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新年
宫门前车马接龙, 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携带家眷赴宴,下车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拜祝新年, 送上贺岁礼。
燕国公府和崔郡王府的马车排列一道,众人各自下车,里面还跟着刚从北境回来的崔素棠。众官员纷纷上前拜祝,两家回礼,一时热闹极了。
一早扫了雪,宫道深长,彩灯如龙,纵目所见皆是流光溢彩,各色岁暮山子精巧夺目, 引得姑娘小子们驻足欣赏。亭子里坐有古琴琵琶等,一路曲乐随风,也有画师注目观赏、执笔挥洒,记下此情此景。
远处的人声热闹隐约传入紫微宫,燕冬穿戴整齐,照了照镜子确保自己形容俊俏、光彩夺目,便要出去了。
燕颂正在更衣,见状把人喊住,“去哪儿?”
燕冬说:“先去找爹娘他们啊, 待会儿好一道入月明殿。”
月明殿是今晚举行宫宴的地方,按照规矩, 臣宾先行从殿门进入,皇帝后从侧阶上至龙椅,接受臣宾拜祝。
燕颂瞥了眼这小子,说:“你不该和我一道走吗?”
好吧, 燕冬倒也不着急,重新在榻上落座,说:“那我和你一道出门,咱们在月明殿外再分开吧。”
燕小公子显然没明白燕颂的意思,但燕颂没急着解释,同这样不自觉的傻子说了也是白说,只是在穿戴好后拉着燕冬一同去了月明殿。
仪仗肩舆在宫道上停下,只见月明殿内华光焜耀,人声鼎沸。两人相继落地,燕冬举起燕颂与自己交握的那只手,在人家手背香了一口,笑眯眯地说:“我走啦,陛下。”
燕颂笑着说“好”,于是燕冬转身要走,才走出一步,身后一股力量拉着他往先前的位置一拐,生生转了个方向上了御路。
“诶?”
燕颂就这样拉着燕冬从侧阶上去,受臣宾拜祝。
先帝爷在的时候,燕冬也上来过这里,那会儿就觉得这龙椅摆得真高呀,皇帝一个人坐在上头,隔着珠帘看着下面的热闹,多冷清孤独。
如今他也坐在了这里,却没这么觉得,一定是因为身旁还坐着燕颂,只要有这个人陪着,哪里都是心安之所。
燕颂示意臣宾起身,言简意赅地说些祝福的话,便让众人入座开席,期间一直握着燕冬的手,就像他们平日坐在暖阁里那样。
虽说隔着三十几层白玉阶,隔着一幕晶莹闪烁的珠帘,但那一把龙椅上坐着两人,底下的人还是看得出来的。按理来说,在这样的正式场合,哪怕是太后和皇后也只能坐在龙椅下首那张玉台的左右凤座上,哪有坐龙椅的?
可转念一想,陛下连男后都敢立,都能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再度回想当初,宫中传出陛下要立燕家小公子为后的消息时,京城上下里外那简直叫一热闹,朝上上书的、跪求的、撞柱的……朝外说书的、写书的、求神拜佛的……人人要么以为新帝是一时被男色所惑,或是为了拉拢燕家,或是真的被什么不祥之物夺魂占身了,或是没道理的疯了……总而言之,众人各出手段,各自发言,就是为了请求新帝收回成命。
请求的人多了,难免就变成了逼迫。
可到头来,新帝不仅没有收回这意思,甚至正式宣旨要册立男后、举行大典。他没杀一人,也没退一步,纵观纷乱,自始至终都不曾动摇,期间日日勤政不怠,仿佛外间流言压力对他来说不过云烟,风吹便散。
如今谁不晓得,这位陛下秉性刚硬,说一不二,但凡要做就不允许任何人改变。
总之,有这件事情在前面摆着,没人会在今夜这样喜庆吉祥的日子里当众给自己寻不快。
礼乐继出,宫宴开始,吕鹿奉上托盘,燕颂举杯,说:“朕与燕卿共敬诸位三杯酒,以贺新年。”
燕冬举杯的同时,臣宾纷纷举杯,齐声道:“祝陛下,祝燕大人!”
三杯酒罢,燕颂放下酒杯,说:“今日是君臣家宴,诸位尽兴,切莫拘礼。”
臣宾齐声道谢,宫宴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底下觥筹交错,三两说笑,高台上,燕颂伸手揽住燕冬的腰,揶揄道:“腰杆挺这么直?”
“仪态。”燕冬严肃地说。
燕颂失笑,不要内侍,亲自为燕冬布菜,选的都是燕冬喜欢的。他说:“别拘礼,好好用你的饭。”
嘿嘿,燕冬瞬间本性败露,拿筷子开始进食,其实他早就被这羊肉锅子馋得流口水了。
只是吃着吃着不免感伤起来,但没好表现出来,怕影响燕颂的心情。但燕颂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轻声说:“想父皇了吗?”
“……嗯。”燕冬拿筷子蘸着羊肉片,小声说,“还记得小时候,也是在月明殿,也是在这个位置,先帝把我抱在怀里,让我坐在他的腿上,哄我吃羊肉锅子。”
“我记得。”燕颂说,“那阵子你想爹娘,见宫宴上大家都跟着爹娘坐在一处,不由得掉金豆子,父皇看见了,就亲自下来把你抱上去,哄了你好久。那会儿老五还吃你的醋,说父皇怎么只抱你,但上去见你哭得皱巴巴的,又忘记发酸了,伸手摸你的脸想哄你,浑然忘记自己指头上沾着糖葫芦上的蜜霜,这下摸了你一脸黏糊糊的,陛下好容易哄好,又被他惹哭了。”
燕冬“噗嗤”笑了,说:“小时候就他爱欺负我,我也欺负他,但他不是我的对手,总是去找先帝告状。”
承安帝不是两个混世小魔王的对手,无意参与他们之间的三天一小纷争、五天一大纷争里去,每次都躲得远远的,于是安抚的任务就落在了哥哥辈身上。
那会儿燕颂在社学读书,白日没得入宫的功夫,他不在的时候,每次俩小魔王闹起来,都是二皇子或三皇子劝架。但二皇子脾气暴些,经常被他俩吵得头疼,渐渐的也躲开了。三皇子和燕颂一样,自小就是沉稳的孩子,每次都能把两个小魔王哄消停,五弟送回皇子殿,小表弟送到入宫来接人的燕颂手中,各自安好。
“小时候,先帝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生极好运又极危险的一件事就是碰着了心上人,碰着了那一日,就相当于是把半颗心、半条命送出去了,可碰着了,又才显得情之一字没白学似的。那会儿我真听不懂,问他,他只是笑,笑得温柔又恍惚的,却不同我解释。可如今我自然就懂了,”燕冬把裹满料汁的羊肉片放在燕颂碗里,抬眼朝他笑笑,“哥哥放心,我不会让你步先帝的后尘。”
他总是这样,想起来就要说一句承诺,偏偏他语气寻常,目光又认真,因此不是海誓山盟,却是海誓山盟了。
陛下与未来的帝后把一把椅子坐成了半把,挤在一块儿取暖似的,从头到尾都不曾分开半点。那桌周不再围满布膳的内侍,陛下亲自布膳、斟酒,与身旁的人说笑,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人前如此亲昵,人后还不知何等恩爱呢?
底下的人瞧着,欣慰者有艳羡者有,震惊者有感慨者有,落寞失望者也有,众人心思,上座不闻,只顾着两相亲昵,好好吃一顿饭。
宫宴结束,便该各自回府守岁了。
换上常服,乘坐马车出宫,一路鼓乐喧天。街巷首尾灯火通明,门前张贴桃符、门神等,孩子们在角落处扎烟花放爆竹,热闹至极。
燕冬趴在车窗上看,眼睛笑得弯弯,燕颂坐在一旁,静静地瞧着他,也跟着高兴。
路上遇见卖糖葫芦串的,燕冬伸手买了支葡萄的,一大颗葡萄肉裹着薄薄的一层糖霜,入口一嚼,酸甜汁水顿时溢满口齿。
好吃,燕冬抬手把葫芦串送到燕颂唇边,示意吃一个,但燕颂仍然瞧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往下落在唇上,意思不言而喻。
燕冬这个坏东西,眨了眨眼,装作没懂的样子,说:“怎么不吃呀?”
燕颂笑了笑,拍拍腿,哄得燕冬坐到腿上来,说:“这就吃。”
燕颂握住燕冬的脸腮,命他张嘴,他们轻轻地吻在一起,将燕冬嘴里的小半块糖霜嚼碎了,抿化了,只留下黏腻的湿。
温柔的吻也会害得人窒|息,燕冬揪燕颂肩膀上的布料,环他的脖颈,揉他的耳朵,最后抬起侧膝,无助地蹭着燕颂的侧腰。
底下的身子一僵,燕颂终于舍得停止这记绵长的深吻,他睁开眼,眼里有细碎的暗光。燕冬心有余悸,一面喘着气一面和他对视,旋即像是收到什么命令一般,乖乖地仰头抿掉燕颂唇上的糖液。
燕颂满意地笑了,一手抚着燕冬的背顺气,一手揽着燕冬软塌塌的腰,他埋头枕着那柔软温暖的肩,说:“坐会儿。”
“哥哥好烫……嗷。”燕冬话音刚落,臀上就吃了一记巴掌,差点跳起来,但燕颂揽着他,不让他乱动,笑着说,“再撩|拨试试。”
“谁撩|拨了,我实话实说。”燕冬小声嘟囔,“许你激动不许我说出来啊,没道……嗷嗷别挠我别挠我,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燕颂抱住差点在自己腿上打起滚来的人,说:“冬冬也很激动,哥哥也没说你。”
燕冬被拆穿了也不害臊,抱住燕颂,贴着对方的额头说:“那我们一起吹吹风,冷静冷静!”
说罢就把窗户重新打开半扇,冷风哗啦吹进来。
燕颂闭眼冷静,说:“不要闹,待会儿冻着了。”
“那我真变成冻冻了。”燕冬琢磨着,“燕冻冻,我干脆起个号吧,就叫冻冻居士。以后出门介绍,我就说:某,姓燕名冬,字逢春,号冻冻居士。”
“我看行。”燕颂轻笑一声,“待会儿就帮你宣扬出去。再给你刻一方私章,印上冻冻居士四字。”
冻冻居士,冻冻居士,燕冬越念还越顺口了,当即一拍板,说:“好!”
傻小孩儿,燕颂喜欢得紧,抱着燕冬耳鬓厮磨了一阵,在燕国公府前那一条道上整理仪容,收敛神情,重新装作正人君子,深沉稳重。
今儿两家人都在,就先在梅苑守岁,晚些时候在梅苑歇下成,各自回院子也成。院子里正在烧柏枝柴,燕颂牵着燕冬进去,廊上的燕翠微招呼道:“路上忒冷,快进来喝碗热牛乳暖暖身子。”
厅里人坐满了,崔拂来和郡王妃坐在靠窗的榻上绣东西,燕青云和崔郡王坐在榻上对弈,那头几个年轻孩子搭了桌子,备了升官图骰子等牌具。
燕冬把顺路买的零嘴儿小食一一摆在空闲的矮桌上,顿时吸引来几个同辈,崔玉在旁边瞧着他,挤眉弄眼的,“嘴巴怎么肿肿的?”
“刚吃嘴子了!”燕冬取了一块玫瑰酥,堵住崔玉的嘴。
那头燕颂拿着壶,转身问燕冬,“桂花还是茶乳,冻冻居士?”
冻冻居士头也不抬地说:“桂花!”
燕纵抱着两只狗从门外进来,放它们下地,说:“冻冻居士是什么?”
“我!”燕冬举手。
“哦,”燕纵倚着门框,挑眉笑道,“你是什么啊?”
“我是你弟弟,是你大哥!”燕冬一跃而起,宛如一颗灵活的雪球,瞬间砸到燕纵身上,燕纵没躲,与这球无兵相接,瞬间搅闹在一块儿。
崔拂来闻声说:“哎呀你们两个皮猴儿,别摔着!冻冻居士是个什么来历?”
燕颂言简意赅地说了,又说:“我瞧这个号朗朗上口,很是不错。”
他端着牛乳在桌旁坐下,等燕冬和燕纵闹完了分开,便拍拍身旁的空位,让燕冬过来坐下。他倒了两碗,一碗桂花,另一碗便是茶乳,燕冬这人隔碗香,自己碗里的尝过了必定要好别人碗里的。
果不其然,燕冬喝了口桂花的,就伸脖子去喝燕颂面前那碗,美滋滋地说:“好喝好喝,肚子热乎乎的。”
“来,”燕纵拍桌,“玩牌!”
崔玉在崔珏身旁的位置落座,说:“怎么个玩法?”
“人多,咱们就玩升官图,谁先当了太傅,其他人就要交一片金叶子给他,依次下去,最后剩下的那个就算是输了,要接受惩罚。”燕冬抱住过来的葡萄,“惩罚就由最先的太傅来指定,如何?”
众人都没意见,第一局就开始了,先骰子决定先后顺序,依次从“白丁”的位置出发。
燕颂剥着栗子,游刃有余地每次都能掷出六点,已经靠近了中央的格子。燕冬在一旁接受投喂,时不时就要鼓掌,仿佛快要赢了的是自己。
“不行啊,咱可先说好,不许‘结党’,必须各自为营。”崔玉说。
众人纷纷附和,燕冬嚣张地说:“谁结党了,我一个人能打在座的所有,不服就来试试!”
所有,燕颂微微挑眉,瞥了眼两腮鼓鼓的燕小公子,无声一笑。
第一局果然是燕颂赢得第一,燕纵和崔玉两人前后胶着,最终崔玉险胜一步,燕纵光荣止步在尚书格子上。
“惩罚惩罚!”燕冬真是个好弟弟,兴奋不已。
燕纵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许——结——党!”
“我就想看你被惩罚怎么了?”燕冬无辜地说,“天地为证,大家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瞧着呢,我可没和首位太傅商量该怎么惩罚你,对吧葡萄?”
葡萄趴在燕冬怀里,说:“汪!”
燕冬这个小妖妃的确没妖言蛊惑陛下,燕纵放下心来,这时却听陛下说:“学三声狗叫吧。”
这不是燕冬的“愿望”吗!
燕纵嘴角抽搐,说:“燕冬你个小崽子从陛下身上下来!”
燕冬猖狂大笑,众人好整以暇,燕纵无法挣脱,只得汪汪汪了三声。
“哎呀要是我会法术就好了,捏个诀把这一幕记录下来,以后但凡心情不好就放出来瞧瞧。”燕冬坏心眼地说。
燕纵呵呵一笑,说:“你给我等着。”
这下可好,两人当场结仇,燕纵走上报复之路,许是仇恨的怒火足以燃烧天地吧,三局后他终于等来了报仇的机会,拍桌子哈哈两声,一字一顿地说:“学——三——声——狗——叫——吧!”
多么耳熟的话,如今是攻守易形了,但燕冬闻言毫无包袱,直接抱着葡萄往上一举,三声狗叫后还附带赠送的。他站起来嗷呜着围桌一周,在燕纵身后时还特意俯身对着燕纵的耳朵一提气——
“嗷呜嗷呜嗷嗷嗷嗷嗷嗷汪汪汪!”
雪球和葡萄也跟着叫起来,在桌上巡视领地,众人哈哈大笑,燕纵往椅背一摊,笑着摊手,说:“瞧瞧这没脸没皮的,我是拿他没办法了。”
燕冬回到座位,见燕颂支腮盯着自己,那目光温柔而专注,不由微微热了脸颊,伸长脖子过去闹他,“嗷呜嗷呜汪!”
怎么这般招人,燕颂朗笑出声,伸手将燕冬抱进怀里,爱恋地亲了亲脸腮。
众人非礼勿视,赶忙撇开眼神,崔玉调侃说:“您二位要不直接回屋里去吧。”
“说什么浑话呢!”燕冬粉着张脸,正经严肃地说,“今儿守岁,我们是那种不分时辰地方只想黏在一块儿的人吗?是不是都不许说是!再来再来,今晚咱们鏖战到天亮!”
众人斗志昂扬,厅里欢声笑语,厅外风声微扬,宫里宫外、城里城外的烟花爆竹声远近相续、接连不断,待到晚些时候又簌簌地落下雪来。
子正时分各处更钟同时一响,便是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