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何乐那边上楼之后就没动静了,董旭打了电话给狄烨,“屋里有信号屏蔽器,现在接收不到信号。”
狄烨看了一眼吃猪脑的冷宁,“你先吃着,我出去一下。”
冷宁眨了眨眼,嘴里含着东西点头。
何乐醒过来的时候身上被人用绳子绑着,心说:队长没收到他发出的信号,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何乐绷着一张脸,感受到世界险恶的他励志出去之后要把这个巢穴给端了!
一个长得五大三粗胳膊上纹着黑蛇的男人夹着皮包来了,男人脖子上带着一条金链子,满脸横肉,看起来凶神恶煞,手指上把玩着一个指虎。
何乐一眼就认出了黑蛇。
这个人是毒蛛的成员,五年前方伟强出逃到国外之后,他手下的人就群龙无首,大部分都被抓了,但总有几个狡猾的躲着。
没想到这个黑蛇的胆子竟然这么大,还敢做拉皮条的生意!
黑蛇将一把刀插在桌上,凶神恶煞的说,“一共消费七万四千二百五十,把钱结了吧!”
何乐一个激动,“我什么都没消费,凭什么收我这么多钱?!”
“我说你消费了你就消费了,怎么?没钱?”黑蛇拍了拍何乐的脸,“那就叫人来赎你!不然就用命抵!”
何乐心说:这群人想钱想疯了吧!这不是明着抢钱吗?
这个痣哥也太不靠谱了!
*
谢山路二段396号。
狄烨瞄了一眼门牌号,却只看见一个发廊。
发廊的门半开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直接摸上了楼。
一个黄毛站在楼道口望风,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喂!你干什么的?”黄毛问。
“我来找人。”狄烨说。
“找谁?”
“我兄弟。”
“这里没有你兄弟,赶紧走人!”
“我就上楼看看,没人我马上走!”
黄毛站在楼梯上俯视着他,眼神很不友好,“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们这没有你兄弟!”
黄毛说话间,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刀,“不想死就赶紧滚蛋!”
狄烨压根就没把那把刀放在眼里,直直的上了楼梯,“我就看看,看完就走!”
随着对方从楼梯下走上来,黄毛感觉自己比对方矮了一头,他眉头一紧,“你是不是有病?!”
“我都说了,我就进去看一眼,你不让我进去,我只有硬闯了。”
眼看人已经走到了面前,黄毛只能挥刀,刀还没挥出去,就被对方截了下来,他甚至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刀是怎么被截走的。
打架经验丰富的黄毛瞬间就怂了,知道自己碰上了刺头,连忙叫人过来帮忙。
听见动静的三个马仔从房间里走出来,正好撞见狄烨把黄毛的胳膊拧脱臼,三人都愣了一下。
黄毛吊着一根胳膊痛得哇哇直叫,“快来帮忙啊!”
狄烨踹了一脚黄毛的屁股,捡起地上的刀,抬眼看着犹豫不决的三个马仔,说道:“一起上吧,速战速决!”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一窝蜂按了上去。
其中一人忽然拧身,朝狄烨横扫一脚,标准的格斗动作又快又狠。
狄烨十分的抗打,生生接住这一脚,与此同时,一把锁住了另一个人的咽喉,再顺力把对方手里的刀卸掉。
“咔嚓——”
又一个肩膀脱臼了。
剩下两人一起按上来,上下齐攻,一人对着狄烨的脸狠狠砸去,另一人蹲下身横踢过去。
就在拳头离狄烨的脸还有一公分的时候,狄烨头一偏,躲开拳风,那只手臂便贴着他耳侧飞了出去,一圈打在了墙上,顿时痛得哇哇直叫,狄烨抽出刀,立即朝那只横飞过来的腿挥去。
“啊!!!”
一时间,哀嚎声四起。
他手一转,将出拳的人反手按在地板上,“带我进去!”
“你知道我们老大是谁吗?!你今天死定了!”一个黄毛还在放狠话。
“哦?谁啊,让他出来见我!”
黑蛇此刻正在逼问何乐银行卡的下落,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他回头,只见整个门板都被人踹了下来,吓了他一个激灵。
“妈的!”他操起插在桌上的刀就去迎敌,却在看到狄烨的一瞬间走不动路了。
“老大你可算来了!”何乐激动得想流泪。
黑蛇脸色一变,来自心底深深的恐惧让他的双腿发软,但求生本能却驱动他的双腿往后退。
黑蛇一眼就认出了狄烨,噩梦般的画面在他脑中浮现,他下意识的护住了自己的胳膊。
怎么办?
还是跑吧!
“操!”
黑蛇紧了紧后槽牙,逃命般的踩着沙发往头顶的窗户爬去,狄烨见状,迅速助跑,朝着黑蛇的屁股猛踢过去。
整个窗户的框架都被带飞了出去,好在窗外是走廊,黑蛇并没有摔得很惨。
狄烨越过窗户,一只脚踩着黑蛇的背蹲下身,头一偏,从胸前掏出了一瓶听话水,“这东西哪来的?”
黑蛇看了一眼狄烨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就变了。
落到了狄烨手里,黑蛇知道自己算是完了,他在外逃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栽到了这里。
他也不是第一次进局子了,十分的上道,“这东西是我在红蝎手里搞到的,她被抓起来之后,这批货就断了。”
“你确定没认错?”
“当然,瓶子上的这个商标,是我们老大设计的,绝对不可能认错!”
狄烨眯起眼睛去看瓶身上的商标,那是一只深蓝色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上有许多复杂的纹路,乍看上去,就像一双睁开的眼睛。
“你们老大是谁?”
“幽冥蝶啊,这个图案就是根据他的名字起的,我们内部都叫这玩意儿‘幻蝶’。”
*
十几名刑警押着穿着暴露的女人从发廊里走出来,一个个排着队往警车里塞。
狄烨看了下表,心情有些不爽。
只要一想到那东西和幽冥蝶有关,他就感觉自己遭到了欺骗。
“老大,你去哪?”
“去吃饭!”
“我也还没吃呢,一起呗!”
两人到川菜馆的时候冷宁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低头在那安静的翻着。
“好啊,你们两个居然在这偷偷开小灶!”何乐瞬间感觉自己受到了八百点的伤害,“合着就我一个人在里面受苦呗!”
“赶紧吃,吃完回去干活!”狄烨催促道。
冷宁抬眼看了一眼狄烨,心说,怎么出去一趟就变了张脸?
“老大,一会你是不是要去现场?”何乐嘴里包着饭,含混不清的问。
“嗯。”狄烨只顾着扒饭。
“带上我呗!”
“带上你,队里谁干活?”
狄烨转念一想,问冷宁,“要不要跟我去现场看看?”
冷宁连眼睛都没抬一下,继续看他那本厚得离谱的《痕迹检测报告》,“你好像不是我领导。”
此时何乐早就饿了,只顾着扒饭,已经扒完了一碗饭正在盛第二碗,根本没在意两个人的对话。
“给我个面子。”狄烨说。
冷宁又抬眼看了一下狄烨,“我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会儿要回金麦开会。”
他说着,书向后翻了一页。
“一个小时足够了。”狄烨拿起盘子往何乐碗里倒了几块回锅肉,剩下的全部倒进了自己碗里扮了扮,就呼噜呼噜的吃了起来。
等冷宁刚看完一页纸,再抬眼时,只看见盘子里、饭缸里空空如也,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饭一向慢条斯理的冷宁:“……”
“走吧。”狄烨擦了擦嘴,“何乐,你一会自己打车回去,别偷懒啊!”
“放心吧老大,保证完成任务!”
*
冷宁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得就像一尊佛像。
因为他能感觉到,狄烨今天心情不好。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对狄烨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这个人在冲动的时候,容易做出冲动的行为。
因此,他不打算引起对方的任何不适。
车越往前开路就越窄,最后直接被叫卖的小推车给堵死了。
看着狄烨在那烦躁的按喇叭,冷宁终于说话了,“停车吧,我们走过去。”
三里堤和冷宁想象的不太一样,一开始他以为这里只是一个落后的村落,没想到竟然这么热闹。
因为城市发展很快,这个城中村慢慢发展成了一条步行街,卖食物的小推车比比皆是,还有很多小电驴从旁边穿过。
路边有个中年女人正在卖氢气球,红的绿的,什么造型都有,一个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过去,望着五花八门的氢气球发呆。
“没有粉色小猪。”男孩失望的说。
“卖粉色小猪的叔叔今天没有来,要不我们明天再买?”
“不要,我就要今天买!”男孩说。
卖氢气球的女人安慰男孩,“你看,粉色小熊也很好看啊!”
“不要,我只要粉色小猪!”
“卖粉色小猪的叔叔不会来了,他家里出事了。”女人说。
“出什么事了?”男孩妈妈问。
“死了。”女人低声说,“听说被人杀了,警车都进去了。”
这一幕正好被两人看见。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有点风吹草动立马就传遍了,大叔大妈都有当侦探的潜质。”
狄烨说着,忽然抓起冷宁的衣领,把人往怀里提了一下,一辆小电驴从冷宁身边挤过,差点撞到人。
“电瓶车不长眼,小心点。”
冷宁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谢了。”
穿过步行街之后再往里走,就没什么人了,冷宁远远地就看见了被警戒线包围起来的命案现场。
周围狗吠声此起彼伏,站在外面围观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他刚要往人堆里挤,一条黄狗突然朝他扑了过来,他下意识的用书去挡,却被人往后一拉,护在身后。
狄烨的反应十分的迅速,一把将冷宁拉到身后,抬脚就把那条发狂的黄狗踹飞出去。
那狗嗷嗷叫了两声,夹着尾巴一溜烟跑远了。
“谁家的狗在外面乱跑?知不知道这是命案现场!”狄烨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场合,“让居民把自家的狗栓好!”
几个警察连忙上去清理无关人群和狗,生怕队长再发飙。
“吓着你没?”狄烨忽然转头看冷宁。
冷宁此刻正垂着眼,盯着握住他手臂上的那只手。
每一根指节看起来都充满了力度,甚至有些滚烫。
他抽回手,“没事,我们进去吧。”
狄烨把现场的状况简单的说了一遍。
“尸体已经抬回去了,老李昨晚熬夜做了尸检,这家人前天晚上喝了白酒,吃的是家常菜,老两口死的时候还没到胃排空的时间,初步估计死亡时间在昨天晚上7点左右,女孩死亡时间要晚一点,在晚上11点左右,这是现场拍的照片,你先看看。”
冷宁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起来,随即陷入了沉思。
狄烨带冷宁进了女孩的卧室,“当时人就死在这里,闫俊带人看过了,现场发现了四个人的鞋印,其中三个是死者的,还有一个是穿着袜子的血脚印,脚印模糊不清,初步判断,是凶手留下的。凶手离开卧室之后,去了浴室,应该是洗了澡。
对方有反侦察意识,整个洗手间都用洁厕灵洗过,没有采集到有价值的指纹和DNA。”
“女孩身上有采集到DNA吗?”冷宁问。
“女孩生前被侵犯过,但没发现精斑,老李在女孩的面部采集到了一名男性的口腔上皮细胞,经过DNA对比,是宋文的,但是这个宋文是女孩的男朋友,也许是两人接吻留下的。”
“她身上怎么没有挣扎的痕迹?”
“她被人下药了,”狄烨说着,拿出一个装有液体的小瓶子,“成分是伽马羟基丁酸,和大巴车司机中的是同一种毒。”
冷宁看着狄烨手上的瓶子,注意到瓶身上有个蓝色的蝴蝶,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怎么,你见过这种东西?”狄烨敏感的问。
“没有。”冷宁的视线回到照片上,“这双42码的皮鞋应该是凶手的,采集到上面的DNA了吗?”
“没有,这是双新鞋。”狄烨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无语。“已经找人去调查这双鞋的生产厂家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冷宁看了一下鞋底的特写照片,“鞋底占有血迹和少量灰尘,凶手要么住在附近,要么是乘坐交通工具来的,可以根据案发时间调查道路监控。”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工作量比较大,一时半会儿也没进展。”
“你有心事?”冷宁忽然问。
狄烨掀起眼皮,视线落在冷宁的眼眸间,沉吟了片刻,说道,“五年前,我遇到一个人,我很信任他,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他当年骗了我。”
冷宁听着狄烨的描述,试着带入对方此时的心情,“看来,这个朋友对你来说很重要。”
“不只是重要这么简单。”狄烨的视线变得幽深,“他是我多年来的噩梦和救赎。”
冷宁的眼眸晃动了一下。
狄烨在说这个人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梦里的那个男人。
河水搅动、鲜红的血迹、致死也不放开的手……
“既然他对你来说这么重要,为什么不找到他问清楚?”
“因为,”狄烨的视线离开了冷宁的眼眸,“他已经死了。”
“请节哀。”
冷宁收回视线,“虽然不知道你们经历过什么,但我能体会你现在的心情,其实我也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来龙川市,是为了找他。”
“怎么不找我帮忙?”狄烨说,“这可是我的专长!”
冷宁看了狄烨两眼,“我记不得他的长相了,只知道五年前他救过我的命。”
“你连救命恩人都能忘,心可真大。”狄烨调侃他。
风吹过,带来浓烈的血腥味,冷宁没在意对方的调侃,淡淡开口道,“其实我失忆过,只记得近五年的事。”
狄烨没想到,冷宁竟然还遭遇过这种事,忽然之间对他有点同情上了,“人嘛,都要向前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不是要找救命恩人吗,我帮你找!”
冷宁见狄烨这么热情,自己反而有些不习惯,“我今天是来帮你的,还是先解决你的问题吧,走吧,我们去外面看看。”
“行,那就先解决我的事。”
狄烨跟着冷宁往院子里走,看着对方专注办案的后脑勺。
没想到对方还有这样的经历……
真的只有近五年的记忆?
那他之前都是怎么生活的?
冷宁的后脑勺圆润饱满,头发看上起就很柔软,发梢之下的颈脖白皙,脖子细长,让狄烨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报案人是谁?”脖子的主人转过了身,一脸认真的看着狄烨。
狄烨的神情有片刻的恍惚,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报案人是死者曹真的男朋友宋文,案发第二天早上他来找曹真,发现怎么敲门都没人应,当时门从里面上了锁,宋文就找邻居借了梯子翻进了院子里,之后发现人死在卧室,当时有很多村名都看见了。”
冷宁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发现墙根有一处攀爬的痕迹,“凶手是翻墙跑的。”
“嗯,但问题是没有目击者看见凶手逃跑,三里堤只有主干道装了监控,除了主干道,还有几条小路通往外面,如果凶手有意避开人和监控,的确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冷宁垂眼思考着,忽然瞥见了放在窗台上的腊肠,他愣了一下。
狄烨看见冷宁在发呆,于是低头凑近,朝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在看什么?”
冷宁感觉有人凑近,条件反射的回头,鼻子正好从狄烨的侧脸上扫过……
狄烨感觉有东西从脸上蹭过,痒痒的,随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冷宁。
他刚才亲到我了?!
狄烨整个人都呆住了。
冷宁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调查死者的人际关系。”
“嗯?”狄烨的脑袋明显比平时满了半拍,“怎么就看出是熟人作案了?”
冷宁:“看见放在窗台上的腊肠了吗?你觉得为什么要用塑料袋包起来放在窗台上?”
狄烨想了一下,“难道是要送人?”
“什么情况下会送人腊肠?而且量不多只有两节?”
“两节腊肠,只够一个人吃的,亲戚朋友来串门,走的时候顺带捎点回家下酒?”他刚才亲我了?
“没错,只有亲近的人才会互相送这种东西,虽然不值钱,但足以说明彼此之间关系很近,腊肠没有被带走,中间出了状况。”
“你说得有道理。”他亲了我!
“你忙你的,我先走了。”冷宁将手中的照片塞回给狄烨,“等我想到新的线索再联系你,门口有公交车站,我自己回去。”
冷宁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诶,我没说不送你啊!”
狄烨:怎么跑这么快?
*
等公交的时候,冷宁身后紧闭的卷帘门忽然开了,发出嘈杂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发现开门的是一家卖鞋的店铺。
老板娘把一摞鞋盒搬到橱窗边,再一双一双摆好。
橱窗里放的都是男士皮鞋,这引起了冷宁的注意。
因为案发现场的那双鞋也是皮鞋,所以他就多留意了一下,朝皮鞋店走了过去。
老板娘见有客人进来,连忙站起来招呼,“随便看随便选,选好了可以试穿。”
冷宁拿起一双鞋,猛然发现这双鞋竟然和凶手的鞋子是同一个牌子!
“这些都是新到的款式吗?”冷宁问。
“当然了!这些都是刚到的货,我歇业了几天,就是为了去外地进货啊,你看,我都还没摆完呢!”
冷宁扫了一眼地上摞起的空鞋盒,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你认识曹真吗?”
“曹真啊,认识的,曹峰的女儿嘛,她经常到我们店门口卖氢气球,我们经常聊天。”
“她死了,你知道吗?”
“死了?!”老板娘一惊,“怎么可能!我们前几天还说过话,她身体挺好的啊!”
“她被人杀了。”
“被、被杀?!”
冷宁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老板娘的脸,只见老板娘已经被吓坏了,整个人都是懵的。
冷宁趁热打铁,“曹真有没有在你这里买过鞋子?”
“买、买过……”
“你还记得是什么款式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老板娘皱起了眉头,“你不会是警察吧?”
“你别紧张。”冷宁说,“我就是了解点情况,不要有心里压力。”
老板娘忽然拘谨起来,“她前段时间在我这里买了一双男士皮鞋。”
“她有没有说,要送给谁?”冷宁问。
“送给她男朋友的,我听说她要结婚了。”
“她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阿文?姓什么我不知道。”
“你能描述一下那双鞋的外形吗?”
“我想想啊……就,黑色的亮皮皮鞋,款式比较年轻,鞋头有点尖。”
“她买的多大码?”
“这我记得,42码,因为这是断码鞋,最后一双我低价卖给她了。”
冷宁撕了一张纸,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写上去,递给老板娘,“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要是再想起什么,就联系我。”
*
宋文在医院打了点滴后,精神慢慢恢复了一些。
何乐手里拿了个小本本,坐在他床头问:“听说曹家之前收留过一个流浪汉?”
“嗯,那个流浪汉还挺神秘的,半年前忽然一声不吭的走了,何警官,你们怎么会突然问起他?”
“只是刚好调查到这里,我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何乐说。
宋文点点头,和警察讲起了流浪汉的事。
有个年轻人有天饿晕在了曹家门口,曹峰觉得这人可怜,就带回家里给了一口热饭。
后来才知道,德子是个孤儿,一个人从家乡到陌生的城市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没找到,钱花光了,所以就一直睡在马路边上,饥一顿饱一顿。
之后德子就经常来他们家门口坐着,一开始王蕾还会好心给一点剩菜剩饭,后来德子常来,他们就大门紧闭,不再施舍。
曹家在街上盘了个小铺子,卖一些零食和酒水,但曹峰的腰一直不太好,王蕾又干不了重活,就打算找一个工人帮忙搬货。
德子主动接了这个活,一开始王蕾是不答应的,但曹峰觉得流浪汉好手好脚,干这么简单的活应该没什么问题,就让德子试着做一做事,好过在街上乞讨。
谁知道德子的体力还挺好,搬货完全不成问题,而且他从不提薪水的事,只想留在家里蹭吃蹭喝。
这下王蕾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了,就在店里铺了床,让德子住下了,平时还能帮着看店。
一家人过得倒也顺心,德子剪了头发,剃了胡子,摇身一变,成了干净利落的小伙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德子也融入了这个家庭,街坊邻居时常看见他拿着一本书,嘴里叼着一根草坐在柜台下看书。
“他看的什么书?”何乐问。
“不清楚。”
德子和曹真年纪相仿,两个人又有共同语言,一来二去,就产生了感情,还偷偷在一起了。
“这件事王蕾是坚决反对的,王蕾觉得德子配不上曹真。”
王蕾和曹真冷战了很久,夹在中间的德子日子也不好过,家庭矛盾一触即发,王蕾每天都会劝曹峰把德子赶走,而曹峰一拖再拖。
先说过两天要到一批货,得先搬进仓库,又说要找个接班的,最后直接说,让德子做上门女婿也不是不行。
先不说家里多了一个劳动力,曹真也不用嫁出去了,德子虽然没大本事,但也算踏实,曹真要真嫁给她,身边有家里人帮衬,下半辈子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也能平平稳稳的度过。
“之后王蕾也松了口,同意两个人在一起,但是德子的意思是,他不结婚。”
在曹峰看来,德子这样就是在欺骗女儿的感情,因此决定让德子离开曹家。
“后来德子就走了,那会儿曹真想不开,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曹真也背着家里人去找过德子。”
曹真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德子,失魂落魄的提着行李回家,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这些都是曹真告诉我的,我们是三个月前相亲认识的,一开始也没奔着结婚去,就是互相认识认识,后来曹真向我敞开心扉,说了德子的事,我反而觉得她是个老实善良的女孩,那之后我才开始追求她的,本来下个月我们就要结婚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警察同志,你们说,德子会是杀人凶手吗?”
“我们只是了解情况,你别想太多,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不过你不能离开龙川市,我们随时会找你。”
“嗯,我明白的。”宋文说。
*
狄烨从现场回来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
他伸手摸了摸侧脸,心底浮起一丝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怪异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深刻。
他的脸就好像被人用羽毛挠了一下,很轻,很痒,让人老是去想,说不上为什么。
忽然,他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冷宁发来的信息。
冷宁:【我有事要和你当面说。】
狄烨看到这条消息,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心说:他不会要说今天中午的事吧?
他想了一下,觉得是对方亲的自己,自己是受害者啊,怕个毛!
他拿起手机打下一行字:【一会见。】
他急匆匆的处理完手里的要紧事,抓起车钥匙就出去了。
他把车停在保皇庙书店旁,抬头见二楼的灯亮着。
敲了几下门,里面没反应,他又给冷宁打了电话,电话也没人接。
“小兔崽子,又不接电话!”
狄烨手一撑,从一楼翻到了二楼阳台。
他刚落到阳台上,就看见冷宁穿着一身灰色睡衣,湿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嘴里还塞了一把牙刷,嘴角有白色的牙膏沫。
嘿,这小兔崽子,在家里为什么不接电话?害他白担心一场。
冷宁在客厅荡了一圈又回了浴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桶,里面装着他刚洗好的衣服。
眼看冷宁朝阳台走来,狄烨忽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从口袋里摸了根华子出来。
冷宁推开门时,看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站在阳台上点烟,他下意识的抓紧了手里的晾衣杆。
阳台上的灯没开,此刻完全看不清是谁站在那里,只能大概看出个身形。
狄烨刚要转身打招呼,后脑勺就被对方敲了一记闷棍。
他捂着头用夹烟的手接住了第二记闷棍,“别打,是我!”
“狄队?”冷宁有些意外,“你是变态吗?”
四目相对之间,狄烨揉着脑袋正在想该怎么解释,但所有的思绪都被冷宁那句“你是变态吗?”给打乱了。
这句话听着…怎么竟然让他有点兴奋?
狄烨轻轻咳了下,不疾不徐的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白雾,“你先把晾衣杆放下。”
冷宁没放下晾衣杆,转手晾起了衣服,“你怎么不走正门?”
“敲你门,没人应。”
“所以你就翻墙?”
“这不是担心你出事吗?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冷宁将衣服一件件晾上,“没什么,就是有个线索要给你。”
“什么线索?”
“我先吹个头发,很快就好。”
“你今天……”
狄烨刚打算开口,卧室里就传来了吹头发的声音。
他跟着进了冷宁的卧室,只见对方抬着胳膊,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头发上来回的拨弄,没擦干的水珠沿着耳后细腻的皮肤往下流,那股热气被风一吹,细小的水珠落到了他的脸上。
吹风机呼呼的噪音刮着他的耳朵,鼻腔里充斥着冷宁沐浴后的味道,他的脑袋一阵阵的发懵。
“你今天是不是……”
冷宁忽然关掉吹风机,“你说什么?噪音太大,没听见。”
“没事,你先吹。”
狄烨回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坐,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
是咖啡喝多了吗啊?
他经历了内心解剖后,他的视线再一次挪到冷宁身上。
对方终于吹好了头发,抬起一只手将吹风机放在柜子上,衣角随着动作上抬,露出了腰间白皙的皮肤。
“咳咳咳……”狄烨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你怎么了?”冷宁转头问。
狄烨咳了一会,捏着嗓子说,“先说说你的线索吧。”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有个奇怪的想法在冲击他的认知——操!老子怎么会对他起反应?
冷宁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出来,放到狄烨面前,然后进屋裹了件薄外套靠坐在沙发上。
他的食指微微弯起放在唇边思考,“现场脚印十分凌乱,报案人也没有第一时间保护现场,中途还有街坊邻居进去过,许多有价值的线索已经被破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冷宁说完,抬眼去看狄烨,只见那瓶冰水已经被喝干净了放在茶几上。
随即冷宁发现,对方正在盯着他看“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
“怎么还不让人看了?”狄烨并没有收回视线,反而用审视的眼神注视着冷宁,“这里就你和我,不看你看谁?”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上次这样还是五年前!
冷宁将放在唇边的手指拿开,双手抱在胸前,继续说道,“凶手需要出席穿正装的场合,因此曹真才会给他买皮鞋,而不是休闲鞋。一般来说,凶手不会把自己的东西遗留在犯罪现场,这对他来说不利,所以,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不是不想带走,而是他没办法带走。”
“没办法带走?”狄烨眉头一紧。
“案发时间,村里有什么异常吗?”
狄烨:“没有,就连村头的狗都没有叫。”不过他确实和那个人很像,无论是眼神、说话的语气、还是做事的风格……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丢失记忆?五年前发生过什么?
“凶手留在现场的那双鞋是曹真买的。”
冷宁一句话就把狄烨唤回了现实,“你怎么知道?!”
“我在公交车站台对面看到了一家鞋店,那家店卖的鞋子和现场带血的鞋子是同一个品牌的,而且老板娘说,案发前一段时间,曹真在她那里买过一双皮鞋。”
“有没有说是送给谁的?”狄烨立马追问。
冷宁:“老板娘说,是个叫阿文的人,而且这个人是曹真的男朋友。”
听到这里,狄烨心中对凶手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而他首先想到的人就是宋文。
宋文作为报案人,如果他作案后没有离开现场,那么就不可能有人在案发时间段里看见凶手从曹家出来。而且,宋文是做买卖的,经常需要出去谈事情,所以会用到皮鞋。
但是有一点不成立。
“宋文的脚是40码的,如果曹真要送他鞋,也应该送40码的鞋。”
而不是42码。
“你们是怎么知道他的脚码的?你们量过?”冷宁问。
狄烨的脸一沉。
他们的确没有量过对方的脚,只是看了宋文鞋子的码数。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们登记的脚印里,曹峰的脚也是40码的。”
狄烨一下子从沙发上蹭起来。
冷宁分析的没错,有件事,他现在必须去医院确认一下!
狄烨正要往阳台去,被冷宁叫住,“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怎么不说完再走?”
“下次再说。”狄烨的视线在冷宁脸上多停留了两秒,“你记得锁好门窗。”
他说完,单手撑着阳台翻了下去。
冷宁看他翻下去,没立即收回视线。
黑色大众迅速驶离,周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本该去睡觉的冷宁此时却忽然点了根烟。
他吸了一口烟,将自己埋进沙发里,眼皮懒洋洋的看着茶几上空掉的矿泉水瓶。
如果今天中午的心跳是个意外,那么刚才呢,他忽然心跳加速又是为什么?
冷宁想起了刚才狄烨注视他的样子……
他的轮廓,和那个人很像。
*
狄烨将车甩在医院门口,按了电梯直上住院部九楼。
守在病房门口站岗的警员看见狄支队来了,立马收起手机站直了身子,“狄队!”
狄烨一把推开了病房的门。
宋文见狄烨进来,立即坐起了身。
“狄警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狄烨拖了张椅子坐到宋文跟前,“来和你聊聊。”
“你之前说,曹真去找过德子,她去了哪里?”
“这我哪知道啊,那毕竟是曹真的上一段感情,有些事情,我也不好过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曹真在你面前谈论前男友,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嗨,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就算有想法,又能怎么样呢?”
“你觉得曹真爱你吗?”狄烨问完这句,便盯着宋文脸上的表情。
只见宋文的左脸抖了一下,“我知道,她没那么快忘记前男友,但那又怎样呢,她都要嫁给我了,往后只要我对她好,她会忘了他的!”
狄烨观察着宋文,直到刚才,他才发现宋文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他的视线下移,看到了病床边摆着的破旧运动鞋。
他正要伸手去看鞋码,宋文突然直起身,“狄警官,您干什么,那鞋脏!”
“这鞋是你的?”狄烨问。
“是我的。”
“我以为,年轻人不会喜欢穿着这种厚重的运动鞋。”
“这鞋穿着舒服,所以我老穿,都旧了。”宋文说,“也没规定年轻人不能穿这种鞋子吧。”
此时门口传来了响动,何乐推门进来了,“老大,你要的东西拿来了。”
只见何乐手里抱着一个盒子,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拿过来。”
狄烨一只手接过盒子,然后他不由分说的掀开了宋文的被子,抓起他的一只脚,就往盒子里怼。
宋文一惊,连忙反抗,但已经迟了,一枚脚印被清晰的印在了软泥上。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给你量脚码。”狄烨说完,将盒子递回给何乐,“拿回去,让痕检组分析,让他们马上出结果。”
宋文一听,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
脚印的测量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闫俊将图纸拿到了狄烨面前,“这是42码的脚!”
“42码?那他为什么要穿40码的鞋?”舒书问。
“这说明,宋文脚上的那双鞋根本就不是他的。”狄烨将图纸往桌上一拍,“差点让他给耍了。”
“可是,”舒书觉得真相呼之欲出,却又缺乏了完整的证据链,“如果宋文是凶手,他杀了人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换了身衣服翻墙出来假装报案人,那血衣应该还在曹家,但是我们没有发现血衣,连灰都验过了!”
“只要他没出三里堤,血衣就不可能凭空消失!带几只搜寻犬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