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思念
燕冬离京第三日, 燕颂就收到了第一封信——由此可见,燕冬至多忍耐了一日的路程就拿出纸笔写写画画了。
信中批评了燕颂的眼光,说那家周记的茶点并不好吃, 齁甜,但店主老爷爷很是大方,见他们赶路辛苦,特意多给他们揣了几块呢。
后面还画了一只叉腰昂头的燕冬。
燕颂捏着信回想片刻,隐约记得周记茶点的老板是对年轻兄弟,于是拿朱笔在信上回复:约莫店铺易主,口味有所变化,勿怪。
小公子又嘟囔,一路晒着太阳迎着凉风, 脸上好像起皮了,他还是那块完美无缺的金镶玉吗?
燕颂回复:洗把脸,抹点润肤的玫瑰膏就好了,些许起皮不足以影响小公子的盛世容颜。
燕小公子碎碎念,但凡是路中所见所听,还有歇脚时品尝的食物点评,一一写在信上,前后没什么联系,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偶尔思绪发散甚至能离题十万里。
譬如上一句还在夸赞烧饼好吃,下一句就在哭诉今早苏醒时有些微落枕, 成歪脖子树了。
燕颂能想象燕冬写信的样子,一边动笔一边嘟囔,说到好处笑不好处拧眉皱皱鼻尖,说不得思索的时候还要咬咬笔头——这个习惯不好, 但他说了多次,燕冬这么多年都没改掉。
“殿下,殿下?”
轻浅的声音唤醒了燕颂,他匆匆回神,对上一屋子人各异的目光。
今日是文书房议事,四皇子代为主持,方才叫他的是王植,此时已经恢复平眉垂眼的惯常坐姿了。
“四哥,”五皇子笑问,“瞧什么宝贝呢?这么入神?”
燕颂淡定地在信上写下批复,抬眼瞧了五皇子一眼,“要不要拿给你瞧瞧?”
五皇子打了个哆嗦,连忙摇头摆手地拒绝了。
三皇子本在府中养身子,顺便替燕冬养狗,日子难得悠闲,今儿一大早就被路过的五皇子从寝殿中“请”了出来。
“三哥,你早说想死啊,弟弟如此孝顺,怎么会不帮你呢?死在弟弟手中总比死在别人手中温暖吧?”
三皇子懒得搭理这个嘴碎的弟弟,穿戴整齐,收拾仪容,入宫议事了。
出门的时候,两只狗蹦蹦跳跳地送他到府门口,他推开车窗瞧的时候,见它们乖乖地坐在台阶上,都是笑的样子。
小狗被主人精心养护,多少随了主人的样子。
三皇子也笑了笑,拒绝了五皇子同乘的请求——尽管并没有成功。
五皇子无视东流的阻拦,自顾自地上了马车,丝毫不知“厚颜无耻”如何写,颇为好奇,“冬儿把狗送你了?”
三皇子眼不见为净,闭上了眼睛,示意东流不必管,继续入宫,“并未,暂养几日。”
“三哥可是个耐心精细的人儿,那你不能厚此薄彼,要不把我府上那肥猫也一并养了吧?”五皇子说。
三皇子拒绝,且拿出了理由,“要打架,不好。”
从前五皇子抱着肥猫到燕国公府找燕冬玩的时候,猫狗一见面就打,最后肥猫以敦厚的身躯获胜,将雪球压在身下,狠狠地叫嚣羞辱了一番,成功成为雪球狗生仇猫。
要是放在一处,不知要闹出什么血腥大战呢。
进入文书房后,三皇子和几位臣工道早,就入座开始翻阅今日的劄子文书。他做事仍然一丝不苟,身上毫无半点病弱之气,任谁都瞧不出这人前几日试图服毒自尽。
五皇子招了四哥,又继续盯着三哥瞧,三皇子专心手中的文书,并不回应他的目光,也不关心自己的四弟在这么严肃的地方对着谁送的东西目光温存。
吕鹿带人来奉茶,“天气热了,诸位大人喝一盅茉莉汤。”
“如隔三秋,早日归家”,燕颂批复完,最后写下这一句。
想了想,又在后面学着燕冬的笔法画了只静坐饮茶的燕颂,最后在上头那只昂首叉腰的燕冬的耳朵上画了串小红豆耳饰。
信很快送回燕冬手上,一沓纸,每句水墨后头都跟着一行朱砂回复,句句有回应,交织着,沉甸甸的分量。
无奈无处再落笔了,燕冬趁着歇脚时把信看了七遍,轻轻摩挲着小人儿耳边的小红豆,红豆相思,哥哥也很想他!
打了鸡血似的,燕冬顿时头不晕屁股不疼了,小心装好藏在包裹最底下,继续赶路。
一行人脚步迅疾,总算在半月后到达云州地界。
恰逢云州雨季,燕冬一行人刚进入客栈,豆大的雨滴就打在脚后跟上。
“差一点就成落汤鸡了。”常青青庆幸地拍拍胸口。
任麒穿着便装,和掌柜的要了几间上房,侧身请燕冬上楼。
纵然几人都穿着普通,但个个身板修直,相貌不凡,尤其是后面那人,兜帽加身都挡不住矜贵之气,掌柜的料想一行人来历不凡,不敢得罪,恭恭敬敬地请他们到了雅间。
常青青吩咐:“把热水送上来。”
“好嘞,几位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下去了,但有需要的尽管吩咐廊上的堂倌。”掌柜的留下一句,见任麒挥手,便捧手退下了。
任麒在门口看了眼四周,见没什么特殊的,便回屋和燕冬说:“咱们比预料的早到一日,下面未必收到消息,我先去联系这里的钉子,大人更衣沐浴,好好歇息一晚。”
燕冬颔首,等小二端来热水倒满浴桶,立马就解衣下水,把自己狠狠地搓干净,擦干了再换上干净的素净常服。
“嗷!”燕冬往榻上一趴,腰间咔嚓响。他闭上眼,喃喃,“总算是活过来了。”
虽说年轻力壮,但头一回如此辛苦地赶路,这会儿瞧着都瘦了点。常青青心疼得紧,坐在榻旁帮燕冬揉按各处,说:“饿吗,要不要用点什么?”
燕冬暂时不饿,说:“你也去收拾收拾吧,咱们待会儿去外面走走。”
常青青“诶”了一声,将擦头发的巾帕递给燕冬,去外间洗漱了。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从客栈出去,外间天已经黑了,街巷两侧屋檐下的灯火入火龙游走,因着雨天盖了罩子,雾蒙蒙的。
雨声滴滴答答,街上没几个人,馆肆酒楼里仍然热闹,嘈杂的交谈声和烟火气混杂着,在街巷四处弥漫开来。
燕冬和常青青顺着屋檐下的长道往前走,路上常青青肚子叫了,两人便停下来,选了家客饭馆用食。
客人虽多,但小间以竹帘相隔,互不打扰,两人选择角落入座,后厨麻利,点的食单很快就端了上来。
一盅本地有名的鸡枞汤、一只搓头鳊,再搭一碗焖肉米缆。
“好久没吃米缆了。”燕冬捧着碗,想起上一回吃还是和燕颂一道,吃的是烧鱼米缆。
若是世间真有修仙的,他必定要苦练那一招隔空见面的术法。
燕冬叹了口气,化思念为胃口,把自己喂了个饱。
吃了咸香的口味,出门后,燕冬在街上逛了逛,又买了筒石榴汁喝。
石榴汁清甜,从喉咙滑下去,人都少了浮躁。燕冬伸手探出廊檐,雨滴打在掌心,有点凉。
途经一家三层楼阁,牌匾上书“常木坊”三字,燕冬见这楼阁精巧,用料极好,与雍京那些楼阁也不相上下,不由驻足。
“两位爷吉祥!”堂倌上前来行礼,笑眯眯地说,“咱们坊里的家具陈设都是本家设计的款式,全云州没有第二家,又漂亮又实用,明码标价包送到家,半年内若是有材质上的损坏,咱们还可以上门去修,两位爷要不要进来瞧瞧?”
吃饱了撑,进去瞧瞧也无妨,燕冬跟随堂倌入内,这一楼大堂敞亮,一应家具都摆在薄毯上,不论简繁,样式做工都不错。
往前走,价钱上升,用料也更好,显然这里的家具是分层级的,做的是大部分人的生意。
堂倌随行,但见燕冬停步侧目,就会立刻给他介绍相应陈设家具,暗地里也在打量,此人穿着普通,样貌难辨,可气度不凡,那股子闲庭散步的姿仪比他见过的那些达官贵人还要好呢,一定是位有钱的主儿。
“这倒不错。”燕冬摸了摸架子上的一只黄花梨滚凳,如意纹栩栩若生,他笑了笑,让堂倌包俩,等着带回去孝敬燕青云夫妇和承安帝。
堂倌笑眯了眼,立刻拿簿子记下,跟着燕冬继续往里头逛。
“诶,”买了些好带的小玩意儿,也逛得差不多了,燕冬随口道,“怎么不见大理石?我听说你们家的石床石屏做得很好。”
“哎哟,爷来得不巧了。”堂倌解释说,“每年开采的大理石,五成都是宫里要的,去了工部,剩下的分拨给咱们地方上的衙门,还剩一成分下来给各大木坊楼里做生意,因此最后能做出来的物件都不多。寻常时候,一般各大楼里的货都是开春就卖出去了,可今年咱们楼里的分量都被城东王家预订了,他们家今年要娶媳妇儿,忙着装潢宅院呢。”
燕冬见堂倌不似遮掩,便颔首表示理解,说:“凤凰石嘛,量不多,结账吧。”
“好嘞,二位爷这边请。”堂倌将两人请到柜台前,将手中的单子递给掌柜的。
掌柜熟练地拨算盘,报了账,说:“不知爷住在何处,何时方便,咱们把东西送到贵府去?”
“我是来云州和朋友小聚的,送人家家里不合适。”燕冬示意常青青付钱,“东西先放在你们坊里,等我要离开的时候自会来取。”
掌柜的闻言“诶”了一声,请燕冬在单子下面署名或是盖印,一式两份。
燕冬拿笔蘸墨,想了想,署了名:宋东。
宋东,颂冬,常青青在一旁见了,不禁失笑。
两人在附近闲逛了一阵子,回到客栈时任麒还没有回来,倒是燕冬坐下歇了一阵,外面就有人通传,说云州知州求见。
“消息够灵通的啊。”燕冬解了帷帽,“请吧。”
校尉应声,很快一行人就匆匆走到门前。
为首的男人四五十岁,竹清松瘦,他从雨中来,可身上不见半分湿润、就连一双靴子都干净得很。他在门前止步,毕恭毕敬地向燕冬行礼。
“胡大人,”燕冬打量官员一眼,微微抬手,“免礼。”
胡知州道谢,直起腰身,捧手道:“下官岂敢委屈燕大人下榻此地,不如请往会馆入住?对了,听闻大人来此,陈侯特意让人收拾了一处别庄出来,比会馆更好,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陈侯指的是长清侯,先前燕冬怀疑“霸道世子”时没算上长清侯府,便是因为这家比雍京那两家特殊些。陈家先前和废太子有所牵扯,但因着先帝爷的养母是陈家人,便酌情废除了陈家的世袭爵位,也就是说等如今这位陈侯去后,长清侯府的尊荣就到头了。
“不必,这里紧邻街巷,热闹,出行也方便。”燕冬在桌旁落座,示意常青青斟茶,“况且这雨不小,我懒得挪地方。”
常青青端了杯茶给胡知州,胡知州道谢,说:“燕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了,回去便会和陈侯说明白。”
胡知州饮了茶,双手递还给常青青,又说:“燕大人来云州,下官身为一州之长,自该前来拜见,但陈侯却没什么由头,只好嘱咐下官代他向燕大人问好,另外让我问一句,不知燕大人哪日有空,云州上下好为大人接风洗尘。”
这胡知州话里话外都能听出一个意思,他和陈侯走得很近。
“大哥,那个陈侯是个什么样的人呀?雍京和云州离得远,我都没有见过他呢。”
——几年前燕颂来云州办差,回家后燕冬便缠着他询问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其中不免就会提到长清侯府。
“见过的,只是那会儿你还小,不记得了。至于陈侯为人如何,”燕颂微微摇头,可见并没多欣赏,“是个浪|荡的人,家中妻妾成群,在外还惹了不少风流债,男女通吃。”
“哇,他年纪不小了吧,这样身子受得住吗?”燕冬老气横秋地说,“纵|欲不好,还是要养生哦。”
燕颂被弟弟夫子般的姿态逗笑,说:“冬冬还知道不能纵|欲吗?”
“当然!”燕冬趁机表孝心,“大哥是我的榜样,我要和大哥学,大哥不纳妾,我以后也不纳妾,大哥不去烟花之地寻花问柳,我也不会去。”
燕颂摸摸弟弟的脑袋,说:“好。”
想起燕颂,燕冬难免出神,过了会儿才说:“我这一路累得慌,看这雨也是今晚停不了的样子,三日后吧。”
胡知州一直在用余光偷偷打量靠在椅背上的人。
当初陛下任命燕冬为审刑院使时,境内的官员无不惊讶愕然,毕竟燕小公子和从前的燕世子好像是两路人,但转念一想,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燕颂执掌审刑院以来,雷霆手段,铁血无情,如凶神血目凝视着上下的朝臣官员。可那位燕小公子却是自小娇养长大的主儿,漂亮,张扬,但没有嗜血的锋芒,如此一位审刑院使,反倒让众人可以松一口气了。
乌卓和被废的贺皇后敢行春闱舞弊这样的大案,不就是因为陛下缠绵病榻、不再视朝,偏偏还选了这么一位乳臭未干的小公子来当审刑院使吗?
可如今乌家和皇后败了,很难厘清里头有几分是燕冬辖下审刑院的手笔。
余光里,年轻的公子坐姿慵懒,面容如玉,摩挲茶杯的指尖被一旁的灯晕坠了层金光,漂亮得不可方物。
燕冬和从前的长兄一样,皮囊好,美姿仪,他们有不同的气质,可不知怎么的,胡知州却在燕冬身后看见了燕颂的影子。
是庞然大物,胡知州眼皮一跳,收回余光,恭敬地说:“下官会替大人传达。”
“接风洗尘而已,不必铺张。”燕冬叮嘱了一句,看了眼门外,“雨夜难行,我就不留胡知州了,慢走。”
“燕大人好生歇息,但有吩咐,请尽管遣人来唤下官。”胡知州行礼,待燕冬颔首,便轻步退下了。
常青青替燕冬送到楼梯口,侧手示意,等一行人下了楼,便回到雅间,关上了门。
“公子从前不是说太陌生的宴会最难待了吗?”他说。
“这个胡知州和长清侯府走得很近,也难怪,长清侯府至少还是个侯府。”燕冬摩挲着茶杯,“私遣工人进入山间采石,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知州的眼睛,要么是姓胡的知情不报,要么就是此事本就是他的主张。可先前在常木坊所闻,官府下给民间的份额是正常的,那那些不在朝廷征派份额之内的石头去哪儿了?”
常青青说:“私吞了。”
“我就是得瞧瞧,到底是几个人吞了。”燕冬说,“对了,明早去查查此地的通判,看能否用,若是不能用就遣人立刻拿我的牌子去最近的黔州营调人。”
常青青应声,说:“他们还敢动手不成?”
燕冬伸出两根手指,“两个词,一个叫一不做二不休,一个叫鞭长莫及,所以啊,咱们得以防万一。”
常青青赞同地点头,和燕冬说了会儿话,就在里外间躺下了。
夜里,当午听到一声熟悉的鸟哨声,睁眼就要蹿出窗外,被来人挡了回去。
“外面雨那么大,你往外扑腾什么。”农生拍拍肩膀上的雨,找了个地方坐下。
当午一看见他就明白了,主子还是放心不下。
农生问燕冬的打算,当午如实说了,农生便笑了笑,说:“小公子倒是谨慎。”
当午揶揄:“主子也谨慎。”
“孩子头回离家办事儿嘛,”农生笑着说,“家里放心不下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