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礼单
起初收到旨意时, 礼部诸人着实迷茫无措,他们的确专职各类礼仪大典,但册立男后……嗯, 到底是头一遭,十分生疏呢。
不说别的,光是男女之分,寻常的很多流程就不能走。
好在传旨的吕鹿另有提点,“陛下待燕大人真真儿是极好的,事事上心,尔等只需记住三条,就能办好差事。”
礼部侍郎客气地说:“还请吕内侍赐教。”
“其一,但凡是给燕大人的, 必得是最好的,处处马虎不得;其二,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宁愿入宫仔细询问力求谨慎妥帖,都不要自作主张、慢待了贵人;其三,陛下册立皇后,是为了给燕大人相应的尊荣身份,圣心光明昭昭,不惧怕世人史书评说, 但其实啊,陛下是不愿意让燕大人谨守封后大典的流程的, 太繁琐,太累人了。”吕鹿笑着说,“咱们陛下只想和燕大人做一对寻常爱侣,因此, 诸位既要准备封后之事,也要替陛下做媒妁啊。”
哦……众人懂了。
陛下是要和燕大人举行一场平凡而又盛大的婚宴。
礼部侍郎肃然道:“请吕内侍回奏陛下,臣等必定尽心竭力。”
有了媒妁之言,还需父母之命,可惜燕颂的父母不在人世,此番重任就落在了赵瑛身上。
“我?”赵瑛捧着茶盏,嘴角抽搐。
“是呀,就是王爷。”吕内侍笑盈盈地说,“所谓长兄如父嘛。况且此等重大要事,只有王爷这般细心妥帖之人来做,陛下才放心啊。”
话都说到这里了,赵瑛自然点头答应,其实他心里有些别样的爽快——燕颂此人自小老成持重,比年长者还要年长,此时也要做回真弟弟了。
人马敲定,一面燕颂派遣官员前往宗庙和天坛祭祀、告慰天地,一面礼部、赵瑛两方一合计,择吉日一道往燕国公府登门拜访,两家合计定亲。
燕青云崔拂来夫妇虽说十分信赖燕颂,笃定他不是轻率多情之人,不会辜负自家小儿子,但自燕颂确认要即位后,他们也愁得很。
若燕颂还是燕家世子,那他们自然是天底下顶顶开明的父母,可燕颂做了皇帝,要娶谁纳谁必定要斟酌顾虑前朝,届时两个孩子该当如何?
夫妇俩愁得很,可燕冬整日无忧无虑的样子,他们便也没有主动提起这茬,怕害得儿子也犯愁。
万万没想到,燕颂会直接昭告天下,公布二人的关系,还要册燕冬为后,纵然夫妇俩不是什么恪守祖训、谨守规矩的人,也都大吃一惊。紧接着不免十分感动。
闻听外面言论如屑、宫门口闹嘈嘈的一群人试图声势逼人,燕青云当即抄起许久未出门的长刀,准备入宫,好在被崔拂来好说歹说的拦下来。
“陛下要册立冬冬,那是陛下的心意,咱们诚惶诚恐、静声遵旨就是了。你此时入宫闹事,你个爆脾气若是真把谁伤着了,群臣难免要弹劾你,届时陛下不处置你,便要被说成是纵容你,七拐八拐地又要骂到冬冬头上去——你就是给人家递把子去的。”崔拂来苦口婆心地说,“你要相信陛下,他不是轻率冲动的人,既然敢做此决断,便有应对的能力。夫君,陛下如今是皇帝,不再是咱们的儿子了。”
燕青云闻言叹了口气,抱着长刀冷静了下来,紧接着大手一批,叫来管家和各房管事,要开银库,把国公府好生打扮、装饰一番。
“你们小公子要成婚了,一切都按照最好的来采买办理!”
国公爷大手一挥,这几日燕家上上下下忙成了一片,这里要修葺那里要装潢、府中下人要裁制新衣裳、往各家的喜帖要准备……
一片忙碌喜庆的氛围中,燕颂的媒妁团登门了。
燕青云和崔拂来夫妇俩在花厅待客,两方按照规制流程,互换了庚贴。
期间三日家中和乐如常,并无异常,便请钦天监官员算八字,本意是要看年岁是否相配、生肖有无相尅,但该官员拿着庚帖暗暗一笑——
谁敢说这一对庚帖有不配、相克的?不要脑袋了吗!
于是,翌日该官员入宫奏道:“禀陛下,经臣司数次排算,算得陛下与燕大人年岁相配,生肖相合,乃是天定良缘,此事可成!”
燕颂闻言淡淡一笑,说:“卿办事得力。”
遂赏金锭一盘,该官员也是没有想到说一句不出所料的话就能发财,当即跪地谢恩。回去后和同僚们一说,众人羡慕不已,同时也不禁再次感慨:陛下这时弥足深陷了啊。
紧接着便该是纳徵,双方商议出一份礼单来,供定亲后双方赠礼、还礼。
寻常人家到了这一环节免不了讨价还价,但宫里和燕家谁缺钱,就是太不缺了,反倒是不知该怎么拟定礼单了。
燕家人围坐在一起,各自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有库房各部的单子,大件儿小件儿一应俱全,勾选了一大串,都觉得不够排面的。
“我觉得不必按照规制准备一百二十抬礼,咱们完全可以准备二百抬三百抬,又不是没有。”燕纵提议。
“就是。”燕姰赞同,“当年侯家大哥娶素棠表姐时就准备了近两百抬礼呢,真真儿十里红妆。”
“光是这些物件哪里够?”燕翠微说,“把我手底下的庄子宅子选些出来,冬冬如今是大人了,手里多捏些地契也没坏处。”
这是孩子们的亲二叔,不是光有亲缘的长辈,因此夫妻俩闻言也没客套,替燕冬收下了。
一家人围坐着,从早议到晚,终于是拟定了礼单:二百八十八抬礼,十五庄子、七座宅子、十三家铺子的地契,再加一万亩地。
紧接着,赵瑛和礼部是率先送上礼单,一卷金箔册子,崔拂来没防备,摊开来竟有三丈多长,上面的小字端方清正,他们一眼就看出来,是燕颂的字。
“甭管是珠宝首饰、绸缎布匹、礼器茶叶等,还是田庄地契,都是陛下亲自选好了、写在单子上的,熬了两个整夜呢。对了,”赵瑛虚虚地点了礼单,提醒说,“从左列是按照皇家娶亲选的聘礼。从右列则是按照非皇家娶亲选的聘礼,这些就都是从陛下的私库所出。”
燕姰和燕纵两个晚辈都捧着礼单看呆了。
“说句实在的玩笑话,”赵瑛揶揄说,“陛下如今有私库,但里头只剩砖瓦,别的一概没有了。”
燕颂把手底下的所有私产都写在礼单上了,包括各种大小件儿、各处的田地宅子庄子铺子山头、还有手底下安平、昌顺两大遍布全国三四十来家钱庄的管事牌子。
如斯聘礼,纵观古今都是找不出第二家的,一时间整座花厅都静默了。
众人有想过聘礼之丰盛,但没想到会这般丰盛。
“真有钱啊……”良久,燕纵的呐呐声打破了沉寂。
“来啊!”燕青云回过神来,立马对管家说,“快快快,把账簿册子拿来,我要重新挑选,回礼还得增添!”
“等等等等!”赵瑛连忙阻止,哭笑不得,“国公万万不可,你再添加回礼,陛下恐怕要把我的宁王府和五弟甚至六弟的王府私产都要掏空了,如此来回反复,最后可怎么是好?”
崔拂来回过神来,也上前拉住燕青云,说:“陛下诚意浓重,是珍爱冬冬。礼单既然拟定,还是不要再来回更改了,否则添加来添加去,咱们一家人恐怕要去天桥底下过日子了!”
把燕国公府的地契都给出去,这事儿燕青云不是干不出来,一时众人纷纷笑起来,燕青云见状也就勉强答应了。
纳徵既定,接下来便是告期了,此事交给钦天监办,为他们的陛下和燕大人挑选黄道吉日。
翌日午后,礼部派人将燕家的礼单送入宫中。
“和大人,这边来。”内侍将和渡请入枕花台。
枕花台建在湖心,以莲花座台为基地,花架为藩篱,花圃铺就四周平台,因此取名“枕花”台,着人精心饲养,一年四季都花色姝丽。
和渡捧着礼单在阶梯下静等,内侍通传后很快便宣他入内。
燕冬正坐在软垫上弹琵琶,燕颂坐在他身后,将人半包在怀里,一手摸着趴在燕冬腿旁的葡萄,一手放在膝上,偶尔手把手地指教燕冬一二处。
和风凉爽,气氛温柔。
和渡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燕冬得意地夸自己,“我这样聪明的天才,若是一直精练此道,这会儿必定已经是闻名天下的大家了。”
他话音里全是笑,是独一份的软和,是撒娇。
“嗯,冬冬做什么都厉害。”陛下说,“手疼不疼?歇会儿吧,待会儿还要写字。”
燕冬应下,小心地把琵琶递给上前来的内侍,这才看见跪在几步外的和渡。
“和卿平身。”燕颂说。
和渡谢恩起身,说明来意,遂将礼单呈给吕鹿。
燕颂是不打算细看的,聘礼和回礼都是给燕冬的,以燕家对燕冬的珍爱,没有敷衍慢待的道理。
燕冬也早有准备,但当他打开礼单、瞧见那密密麻麻的红字时,嘴巴渐渐张大了,好久才说:“……我好有钱呀,我可以做首富吗!”
燕颂失笑,说:“可以。”
“算了,”燕冬肃然,“财不外露,低调行事。”
他看着礼单上的字,再次感慨,“好多啊……其实要不了这么多吧。”
“家中重视自己的宝贝,只会嫌给得不够多。”燕颂捏着燕冬的指头,温声说,“礼单本就该家中定,你就不要操心了,给你就拿着。”
“不对,这个是还礼,是给你的。”燕冬纠正。
燕颂看着燕冬认真的表情,笑了笑,说:“聘礼还礼只是章程罢了,礼单上的东西都是你的。”
燕冬呐呐地,“啊……”
雪球从外面跑进来,凑到燕冬脸边偷亲了一口,燕冬抱起它光明正大地亲了一口,说:“子凭爹贵,今晚给你们兄弟俩加餐!”
燕颂凉凉地看了雪球一眼,这狗精得很,立马嗷呜叫唤着从爹手里蹿了出去,逃得远远的了。
燕冬并没有察觉这一场短暂的父子交锋,继续对着礼单抓耳挠腮,突然看了和渡一眼,又偏头和燕颂说:“我要提前挪用这笔私产!”
“不必同我说,自己差使就是。”燕颂说。
燕冬很懂事地说:“要的要的,因为我的就是你的,你我为一体,我要和你商议的。”
燕颂揶揄道:“下次闯祸前也会和我商议吗?”
燕冬灵活地说:“再说吧再说吧,大好的日子说这个做什么呀。”
和渡听见陛下的笑声,是一个端方自持的人不能自禁的那种笑,极其温柔明亮、松快的,不似皇帝,也不似人们眼里心里的“燕颂”和“赵颂”了。
“十月了,天气凉下来,很快就要到冬天了,从前每年这段日子,我都会往万佛寺拨一笔钱,让山上的善堂拿来做善事,今年自然也要做,但是和从前可以稍有不同。”燕冬看着和渡,“刚好你在这儿,我就交代你,你们礼部和户部、工部兼着,把事儿办了。”
燕冬变了语气,变成了燕大人,和渡匆忙回神,肃然恭敬道:“下官听大人吩咐。”
“我朝是办了善济堂,育婴堂等,以抚养孤儿寡老,但我觉得还可以周全些,第一是数量可以增添,不要只在京城办,有些偏远的州县也需要;第二是有司要精简,把不干事儿的撤下去,选能干事的吏员来,也不必全要官衙出人,可以在地方上雇一些家贫能干的妇人、身子骨好的老人,如此既能精简衙门的用人,也能给这些人找条挣家用的门路。”
燕冬顿了顿,嘴边就多出一杯茶来,他立马借着燕颂的手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还有一件,就是私塾。”燕冬继续说,“此前我去云州办差,有所听闻,穷人家的孩子交不起束脩,就读不起书,纵然有心善的先生愿意不收束脩,但一两个的也教不了太多孩子。所以啊,是否可以以官府的名义举办义塾,这也是为国培才嘛。”
和渡颔首,说:“承安年间也办了类似的官塾,但没过几年就有御史弹劾,地方衙门借此勒索百姓,把义塾办成了私塾。”
燕冬颔首,说:“哪怕是京城也多的是人黑了心、做不法的事,遑论是鞭长莫及的地方,此类事,朝廷再管束都是避免不了的,但不能因为会出岔子就不去干了。”
“大人说的是。”和渡说,“事要办,刑部那里也要跟着增改相关律条,吏部也需着手增减有司衙门。”
燕冬闻言偏头看了燕颂一眼,正巧对上那双专注温和的眸子,燕颂朝他笑笑,说:“照办。”
燕冬莞尔,又转头对和渡说:“上面两件事,你们几部先商议,拟个章程来给陛下瞧。等陛下这边允了,让户部把一应支出报个账目来,我拿钱先充国库,再以国库的名义拨出去就是了。”
和渡应声。
“再无要事就先回衙门办事吧。”燕冬说。
和渡闻言行礼告退,轻步出了枕花台。
燕颂抱着燕冬,端茶给他喝,说:“虽只有两件事,但要办下去,所需的银子可不少,我们冬冬如此慷慨。”
“我这么有钱,慷慨些怎么了?再说了,我不是每年都要支出一笔善款吗?只是从前是以我自个儿的名义给出去,只当作行善积德,如今我好歹也当官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燕冬说罢顿了顿。
燕颂便说:“还有什么心思?”
燕冬露出“哥哥懂我”的小得意,又说:“我不认为我们在一起是错的,但这事儿到底比较稀罕,如今外头还是议论纷纷的。你即位不久,椅子还没坐稳呢,难免会有有心之人撺掇些风言风语出来,虽然不会威胁到你,但是我还是想做点什么,以示我不是什么祸水,还是有一分贤德的。”
他这样说,把燕颂的心都说软了,说坏了。
“冬冬啊。”燕颂抱住燕冬,温存地,就这样看着他。
“我还有私心。咱们的事情没有告诉先帝,是因为先帝当时病重,不敢刺激他,但我心里还是有些对不住他老人家。”燕冬把玩着燕颂的手,仰头看着他,“我知道,先帝对哥哥寄予厚望,从前望你做个能臣、亲臣,后来望你做个好储君、好皇帝。我也知道,作为君父,他一定希望你娶一位贤能的皇后,而不是一个男人,哪怕是他很喜欢的逢春。”
燕颂心疼坏了,蹙眉道:“冬冬……”
“哥哥先听我说。”燕冬微微摇头,自顾自地说,“可我有私心,绝不会把你让给旁人,我死了都要缠着你的。所以我不能祝先帝心愿得偿,只能向他证明我会永远和你一条心、力所能及地助你,以此请他宽恕我们的真情。”
燕颂抱紧燕冬,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轻声说:“父皇在天有灵,温和仁慈,会原谅宽恕我们的。”
燕冬回抱,紧紧地和哥哥贴在一起。
“从前我只想着得家里庇护,永远富贵安乐,如今不同了,在其位谋其政,我一定会尽力做好每一件事。哥哥不必心疼我,也不必觉得是你牵累了我,我只是长大了,选好了想走的路,于是坚定不回头而已。”他勒紧燕颂的腰,小声说,“我知道哥哥不忌惮任何人的看法、说法,我也如此,但我仍然希望后世史书不要因为我唾骂哥哥……他们实在要唾骂就算了,反正咱听不见。”
“嗯,”燕颂捂住燕冬的脸,俯身亲他的鼻尖,很小声地说,“多谢冬冬。”
燕冬粲然一笑,趁机勒索,“谢我就多亲亲我!”
燕颂失笑,抱着机灵鬼儿狠狠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