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滞。
魏敖和哈里斯中弹的死亡照片被放大在投影上。
冷宁捏着激光笔，指尖轻点，画面切换，两枚弹头的精密对比图呈现在大家眼前。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有穿透力，“两枚子弹属于同源枪型，对此，各位有什么看法？”
董旭和谢长宏互相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朱洋洋看了一眼汤晓东，然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睿智的蓝光，“同一种枪，说明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是使用同一种枪的不同人，不管怎么说，这两桩命案都不可能是孤立的巧合。”
“没错，”冷宁按动激光笔，切换下一张PPT，“假设为单人作案，那么凶手必须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横跨R国与A国海岸，但R国到A国，水路有七百海里，极限航程也需三十小时以上，所以可以排除水路。”
激光红点倏地移动到一张航线信息图上，“要完成这个计划，只能选择乘坐飞机，也就是说，只要调查航班，就可以缩小凶手的范围。”
话音微顿，冷宁抬起眼，眼底那点幽深的寒芒扫过在座众人，吐出的字句陡然加重，“但如果这是不同人作案……背后的始作俑者，绝对不会简单！”
“我有个消息要汇报！”舒书忽然挺直背脊，语气紧绷道，“哈里斯失踪前……接过一个很反常的电话！用的是备用手机，那只手机一直被他锁在柜子里……他听见铃声时的反应很奇怪，他好像很震惊，很……害怕？！”
冷宁手里的激光笔在桌面上划了一下，“他说了什么？”
舒书用力摇头，“他避开我溜出去接的！回来时……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连说好的部门聚餐都没去，只收拾了点东西就匆匆走了……再然后，他的尸体就出现在了码头，随身携带的手提箱里还搜出了很多金条，里面还有一把没开过的枪！”
“没开过的枪……金条……”一直沉默旁听的狄烨眸子陡然一紧，先前某个模糊的猜测骤然贯通，所有纷杂的线索碎片在一瞬间被串联成型！
他猛地抬眼，锐利的视线恰好撞上冷宁看过来的眼神——刹那间，无声的电流在两人之间传递。
“舒书，”狄烨声音不高，却带着奖赏的语气，“中午给自己加俩鸡腿！”
舒书：“啊？”
狄烨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他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中带着亢奋，“于安有杀魏敖的动机！哈里斯前天刚端了制毒窝点，等于捅了于安的钱袋子，于安一样有动机杀他！但单凭动机，还不足以钉死他就是这两起凶杀案的幕后黑手！”
他目光如刀，视线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此前，在A国的联合行动中，有人向于安泄露了我们的行动计划，刚才听舒书这么一提，我有理由怀疑——哈里斯就是毒蛛的内线！
那通电话，八成是于安打来索命的！所以哈里斯慌乱之下带着钱和枪跑路，结果却在码头被人灭口！”
“我赞同你的推测。”冷宁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于安手下贴身保镖的标准配枪，就是这种制式。”
“猖狂！ ” 汤晓东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在晃动，“这才几天？两条命！他还敢继续？！”
“复仇的执念能烧毁一切理智。”冷宁略显沙哑疲惫的声线将汤晓东身上躁动的戾气压了回去，他微微抬眼，眼神沉静，“按照他复仇的逻辑推测，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我。”
“！” 狄烨脖颈的肌肉猛地绷紧，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冷宁。
只见冷宁那张失血般苍白的脸上，竟缓缓牵起一丝近乎病态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跳跃着冰冷的、如磷火般的锐芒。
“不怕他来，”他轻声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气，“就怕他不来。”
“你想干什么？”狄烨气息一窒，声音压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冷宁半边脸落入窗帘投射的阴影中，另外半张脸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冰冷锐利。
“他已经踩着我的底线逃了两次。”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发寒的感觉，“事不过三，既然他热衷玩这种死亡游戏……”
阴影中，冷宁的嘴角仿佛向上弯了弯，“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
办公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与喧嚣。
冷宁回到办公室，打开了桌上的电脑。
屏幕上，一张张从鲨鱼池里打捞出的尸块照片从眼前掠过。碎肉、断骨、边界模糊的皮肤组织……
这些照片仿佛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从屏幕里透了出来。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把拧动的轻响。
狄烨推门进来，高大身影立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冷宁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压力别太大，过来歇会儿。”
鼠标滚轮细微的转动声停顿了一瞬，又继续滑动。
“碎尸里发现了硅胶填充物，”冷宁的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冰冷的蓝光映着他眼底的深潭，仿佛没听见狄烨刚才的话，“他整过容，难怪当时我没认出来。”
冷宁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理性，“一个人要整容成另一个人的样子，难度不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幽冷，“但如果两个人同时朝着某个‘模版’调整，动刀的工程……”他顿了顿，像在寻找最精准的表述，“就会变得‘高效’许多。
就像在一个三角形和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上动刀，只要找准关键的线划开一道口子，最终就能得到两个高度相似的‘平行四边形’。”
他微微偏头，视线终于落在狄烨身上，“于安这么干，是打算彻底取代这个替身。”
“这替身都变成鲨鱼粪了，怎么调查他的身份？”狄烨声音里压着一股没来由的火气和烦躁，“除了知道这倒霉玩意儿长得跟于安那王八蛋像以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目前，确实没有更多线索。”冷宁语气毫无波澜，仿佛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并不是毫无办法。”
狄烨眉峰一扬，“哦？什么办法？”
冷宁缓缓站起身，隔着冰冷的办公桌与他对视，室内空气仿佛凝滞，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他微微启唇，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核弹般的威力。
“狄烨，我们举行婚礼吧。”
“……”
刹那间，狄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中。
那张平日里能言善辩、嬉笑怒骂、总是带着几分痞坏或嚣张的俊脸，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几秒钟后，狄烨终于从石化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没能发出任何音节。
迟来发痛觉在他胸腔里猛烈的炸开，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撞上了冷宁的办公桌。
“冷——宁！”狄烨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低沉嘶哑得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荒谬、刺痛和恐慌，“你他妈在说什么疯话？！婚礼？？？在这种时候？？！”
他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喷在冷宁脸上，那双平日里深邃含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狂怒和不可置信，“你要用自己当诱饵？！用我们的……用这种名义？！把他引出来？！你他妈知不知道那是谁？是个杀了多少人的疯子！他一门心思想要你的命，像条毒蛇一样在暗处盯着你！你让我看着你他妈穿着礼服当靶子？！等他来射穿你的脑袋？！”
狄烨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有些颤抖，可即便这样，冷宁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还是没有半点动摇的痕迹。
“这是最高效的办法。”冷宁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无法撼动的决心，“他会来的，他一定无法忍受看着我们……”
他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幽暗的东西，“尤其是在他输掉两次之后，这场婚礼一定能把他引出来！”
“高效？！”狄烨简直要气疯了，他猛地直起身，额角青筋暴跳，攥紧的拳头几乎要将桌面摁出印子，“老子不需要这种高效！老子宁可再花十年八年抓他！也不要你用命去赌！”
他又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要把冷宁困在那椅子和桌子形成的方寸之间，“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他妈的是在抓人！不是在赌博！”
一股无法遏制的冰冷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得狄烨指尖发麻，他几乎是本能地、失控地一把攥住了冷宁的手腕。
那手腕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的坚硬和凉意，仿佛他握着的，是一块随时都会融化的冰。
“冷宁！”狄烨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愤怒之下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深不见底的恐慌，他手下用着力，却不知是想捏碎这块冰，还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这块冰，“我不准你这样！听到没有？！我不准！”
冷宁垂眼看了看被狄烨死死攥住的手腕，然后缓缓抬起视线。
灯光下，他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映出狄烨惊怒交加，甚至带着一丝乞求的脸庞。
他用近乎残忍的语气，极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精准地刺入狄烨心底最恐惧的地方，“狄烨，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穿透狄烨眼底的怒火和痛楚，直抵内心，“他恨我入骨，却最擅长等待。他会像毒舌一样潜伏在暗处，等待我们疲惫、疏忽的时候给所有人致命一击。
与其让他躲在暗处，用更阴险的方式毁掉更多人……” 冷宁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倦与决绝，“不如就在他认为我们最幸福，戒备心最低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他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紧紧锁住狄烨，冰冷的呼吸拂过对方紧绷的脸颊，“我需要你的配合，狄烨，不是作为搭档，”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命令般的请求，“而是作为我的新郎，如果我遭遇不测，这就是我对你最后的承诺。”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冰，狄烨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怒火、恐惧，还有被冷宁那疯狂计划强行赋予的沉重使命，一时间全部倾泻而出，在他的血液里咆哮奔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爆！
他看着冷宁，看着那张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双冰冷决绝的眼，所有的咆哮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无声的悲鸣。
愤怒的潮水慢慢退去一些，狄烨攥着冷宁的那只手，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挤出的声音沙哑无力，“……好，好得很……冷宁，你够狠……”
他猛地低下头，眉头微微抖动，再抬起来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暴戾，“行！婚礼是吧？老子陪你演！演他妈的天衣无缝！”
他俯身逼近冷宁的脸，那双因为愤怒和绝望而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冷宁冰冷沉静的双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血肉，“冷宁，你给我听好了——”
“你他妈敢给我出事……老子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