,安静地等待他们的到来。
顾星霜以为自己很冷静,也不在意父亲对他和弟弟态度的差别。
可冷静的他却忘记给应沅发个消息。
他一个人站在急诊的门口,曾经他怎么也等不到的人,现在即将带着他的小儿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直到应沅打来电话,他才猛地想起自己忘记和应沅说一声了。
应沅的电话适时地打来,他拿起手机的手都在颤抖。
其实他没有听清应沅说了什么,只是应沅的声音让他渐渐回落到了现实,于是穿透他心脏的疼痛密密匝匝地袭来。
深秋的傍晚,大地已经落满了晚霞的余晖,他站在门口,恰好落进了昏暗的阴影中。
零散的记忆像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于黄昏交界处从意识的深渊苏醒,争先恐后地冲破封印的牢笼,狰狞地爬出。
晃动的白光,推着他跑的医生,无边的黑暗,以及始终没有等来的人。
他在逐渐坍塌的情绪里,勉强找到了自己的一丝理智,他完全是凭借本能在回答应沅。
他自诩的沉稳,在看到父亲泪流满面,紧张害怕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小儿子的时候,支离破碎。
原来,他的父亲也是会有悲痛恐惧的情绪的。
原来孩子出了车祸后,他的父亲也是会万箭攒心般撕心裂肺的。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而已。
他电话说到一半,父亲终于看到了他的存在,他似乎是多看了好几眼,直到顾星霜的眼神和他对上,顾星霜朝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才终于敢认这是他的大儿子。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尝试性地大声呼唤顾星霜的名字。
顾星霜只能匆匆挂了电话,走上前。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本来也不能做什么。
只是他的父亲需要他,所以他来了。
他跟在急诊的医生后面,跟着他们一起去交费、拍片,听医生讲述弟弟当前的状态。
“颅骨凹陷性骨折,目前没有看到颅内出血,现在先去做手术。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顾星霜让父亲签字。
父亲已经完全是六神无主的状态,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在顾星霜的身边,顾星霜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医生和他说了大概的情况,他僵硬地点头,却根本无法理解完整的句子。
他试图从里面寻找能让他心安的只言片语,却因为大脑混沌,最后什么都没听懂。
弟弟被推进了手术室,父亲的眼泪瞬间决堤,他抱着顾星霜,眼泪很快湿了顾星霜的肩膀,他大声恸哭着:“小烨他不会有事吧?”
“他还那么小,他就要进手术室,还要进重症病房。”
“他流了好多好多血,我又听你的不敢动他,他躺在那里,小脸那么白……”他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悔恨、害怕、痛苦,底色都是柔软的爱。
这些他不曾拥有的东西,现在他的父亲毫不吝啬地给予另一个孩子。
手术室的灯亮着,光线有点冷。
顾星霜眨了一下眼睛,钝痛的心脏变得麻木。
他漠然地听父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他看向父亲,因为身高差和父亲因为恐惧而佝偻的背,他不得不低头。
顾星霜看到父亲头顶的发旋,头发根部是像一层霜一样的白色,显然是染发后新长的白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记忆里年轻高大的父亲已经长出白发,而他已经比他父亲还要高。
那个威严冷峻的父亲,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卑微的祈求,渴望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安慰的答案。
和他回忆中的人全然是两个模样。
顾星霜给他解答:“没有颅内出血就不会有大问题,他骨折得不严重,做手术复位就好。”
父亲眼睛倏地亮了,他刚刚听急诊上的医生讲得很可怕,还说要把小烨送进重症病房,他都被吓坏了。
父亲:“真的吗?可刚刚医生说他要去重症病房,那里不是生命垂危的人才会去的吗?”他不懂这些。
顾星霜解释:“普通的重症病房没那么可怕,你说的是ICU,这两个不一样。”
“普通重症都是病情稳定的病人会去的。”
父亲瞬间脱力,放下心了:“好,好,那就好。”
松了口气的父亲卸下了最后一点力气,他靠在墙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没让自己滑落。
顾星霜提醒他:“你给家里人打电话了吗?他们该担心了。”
父亲如梦初醒:“对对,我去打个电话。”
他说完走到一边给妻子打电话。
顾星霜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响,他感觉自己看的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父亲,不同于他记忆里的形象。
面前的男人顾家、疼爱孩子,就像千千万普通的父亲一样。
他曾经倔强地认为他学会了爱自己,他要让自己过得体面、幸福,这样哪天父亲、母亲看到他的时候,看到的就不是落魄的他。
他要证明,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直到应沅闯进他的生活,他终于直面自己的内心,承认他一直都在期待来自父母的目光。
他活得那么努力、拼命,不过是为了心中郁结的不甘。
而他现在再见到父亲,父亲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光鲜亮丽,反而因为小儿子的意外而显得狼狈、窘迫,甚至不得不向他伸手乞求帮助。
顾星霜不认为父亲过得不好,相反,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父亲早就已经奔赴向了新的生活。
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
幸福的定义从来不是体面。
“星霜!”带着喘气声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他回过头,看到应沅急切地朝着他跑来。
他一路小跑到他的跟前,原本是想抱住他,但想到了眼下的状况,硬生生地忍住了,只是克制地抬起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顾星霜冻结的心在看到应沅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后悄然化开,阴暗逼仄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伸手握住了应沅的那只手。
应沅的手因为刚刚运动完,烫得像火炉,顾星霜冰冷的手瞬间就暖了。
应沅吓了一跳:“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赶紧把顾星霜两只手都包裹住,揉搓两下,给他取暖。
应沅靠他靠得很近,这个距离让人感到安心。
顾星霜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喟叹。
他没有原地踏步。
他也已经在往前走了。
曾经的伤口不会消失,但幸好,人生不是只有过去,他还有全新的未来。
“星霜。”这回叫他的不是应沅。
他扭过头,看到了无错地看着他的父亲。
他似乎是被他们俩亲昵的举动吓到了,对着应沅这个对他完全陌生的人,他显得很是局促。
顾星霜示意应沅松开手。
应沅捏了捏他的掌心,确定没有再冷得吓人后,松开了手。
顾星霜问父亲:“怎么样?电话打了吗?”
父亲愣了一秒,没想到顾星霜会先问他而不是介绍应沅。
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顾星霜确实已经长大了,长成了和他一样的大人,不再是那个巴巴地看着他,陷在家庭困境里无能为力的小孩了。
他已经有了足够的本钱支撑自己的人生。
父亲下意识地回答:“打了,我妻……小烨的妈妈一会儿就到。”他本来想说“我妻子”,又突然反应过来在大儿子面前说这个不合适,赶紧改口。
他面对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顾星霜,失去了电话里的强势,潜意识地退让。
顾星霜回答:“好。”
他看到父亲一直在看应沅,主动跟他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应沅。”
应沅和他问好:“伯父你好。”
父亲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大儿子的男友,他刚刚看他俩的样子,有点猜测,又不敢确认,如今顾星霜的话确认了这点,他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噢噢,你好。”
他没敢让顾星霜具体介绍给他介绍应沅。
然后气氛冷了。
顾星霜说:“坐一会儿吧。”
他带着应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父亲踌躇半响,到底也坐了下来。
因为从顾星霜那里得知小烨不会有事,他现在冷静了许多,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父亲偷偷看了顾星霜和应沅好几次。
应沅知道顾星霜和家里关系不是很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把握在男友父亲面前的形象,也只好沉默应对。
可能是因为有了新的家庭,体会到了正常家庭的感情,猛然见到大儿子后,父亲对小儿子泛滥的温情有那么一点转移到了大儿子的身上,唤起了他的父爱。
也可能是出于今天麻烦了大儿子的愧疚。
又或者是,对于一个高大健康的年轻人,作为一个中年人本能地生出一点依赖和畏惧,以及对他陌生的社会关系的构成的茫然。
父亲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大儿子。
他收起了往日在顾星霜面前的锋芒,流露出几分中年人的疲态,倒是显得拘谨了很多,他欲言又止,好几次后,终于鼓起勇气,问:“星霜,过年的时候,你要不要来我家?”
顾星霜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到时候看吧,有机会的话,我会来拜访的。”
这是非常常见的客套话,但由顾星霜口中说出来,很有几分真诚。
父亲只好应答了两声,把视线落在别处。
他和应沅对上了视线,应沅对着他抿着唇点头。
他本来想笑的,还好反应过来现在这情况笑不合适。
父亲点了点头,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眼神,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儿子的男友。
在没见到顾星霜之前,如果让他幻想,他觉得自己会像所有的家长那样对待孩子的伴侣。
充满了上位者的气魄和作为家长的威严。
可如今见过顾星霜后,他却没了那样的心思。
那些寻常家长用的招式,他在顾星霜面前用,很不合适。
于是出了那套流程,他又想不到别的了。
周遭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