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别讨厌我,好不好?”
谢岑把被子一蒙,声音从里边嗡嗡地传来:“明天再说吧。”
奚斐约笑了一下,也跟着躺下来,或许是太累了,关灯后没几分钟便进入了梦乡。
夜静悄悄的,是一个无风的冬夜,整个北花园别墅区显得格外宁静安详。
……
梦里却人声嘈杂,无数个面孔轮番变换,对着他指指点点。
奚斐约感觉自己好像藏身于某处石缝之中,习惯了黑暗,外面刺眼的光透进来,要把他淹没吞噬。
他逃不开也躲不过。
声音越来越尖锐刺耳,忽然有人狠狠踹了他一脚,感觉到有小石头朝他飞过来——
“啊!”
奚斐约从睡梦中惊醒,刚一睁眼就下意识用手挡了回去,窗外竟有一道刺眼的阳光恰好落在他眼里。
气喘未定,额头身上已经冷汗涔涔,拉了拉被子一看,原来身旁有个人。
啊……是谢岑。
这么多年来,奚斐约皆是独自入睡,从未与哪一人同床共枕过,还真有点不习惯。
以至于从噩梦中惊醒,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奚斐约动作不小,身边人当然被吵醒了,谢岑哼唧了两声,发现自己的腿正搭在那人身上,于是趁机蹭了蹭他。
皮肤柔滑,让人在刚刚苏醒的朦胧中,就有些抑制不住的感觉。
酥酥软软的。
只想贴得更近,不想离开。
奚斐约看了看他,心道怪不得梦里有人踹他呢?可不就是这小崽子搞得。
“怎么了?”谢岑明显还带着困意,将醒未醒,全凭着对奚斐约刻在骨子里的担心,才能半撑着身子,问出这句话来,“斐约……做噩梦了吗?”
他后面那句话的语气格外温柔,带着点将将苏醒的软,声音微哑,听起来还有点磁性。
小少爷何曾在外人面前表露过如此的一面?可奚斐约如今和他睡在一张床上,业已行过了人与人之间最最亲密之事,绝不是外人了。
谢岑破罐子破摔,自从那个私密的日记本被撞见以后,他就再无“面子”可言,那里面字字句句、一笔一划,都细细描摹着对奚斐约难以述诸于口的爱恋。
既然早已把心剖开了给人看,赤诚相见,那么就不会害怕再受到伤害。
许久,仍没听见对方的回答,谢岑原本缠绵的困意忽地就驱散了七八分,在晨光朦胧中,睁开了眼,呆呆地盯着那人的后脑勺。
他现在……是和心上人正躺在同一张床上??
是和暗恋了很久,很久很久,一看见就心跳不止,心里七上八下,欲语还休,始终不敢说出口的心上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谢岑不确定地轻轻扯了扯被子。
而且……他们俩还不分彼此地,盖着同一床被子!?
霎那间,一种奇妙的恍惚感包围了他。
昨夜、昨天晚上……他们……
那些尚有余温的记忆在脑海里绕啊绕,从旖旎不堪的,令人动情的,再绕到残忍棘手的现实,有一种无名的责任感令他清醒地神游。从幼时的一双天真眼睛,一对稚嫩小手,绕到了前世今生,几生几世他都要缠着奚斐约,像剪不断的丝线一样缠着他,绕。
绕来绕去,绕来绕去。
他盯着三公子的后脖颈,开始了头脑风暴。
无比庆幸,站在悬崖边徘徊太久了,能够纵身一跃也是种“赏赐”。
他想,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他更爱奚斐约,包括对方那些所谓的“家人”。
三公子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他本不该承受的。生在拥有滔天权势的富贵之家,却又因此被迫在年幼时便失去了亲生母亲,任由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奇车祸夺去了那个温柔的笑颜。
后妈周琴上位,让其生母至死背负着“小三”的骂名。
大哥奚云度名正言顺成了奚氏的“嫡长子”,联合那个仗势欺人的二姐,明里暗里打压、欺负奚斐约。
哼,说到奚斐约那个父亲……表面上似乎还不错,暗地里对其也有一些维护,不然这些年奚斐约只会过得更加猪狗不如,连做人都抬不起头。
但他最终能够在奚氏有一席之地,让无关旁人不敢指着他的脸骂,也跟自己的努力脱不开关系。
倘若他没有商业天赋,不会讨人喜欢,没有那么倔强地仰起脸,倘若他仅仅是奚铭当年“遗落在外”最普普通通不起眼的一个儿子。倘若……
那么便不再有如今的“三公子”。
如今的这一切,都是奚斐约凭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虎口夺食,拼命争取得来的!
谢岑不由在心里暗自可笑,其实,奚铭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那场车祸太离奇,发生的时机也太凑巧,虽然那时谢岑自己也还小,却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思考,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好在,这世上,这个看似美好,实则酝酿着狂风暴雨的霁京,这血气肮脏却又金碧辉煌权贵林立的旧街区,还存在着一个叫做“谢岑”的家伙。
而他为了奚斐约,能够献出一切。
在谢岑心里,没有什么是比那个人更加重要的。
“嗯。”
过了许久,奚斐约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不知是回答还是什么。
恍惚中,身后有人靠近,轻轻抱住了他。
谢岑亲了亲他的耳朵,又蹭蹭他的脸,问:“梦见什么啦?可以告诉我吗。”
这么黏糊,奚斐约还有点不习惯,转过头半睁眸子,瞧着那人贴近的脸,笑了一下,语气若有似无带了些嗔怪:“还不是因为你。”
谢岑一动不动,微红的耳尖毛茸茸的,莫名看起来很乖。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毛茸茸的耳尖总是隐隐要动似的。
“因为我?”谢岑纳闷。
对面看起来整个人都毛茸茸的,对,毛茸茸的。
不同于以往在外面强装冷酷的模样,此时一双清澈的眼睛无害极了,实在可爱得像小狗。
奚斐约目光里有些柔和在晕开,嘴角不自知地勾着,忍不住从被窝里伸出手,褥了一下他的脑袋。
“是啊,本来睡的好好的。”奚斐约说,“不知道是谁,突然踹了我一脚,好痛啊……”
谢岑愣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嘀咕道:“我吗?那个我睡觉的时候可能有点爱乱动,对、对不起啊。”
“谁让你说对不起了?”奚斐约勾了勾唇,故意凑近了仔细打量他:“总觉得你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让人挺不习惯。”
谢岑蹭了蹭自己的鼻尖,似乎有点尴尬,迟疑道:“那你……”
“嗯?”奚斐约歪了歪脑袋。
“那你喜欢以前那样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说着话的时候,谢岑别扭极了,还有点难为情,但憋在心里又难受,还是问了出口。
奚斐约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一双眼睛半眯着,看了他许久许久。
谢岑被他看得晕乎乎的,心痒痒,然后听见他用好听的声音缓慢地说:“喜欢,现在的你。”
谢岑嘴角一翘,就要冲昏头脑的喜悦还来不及释放,就听见对方无情地补充了一句:
“以前的你真讨厌。”
“……”
谢岑愣了一会儿,默默地坐在那里没说话。
直到奚斐约都要以为他生气了,准备开口询问另一个话题时,谢岑居然猝不及防地扑了上来,黏黏糊糊地抱住他。
“你干嘛……”
奚斐约被他压得险些喘不过气,腰部被他碰到的地方也有点痒。
谢岑却抱得更紧了,脑袋还得寸进尺地钻到他颈窝里蹭,可能是还没怎么完全醒,声音跟动作一样黏人。
听起来软乎乎的,又可怜。
“你别讨厌我……”
脖子里有点湿,谢岑好像哭了,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很破碎又很轻地问他:“别讨厌我,好不好?”
他语气里的破碎太过明显,就好像是小心翼翼地护着某样东西,用力怕消失,太轻又怕抓不住,生怕它离开了自己一般。
奚斐约在那一刻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可能是心疼,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吻住了谢岑。
这是一个轻柔的、安静的吻。
在清晨的微暗里,他们彼此相拥。由于足够轻柔、安静,能够细细品尝体会,爱人与陪伴的滋味。
天边一寸寸变亮。
在那片柔光里,天旋地转。
直到中午打算吃饭了,两人才简单收拾,一同走出门。
起先是谢岑提出的,说附近开了家不错的餐厅,奚斐约应该会喜欢,想带他去吃,顺便把该谈的事情给谈了。
谢岑所谓的计划一直没能详细交待,其实奚斐约还挺想知道的,他习惯将一切掌控在手中,不希望有什么脱离于控制线之外。
虽然事到如今,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但还是想听谢岑亲口讲出来。
谢岑和奚斐约单独相处时,不喜欢让司机来开车接送,于是只好又自己亲自担任司机,去到餐厅吃饭。
提前定好了VIP包间,两人被服务员领进去,入目是整洁舒适的布置,桌上摆放着鲜花,十分有浪漫氛围。
奚斐约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子还长了这种细胞。
“挺香啊。”奚斐约坐下,摆弄了下花瓶里的白色小花。
“你喜欢就好。”谢岑说,“有什么想吃的都跟我讲,我让他们去做。”
奚斐约想了想:“倒也没有,清淡点就行,我不挑。”
说是不挑,但他其实很挑食,有很多不吃的、忌口的食物。
好在这些谢岑都默默记在心里,每一处细节,都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室内播放着轻柔的音乐,两人聊些有的没的,菜品精致小巧,陆续上齐,明明只是两个人,但这一桌的菜各式各样,却十分丰富。
这大概算是两人第一次出来约会,谢岑显然非常重视,一边吃一边暗戳戳地观察奚斐约的表情,哪怕有一个细微的变化,也会被他捕捉到,问对方:“有哪里不合胃口吗?”
奚斐约笑了笑:“很好,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谢岑问。
奚斐约看了看他,半晌没说话。
“……”谢岑有点无措。
“没什么,”奚斐约说,“我只是在想,你怎么这么懂我,究竟花了多少心思。”
谢岑似乎松了口气,抿抿唇,开始打直球:“我喜欢你,当然要在你身上花心思。”
奚斐约惊讶于他的坦诚,只是笑了笑。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笑容里不知何时总是带了点宠溺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