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探望
四皇子遇刺的消息传回宫中, 承安帝闭了闭眼,说:“坐不住,太坐不住。”
“您别动气。”燕姰伸手替承安帝抚背顺气, 吕内侍也连忙上前,拿润嗓的汤药喂了他一勺。
“老四不欲追究,但此事不能真的没有任何处置。雍京府和兵马司护卫不力,本该严惩,但既有四皇子宽仁体谅,朕就只罚王、严二人一年俸禄,让他们好好自省。”承安帝咳了两声,声音温和了些,“不能仗着年轻折腾身子, 让老四早日回宫,好生休养一段日子。”
吕鹿应声,退下去传旨了。
乌侍郎还候在殿外,吕内侍把人传进来,承安帝问:“春闱准备得如何?”
听声如观面,乌侍郎惊讶于承安帝的衰老,说:“回陛下,考卷已经存放入礼部库房,由本部会同禁军司一道看管。”
“那就好, 选拔人才自来是朝廷大事,不能出任何纰漏。”承安帝看着乌侍郎, “前些日子朕不好,没让外头的事来烦朕,今儿才听说有些人很中意你家的姑娘来做朕的儿媳啊。”
这件事承安帝早就知道了,如此说, 是要给乌家机会。燕姰微微瞥了眼乌侍郎,握不握得住,就看这位乌侍郎的回答了。
“回陛下,小女蒲柳之姿,无德无才,哪里能做大雍的皇子妃?臣惶恐。”乌侍郎跪地说。
“谦虚了,你们乌家的女儿都很好,各有各的好。若冲也很好,”承安帝说,“他是曲乐天才,随意一曲都能各地风靡,这是才干啊。依朕看,他喜欢吹拉弹唱,那就让他去做,国家少不了礼乐大家,年轻一辈,他是其中翘楚。”
陛下不中意乌家的女儿做四皇子妃,乌侍郎听出来了,有些丧气,再听后面那句话,心里更是一沉。
陛下鼓励乌家的嫡子沉迷曲乐,这是什么意思,要让他们乌家的官运止步于这一代吗?
“乌卿,”承安帝温和地说,“在听吗?”
“臣在臣在。”乌侍郎回神,愧怍伏地,“犬子没出息,烦乱家事竟然搅扰陛下,臣惭愧。”
承安帝看了乌侍郎一瞬,笑了笑,说:“去吧,如今要紧的是春闱。”
乌侍郎应声行礼,恭敬地退了下去。
承安帝看着人离去的方向,笑着说:“他不服气,不甘心。”
燕姰问:“哪里不服气,不甘心?”
“哪里都不服气,不甘心。他仍在觊觎四皇子妃的位置,也仍然想要儿子入朝做大官。”承安帝挥袖,靠上椅背,“子不肖父,乌家祖孙三代都应了这句话。”
燕姰说:“他拒绝了陛下的好意。”
“避而不答,便是拒绝。因为他觉得朕老了,”承安帝顿了顿,“他也觉得朕老了。”
承安帝老了,所以竟然任命一个乳臭未干的燕冬来做审刑院使,朝廷的主人老了,朝廷的尖刀钝了,有些人自然就蠢蠢欲动起来了。
“那今日四殿下遇刺?”燕姰问。
“也是试探。”承安帝眯了眯眼,“兵马司,雍京府,都是要紧衙门啊。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新朝来临,这俩衙门就在斟酌更换的名单里。”
燕姰抿了抿唇,说:“是哪位殿下吗?”
承安帝说:“不。”
*
“是您做的吧?”三皇子站在金凤紫檀屏外,背着身,没有去看那道华服高冠的背影。
皇后坐在梳妆台前,挑选着几只托盘上的发簪,闻言笑了笑,“我儿来问罪?”
“儿臣不敢。”三皇子平心静气,“不知母后此番出手,又得到了什么好处?”
皇后被嘲讽了也不生气,笑着说:“砍了老四一刀,本宫心里就高兴。”
“您砍了他一刀,他不痛不痒,但咱们的人就要倒大霉了。”三皇子说,“老四从刀做回了人,他开始拿出宽仁的一面,可这反而更让人畏惧。抽刀见血简单,难的是克制,尤其是对于他这种曾经习惯了抽刀见血的人来说。”
皇后摩挲着飞凤金簪,说:“你在赞赏你这位新弟弟?”
“实话实说罢了。”三皇子捧手,“母后梳妆,儿臣先行告退。”
“站住。”皇后冷笑,“乌家到底想做什么?他们把大女儿嫁给你,如今又觊觎老四,是想两头下注吗?”
三皇子说:“乌侍郎短视而已,此事和碧林没有干系。”
“哟,”皇后有些惊讶,“你竟然还维护她?本宫听说她对你并不十分恭敬亲热。”
三皇子眼皮微压,语气仍然温和,“夫妻一体,本该如此。”
夫妻一体,皇后呢喃着这四个字,一时没有说话。
三皇子行礼告退,下了阶梯,左右跟随上去。东流轻声说:“您为何要维护皇子妃?她不懂规矩,何不让皇后施以教训?”
“教训一个疯子,疯子并不能听话,反而要闹腾,”三皇子叹气,“都安静些吧,简直闹得头疼。”
“咱们府里有娘娘的人。”东流请示。
“我来杀,不好和母后交代,”三皇子笑了笑,“这种时候就该疯子出手。”
东流说:“卑职明白。”
三皇子一行才出了宫,就听说了一则消息:审刑院将今日接管的两名活口枭首,吊在牌坊上示众。
“是谁的命令?”三皇子停下脚步问。
“说是奉燕大人之命。”盯梢的亲卫说。
三皇子闻言愣了愣,心里很复杂,“逢春啊逢春……”
东流也惊讶,“燕大人不像是能下这样命令的人。”
“逢春聪慧。他知道如今该做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他如今是一把刀,刀不需要仁慈,若要立威,抽刀见血才最直接。”三皇子说,“回吧。”
*
如燕颂预测的那样,两名活口那里审问不出有用的消息,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帮燕冬立威。
“吁!”翌日午后,燕冬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上前来的校尉,正要进入审刑院,那边就有宫人跑来,说陛下要见他。
燕冬脚步一转,入宫门去了紫微宫。他在殿门前脱了披风,一路脚步轻快。
承安帝今日没有躺着,坐在小几前雕木头,燕冬走到他身旁行礼,屈膝跪坐。
吕内侍奉上一杯金镶玉,燕冬颔首道谢,打量承安帝手中的木头两眼,说:“您这是雕小猫呢?”
“是小老虎!”承安帝瞪了他一眼。
燕冬笑了笑,说:“大猫也是猫。陛下叫臣来,有何吩咐?”
“枭首示众的命令是谁下的?”承安帝问。
燕冬如实说:“是臣。”
承安帝偏头看了燕冬一眼,手上不急不缓,很稳,“为何?”
“要立威呀。臣知道,如今朝野上下都等着看臣的笑话,甚至,”燕冬直言,“等着看陛下的笑话。他们看不上臣,觉得陛下选错了人。臣要立威,除了要能办事,手上也不能软。审刑院是陛下的刀,指向一切胆大妄为的反逆,刀就要锋利,宽恕是持刀者做的事。”
承安帝说:“他们都觉得朕老了。”
“是人都会老,可陛下的心没有老,陛下耳清目明。”承安帝放下刻刀,燕冬便伸手替他换了把更小的刻刀,伸手抚着他的背,关心道,“陛下今日进药了吗?”
承安帝没有说话,后边的吕内侍趁机告状,“陛下不喝药!”
承安帝瞪眼,“你个老葫芦,谁让你说话了?闭上嘴出去!”
“好啦,吕内侍也是担心您的身子呀,您就宽宥他待您的孝心忠心,不要怪他。”燕冬看着承安帝苍白的脸,微微撇开眼,像哄孩子那样的语气,“怎么不喝药?不喝药,身子怎么能好呢?”
“好不了啦,何必再喝呢?”承安帝颇为委屈,“浪费药材,朕喝着也苦。”
燕冬没有说话,偏头枕着承安帝的肩膀,像幼时依偎着这位皇帝伯伯的肩膀睡觉那样。过了片刻才说:“多少喝一点吧,臣让燕御医试着换换方子,减少药量,再把药熬得不那么苦,好不好?”
承安帝笑了笑,说:“好,听逢春的。”
燕冬说话声音很轻,细细地打颤,想必又偷偷红了眼,这是承安帝身边最喜欢抹眼泪的孩子。承安帝叹了口气,温和地问:“老四回宫将养了,待会儿御医要去例行看诊,你代朕去看一眼吧。”
在承安帝面前,燕冬只需要收敛那三分很少显露的锋芒,其余部分只做真正的自己,就是最安全、最好的。
他偏头看向承安帝,期待又犹豫地问:“这样好吗?”
“你代朕探望,没什么不好的?”承安帝说,“去吧。”
燕冬“诶”了一声,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燕颂暂住的宫殿是清晖殿,在皇宫的东北方,前面是座隶属宫殿的小花园,桃花开得很好,一路行去,落英纷纷。
燕冬挥扇接住两瓣儿,兴冲冲地踩着小径踏入宫门。墙根儿底下有一棵桃花,盛开如扇影,底下摆着张摇椅,燕颂仰躺休息,身上盖着一层薄毯。
燕冬瞧了眼,四周守着的都是燕颂的亲信,于是懒得做戏。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摇椅旁蹲下,把扇面上的桃花瓣取下来,一瓣盖住燕颂的左眼,一瓣盖住那颗唇下的小痣。
桃花盖不住燕颂的好颜色,他睁开眼,瞧见面前的呆子,笑了笑,“谁许你来的?”
明知故问,燕冬说:“陛下呀!本官奉命来探望殿下。”
“那便辛苦小燕大人了。”风吹,脸上的桃花瓣欲飞不飞,燕颂没有动,等唇下那瓣终于离开时便伸手截住,往前探,簪在燕冬鬓边。
指尖蹭了下脸腮,徐徐地收回了,只在燕冬的脸上留下一道云絮吹拂般力道的痕迹。
燕冬心尖痒,深恨这个勾人不自知的狐狸精,许是他恨得真厉害,燕颂有所察觉,嘴边露出一抹寻常的笑意。
“怎么瞪哥哥?”燕颂问,“莫非哥哥哪里得罪你了?”
你还好意思问!
燕冬抬手摸了下鬓边的桃花瓣,摸那修长指尖留下的余热,虚伪地笑了笑,说:“没有,没得罪,哥哥怎么会得罪我呢?对了,御医怎么还不来?”
“晚点来不好吗,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多陪我一会儿。”燕颂挑起燕冬发间的黄玉璎珞绳,指尖旋绕了两圈,“还是说小燕大人贵人事忙,吝啬予我?”
“你这样阴阳怪气的人,我最讨厌了。”燕冬凑到燕颂面前,轻声恐吓,“若换作别人,看我不拔了他的舌头。”
“为何要换作旁人?我的不行么。”燕颂纵容地说。
疯了吧,燕冬在心里嘀咕,说:“我要你的舌头做什么呀?不能吃不能收藏,占地方呢。”
燕颂笑着说:“消气呀。”
燕冬哼声,“你就说好听的话哄我吧,我就这样被你哄成傻小子。”
本来就是个傻小子,但燕颂没把这句说出口,怕傻小子恼羞成怒要蹦哒到房顶上去。他轻轻拽了下指上发带,燕冬便听话地凑得更近。
“做什么呀。”小燕大人冷酷地瞅着他。
燕颂说:“看看你。”
小燕大人愣了愣,抿了下嘴巴,眼睛咕噜一转,小声说:“看吧看吧,不收钱。”
“小燕大人好大方,”燕颂笑了笑,突然深吸一口气,小燕大人立马就变了脸色,倾身看向他的伤口,“怎么了?伤口疼吗?”
“不小心扯着了,伤在右臂,的确多有不便。”燕颂好似有些无奈。
燕冬换了一边,轻轻撩开淡紫宽袖,见药布没有渗血才松了口气,说:“小心些呀。虽然你不怕疼,可能不疼就不疼。”
燕冬俯身靠近药布,轻轻地吹了两下,燕颂胳膊一僵,那股痒蹿脊钻骨,很不好受。他抿了抿唇,说:“御医许是要来了,你帮我把外袍脱了,待会儿换了药,我再换身衣裳。”
“好嘞。”燕冬扶着燕颂起身,好像对方那一刀是挨在了腿上。燕颂笑了笑,他就瞪眼,“不许笑。”
燕颂不笑了,跟着燕冬进入寝殿,没人跟着进来。他在榻上落座,看着环顾四周找衣柜的燕冬,说:“衣裳待会儿有人拿进来。”
“哦!”燕冬回到燕颂面前,瞥了眼这位端坐的大爷,俯身伸手圈住对方的腰身,很艰难地把腰带解了下来,起身时差点要抹汗!
燕颂揶揄道:“解个腰带像锄地,还累着您了?”
“这个盘扣和你以前穿的不一样,我不太熟练。”燕冬把玉带放在一旁,很粗鲁地扒开那身紫袍,脱掉左边袖子,小心翼翼地把右边袖子扒掉,又没忍住凑到药布前吹了吹。
燕颂轻笑,伸手捏住燕冬噘起的嘴。
“唔!”燕冬用眼神警告。
常春春在外面清了清嗓子,没有进来,就站在帘子外头说:“殿下,李御医在来的路上摔了一跟头,把药也撒了,只得先让宫人来告罪,说立刻换一位御医过来为您换药。”
欸?燕冬在心里很不好意思地感谢了一下这位李御医,这样他就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了!
作孽啊作孽,常春春摇头,感慨自家主子如今也是“落魄”了,为着和心爱的弟弟光明正大地待一会儿,连这种损招都能使出来。
燕颂看了眼蹲在腿前的燕冬,毫不心虚,“知道了……笑什么?”
原来燕冬还是没憋住,把笑摆在了脸上。
“嘿嘿,”燕冬挠头,“虽然很不好,但这样我就可以多陪你一会儿啦。”
“委屈冬冬了。”燕颂揉着燕冬的后脑勺,温声说,“陛下指了从前的三皇子府重新修缮装潢,很快就能完工,到时候我在府里辟一座寝殿给你住,好不好?”
不是常来玩,而是直接辟一处给他,燕冬哪会说不好,重重地点头。他美滋滋的,得寸进尺的,“我有三点要求!”
燕颂颔首,说:“小燕大人吩咐。”
“第一,要离你的寝殿近;第二,要你亲自给我选陈设家具;第三,要漂亮的紫藤花架和红山茶,还要小狗窝。”燕冬说。
燕颂没有不依的,说:“好,我记着了。”
“嘿嘿。”燕冬傻笑。
燕颂也跟着笑了一声。
燕冬索性坐在脚凳上,双手环抱住燕颂的小腿,俯身枕在他膝上。燕颂揉着他的后颈,俯身说:“到时候搬到哥哥这里来住,好不好?”
“好肯定好呀,但是,”燕冬告状,“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呀?有人盯着我呢。”
“除非要借势利用,否则不要让自己身后有小尾巴,逮着一个料理一个,渐渐就没人敢盯着你了,平日办事的时候也方便些。”燕颂说,“我会吩咐当午,这事儿交给他来办,你不必管。”
燕冬点头,“都听哥哥的。对了,”他抬头仰视燕颂,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专注温柔的眼睛。
“……”燕冬屏息,又直又呆地看着燕颂。
燕颂笑了笑,指尖抚摸他的下巴,“想说什么?”
燕冬歪了歪头,像雪球平时蹭他的手那样。过了一瞬,他才想起自己方才想说什么,“蜀地的洒金扇要入宫了吧,往年都是你自己描扇面儿,但今年你伤着胳膊了,我帮你画一幅吗?”
“那敢情好,”燕颂说,“闲暇时画,我不着急要。”
燕冬说:“我画个大王八!”
“可以,”燕颂好整以暇,“届时我在旁边标注大王八的名字,叫燕——”
“颂!”燕冬说。
燕颂笑着说:“叫什么?哥哥没听清。”
傻小子才说第二次,燕冬低下头,把脸埋在燕颂膝上,装死了。
燕颂今日没欺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那毛茸茸的后脑勺,三月的午后,他们靠在一起,静静地坐。
窗外有风的声音,屋内燃着安神香,弯弯飘飘一缕烟,半遮住背后的金铜仙鹤座件。
王御医来的时候,燕冬真的睡着了,且睡得很沉。外面的人没有拦,他进来就看见这一幕。
枕膝而寝,从前是兄友弟恭,如今就是不合时宜。
这不是他该看的,燕颂却让他看了,因为他的身家性命都握在对方手里,拿捏他如蚂蚁。王御医垂下眼,安静地候在一旁。
“来了,”燕颂睁开眼睛,放下撑桌支腮的手,另一只手还放在燕冬后脑上,“帮他诊脉。”
王御医没有多话,轻轻上前跪在燕冬身旁,小心地摸到燕冬的手腕。很快,他收回手,恭敬地说:“燕大人身体康健。”
燕颂说:“没有任何异常?病,毒,蛊。”
他们在说话,可燕冬毫无反应,王御医闻着那股浅淡的安神香味,明白是殿下有意让燕大人“睡着”。为着谨慎,他再次帮燕冬把脉,仍然摇头,“回殿下,若是蛊,下官或许把不出来,但燕大人的脉象和身子的确没有问题。”
燕颂垂眼瞧着燕冬的睡颜,“身子无碍就好。”他安静了片晌,或者说是出神,又说,“皇后近来如何?”
后宫每月按时请平安脉,王御医是常去皇后宫中请脉的御医之一。
“凤体无恙。”王御医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呈上,“方才臣出御医院之前,娘娘曾派人打点了五百两银票,请臣仔细为殿下诊脉,仔细瞧瞧您与燕大人私下相处得如何,再详细回禀。”
燕颂没有接银票,只是捏着燕冬的耳朵,“知道该如何答话吗?”
余光把兄弟俩十分亲密的小动作纳入眼底,王御医心里惊讶又奇怪,但没敢多揣测,顺着上意收下了银票,说:“臣知道。”
“好。”燕颂专注地瞧着膝上的人,没有看王御医,“若我猜的没错,礼部很快要换血,让你儿子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届时自然有他的位置。”
王御医心中一喜,伏地叩头,“臣替犬子多谢殿下赏识,臣父子二人为殿下马首是瞻,愿为殿下尽绵薄之力。”
燕颂算着安神香的效用时间,温和地说:“辛苦你走一趟,等会儿去茶室用杯茶再回吧。”
王御医明白这是要让自个儿留下来当幌子,替燕颂换了药后便恭敬地退下了,跟着亲卫去了茶室。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片刻,燕冬“嗯”了一声,蹭着燕颂的膝盖抬头,露出一双懵然的眼睛,“我怎么睡着了呢?”
“是小猪吧。”燕颂笑了笑,挠了挠燕冬的下巴,“不急,王御医还在茶室用茶,你洗把脸理理衣裳,和他一道走。”
燕冬并不知道自己被燕颂迷晕了,闻言“哦”了一声,撑着燕颂的膝盖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还很关心地俯身帮燕颂揉了揉膝盖,“被我枕累了吧?怎么不叫醒我呀。”
“你睡得香,呼噜呼噜的。”燕颂说。
“你就污蔑我吧。”燕冬大度地说,“看在你受了伤、每时每刻都很痛的份儿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燕颂明知故问:“心疼哥哥啊?”
“这不傻子吗?”燕冬不客气地说,“我不心疼你,除非天压下来了,地翻上去了!”
燕冬洗了脸,整理好仪容,就要走了。他杵在榻前,一副“等你表示”的样子。
燕颂笑着起身,很轻地揉了下燕冬的脑袋,“乖,去吧。”
燕冬抱住燕颂的左手,重重地蹭了两下,扭头大步走了。
燕颂笑了笑,站在原地。
“哥哥。”
窗外突然传来燕冬的声音。
燕颂偏头,隔着花雕窗看外面的人,熟悉精准地勾勒出那人的身影、神情。
“我昨夜梦见你了。”燕冬一定是笑了,朝这里挥了挥爪子,“我走啦,哥哥注意身子。”
燕颂走到殿门口时,燕冬刚好一步走出宫门,扭头时马尾甩了甩,璎珞发带晃眼得像日光的碎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