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新春佳节
萧元君的体贴让纪宁不免惊疑,但眼看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旁经过,证实了海福所言不假,纪宁遂打消了顾虑,坦然入座。
有了马车的护送,从前难走的路今朝也走得格外顺遂。
不出一刻钟,马车到了地方,纪宁褪去披身的大氅,整了整朝服,方才掀帘下车。
入了殿,人已到的七七八八,众人见他来,齐齐噤声行礼。
纪宁各自点头回应,径直走到自己的官位上立定。
今日是他解禁后第一天上朝,虽未看出明显异样,但他还是从众人的缄默中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进殿后不久,侯严武与侯远庭也走了进来。沉默的朝堂在二人踏入的一刻,霎时重归活跃。
人群迅速簇拥到二人身边,更多的是奔着侯远庭而去,不多时,纪宁就听见耳边传出各色恭维的话语。
“侯城尉此次护驾,实在英勇!”
“侯将军教子有方,侯城尉亦是不负众望,我朝能有城尉这样的儿郎,幸事一桩呐!”
“侯城尉此番立功,定能得陛下嘉奖……”
前世,侯远庭在遇刺事件中擒拿敌首,护驾有功,被萧元君提拔至侯家军,任军中前锋。
此后,他多次带兵剿匪平乱,又立下不少战功,一时间风采无限,声名更有远超纪宁之势。
那时京都城总有人拿他和纪宁暗中比较,说他们一个是后起之秀,一个是拍岸前浪,一个前途无量,一个……一言难尽。
想至于此,纪宁不由回头,他的视线落到人群中心,侯远庭的身上。那人穿着新做的盔甲,头发被红束带高高扎起,无不彰显意气风发。
如此年轻而康健,怎么不是前途无量呢?
纪宁撤回视线,将眸中杂陈的情绪一一压下,继续无事般抬起头,独自伫立。
殿中的热闹持续到早朝开始,海福入殿,不一会儿萧元君露面。
纪宁有意打量着龙椅上的人,仅休养了三日,此人脸上的血色已恢复如初,全然看不出病样。如此,他倒放了心。
和前世一样,早朝一开始,萧元君便将此次护驾有功者依次封赏。
侯远庭晋前锋,郭城赐田地金银,上到将领,下到侍卫,共赏了百来号人。
海福宣旨完毕,朝中一派喜气。
就在众人以为封赏结束,座上的萧元君忽然开口。
“此次还有一人护朕于危难中,最应重赏。”
闻言,朝堂静了一默。
众人望向帝王,却见帝王正看着纪宁。
随后就听萧元君道:“右相指挥令司暗中护驾,活捉北狄刺客,功不可没。右相,你想要什么?”
纪宁眼中闪过迟疑,前世这个时候,他在萧元君大行赏赐过后,第一次在朝堂上公开提出自己的变法主张,惹得君王不满,百官扫兴。
见他迟迟不应答,旁侧赵禄生低声提醒:“纪大人,快去。”
纪宁回过神,上前两步,“臣职责所在,不敢为自己求赏。”
他顿了一顿,缓缓抬头与帝王对视,“臣,想为启国求一道圣旨。”
此话出,满堂唏嘘。
众人均好奇所谓的“为启国求一道圣旨”是何意,唯有赵禄生迅速察出他的意图。
纪宁直言道:“十国来朝已毕,拟定新法一事应当提上日程。臣以为,新法当以废除‘官位恩荫’为要事,广开科举之风,不论门第,以才能为重,引天下能者入仕。”
话音落,堂上登时一阵躁动。
有人质疑纪宁在胡言乱语,有人暗责他忘本,亦有人连连否决他的提议。
赵禄生更是急得站了出来,“陛下!新法关乎国计民生,纪大人的提议还欠考量,万不可采纳。”
一人出,剩下的官员跟着站出来反对,其中不乏言辞激烈者。
所有人的反应都在纪宁的预料之中,他低垂着目光,等待帝王如前世一样勃然大怒。
然而等来等去,等到愤怒的官员全都息声,他只等来萧元君不咸不淡的一句。
“此事日后再议。”
日后再议,不是不必再议。
纪宁不禁诧然,他看向萧元君,想看看对方此刻的神情,可当他投去目光时,萧元君早已离座,只留下一道背影。
单是那背影,都未透出半点怒意。
见此,纪宁反而不明白。萧元君不应该气他先斩后奏,气他忤逆自己吗?
怎会如此轻描淡写?
帝王的一句“日后再议”,不止让纪宁乱了头绪,更让不少人慌了神。
退朝后,官员们三两结伴地走出大殿,人人脸上都是一副被扫了兴的郁闷。
出宫的路上,几位尚书们走在一起,窃语阵阵。
兵部李尚书忧道:“陛下说‘日后再议’,是不是就证明陛下真有打算依了右相?”
张尚书嗤鼻,“若真依了纪宁,那还了得?皇城百来号京官,谁不是有点家世背景的,就连他纪宁不也有个统帅父亲?”
旁人附和道:“可不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他爹是大元帅,如今他位高权重,就来砸我等儿孙的饭碗。早年怎没看出他是这种过河拆桥的人?”
在几人身后,侯严武与侯远庭一前一后走着。
侯严武一路无话,终是侯远庭先忍不住。
“爹不担心吗?”
侯严武冷哼,“担心什么?担心就凭他一个右相,能反了启国的天?”
“再说。”他侧目,“他要立新法,陛下还不一定同意。就算同意,又碍着你我什么事?你我今日的成绩,靠的又不是旁人。”
侯远庭点头称是,顿时心安了不少。
彼时,万岁殿内,赵禄生与纪宁一下朝就被萧元君传召。
去的路上,赵禄生数落了纪宁一路,二人争论不休,直至吵到了萧元君的案前。
帝王书房内,萧元君端坐案前,听着阶下二人一人一句,倍觉头疼。
赵禄生气了一路,仍觉气愤,“纪大人!之前不是商量好了,新法要我等商讨完再提及吗?你今日贸然行事,岂不引得朝堂动荡?”
纪宁被他念得耳朵都起茧子,“赵大人,从前你说十国来朝在即,暂将此事搁置。这一搁,搁到当下这个节骨眼也不曾看你出声,你无心变法,那我自然要替你上心。”
“何为替我?谁说老夫无心变法?”赵禄生气得跺了两下脚,“你这人固执难劝!你上心,你主动,那你今日提完后有几人支持你?”
纪宁无谓道:“若无人支持就不做不提,岂是朝臣,分明庸臣!”
“你你你……”
赵禄生结舌,唰地扭头看向萧元君,“陛下!您倒是说句话!”
萧元君一惊,随即在二人的注目下,他抬手捂住自己的伤处,发出一声吃痛的抽气声,“朕的伤口。”
气头上的二人见状,同时变了脸色。
赵禄生转身就要传太医,纪宁径直走到案前,欲上手查验伤势。
萧元君忙止住二人,“无事。”
他心虚地低咳了两声,道:“二位贤臣为国为民之心,朕都明白。但朕今日叫你二人来,另有它事。”
已走到案前的纪宁退回原位,眼中仍有担忧,“陛下请讲。”
萧元君一面抚着伤处作势,一面有条不紊道:
“朕遇刺那日同护卫走散,负伤后有一男子替朕击退敌首,才让朕不至于再被敌人中伤。朕如今想对他论功行赏,只是不知该如何赏赐。”
能封赏的今日在殿上都赏完了,能被萧元君单拎出来的人,莫不是来路不简单?
赵禄生问:“不知陛下说的男子是谁?”
萧元君觑一眼纪宁,答:“救驾之后,那人就消失了。这几日朕派郭城去寻,在京都一所拳馆中找到了他,他是一名拳师。”
拳师?
赵禄生与纪宁双双诧异。
赵禄生诧异在救驾之人只是一位平民拳师。
按照常理,萧元君要赏他,大可给些金银就够了。但他如今单独提起此事,定是不想只给金银了事。
果不其然,萧元君又道:“朕看此人身手不凡,临危不乱,可堪重用。”
“可堪重用”四字一出,殿中二人明了。
若此人能入仕,则破了“布衣不入仕”的先例,于纪宁而言,大可借此人推行新法,利大于弊。
只是他未料到,前些日子的一场变故,竟引起了这么多的变动,前世哪来的什么拳师?
纪宁的缄默,让赵禄生跟着谨慎了几分,他问:“陛下想怎样封赏?”
此问正合萧元君的意,他顺水推舟,“朕决计破例召他入宫,封他为御前三等侍卫。”
“陛。”赵禄生刚要反驳,又止住了声。
他眼珠子转了转,瞟向沉默的纪宁,改口道:“有功之人,理应重赏,臣无异议。”
事到如今,他算是想明白了。
怪不得他总觉得圣驾遇袭一事奇怪,原先他就猜测萧元君是故意为之,只是他一直没想明白其“故意为之”的理由。
现在拳师一出来,全都通了。
萧元君做的这一切,怕不都是为纪宁的“新法”铺路。
想明白一切,赵禄生心中百般无奈,暗感这朝中接下来定要有一场血雨腥风。
赵禄生无异,萧元君转而有些忐忑地看向纪宁,“右相你可认同?”
纪宁回神,“臣无异议。只是臣想请旨,让令司调查清楚此人家世,确保万无一失。”
毕竟此人出现的时机蹊跷,他实在不放心。
察觉对方的担忧,萧元君豁然展笑,“右相有心。”
他本想再留人多待一会儿,可话未出口,纪宁就先请辞。
萧元君无法,悻悻地闭了嘴,放人离去。
纪宁前脚走,后脚赵禄生也追了出来。负责接送的马车停在殿外,临上车,赵禄生叫住纪宁。
“赵大人何事?”
赵禄生脸上写满愁色,“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
纪宁不解,“什么意思?”
赵禄生背过身,附耳道:“你就未曾怀疑过,前后两批刺客若都是北狄指使,怎么单就第二批刺客自裁身亡,第一批刺客却安然无恙?”
一语惊醒梦中人,纪宁顿觉一股凉意直窜头顶。
赵禄生继续道:“还有那个郭城,第二批刺客是他押送的,结果全数身亡。此次从事发到调查再到结案,陛下全部交由他一人负责,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赵禄生已经把话说得不能再明白,纪宁眸光颤抖,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殿宇。
如果这一切都是萧元君指使安排的,是不是意味着……他也重生了?
纪宁不敢去想,更不敢肯定。
过往他实在太信赖前世的记忆,总以为今生的一切都会分毫不差地按照前世的进程开展。
但事实并非如此,总是有变故——阿醉,金阿瞒,萧元君。
心脏的跳动越发慌张,纪宁紧闭双唇一语不发,转身上了马车出宫去。
一路紧赶回府,入了别院推开门,阿醉正在屋内添炭火。瞧见站在门口失了魂的人,他放下火剪,上前为这人拍掉衣上雪花。
“主子怎么了?”
纪宁双目发直,愣愣地走到椅子前坐下,后才将视线投注到阿醉身上,“你……”
门口猛吹来一阵冷风拂面,纪宁身子一颤,陡然清醒了过来。
他本想问有关萧元君的事,可转念一想,阿醉说的难道就一定是真的吗?
阿醉不喜萧元君,他不是不知道。
所以他若直接询问,阿醉想瞒他,他如何辨别得出?
“主子?你要说什么?”
“咳咳。”纪宁抬袖掩嘴,当即换了话头,“今天陛下说要封赏一男子,那男子救驾有功,我想让你去查查他的底细。”
阿醉走到门口,合上两页门扉,“行啊。那人叫什么?住在哪儿?”
“京都拳馆,林嚯。”
轰——
刺耳的嗡鸣一瞬间在阿醉脑中炸开,他捏着门闩的手紧了又紧,“主子说的谁?”
纪宁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京都拳馆,林嚯。”
林嚯、林嚯……
确定了答案,阿醉认命地合上了眼。
前世纪宁死后,新法得以推行。
启国举行了首次科考,考试分文武两科,其中这武科状元正是林嚯。
仅凭这一点,阿醉立马确定萧元君一定重生了。
他从没有想过的一种结果,就这么出现了。
他恨萧元君,不止恨他从前对纪宁的苛待,也恨他对纪宁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
一想到那人居然觊觎自家主子,他恨不得暗杀了他。
因此,哪怕知道萧元君重生了,他也不想告诉纪宁,让他烦心。
他倒要看看,重生后的那人能干出什么?
千丝万缕的想法,只几个吐息的功夫就被阿醉按捺住,他若无其事道:“奴明日就去查。”
他栓上门闩,坐到纪宁对面。
“过几日春节,主子今年想怎么过?”
心里揣着事,纪宁无心思忖,他道:“按以往的规矩办就行。”
阿醉否道:“往年的春节因府中无人,都过得十分冷清,今年总该有些不一样。再说,今年淮将军和堂少爷也要回来,不能让他们也冷冷清清罢?”
阿醉不提,纪宁真忘了这事。
算算日子,回城的队伍理应抵达京都,可……
“阿醉,伯母最近可有来信?”
阿醉摇头,“没有。要不派人去探探?”
纪宁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他摆首,“不必,想来应该快了。”
五日后就是新春,然而满京都的热闹似乎注定于纪府无关。
隔日,阿醉与管家买了三车年货,红灯笼,红对联,红窗花……
众人刚将府邸装饰完毕,就接到纪家军的来信。
信上写,他们一众人在入京的关口处被流民牵制,需晚到几日。
算算时间,这一晚,就要晚到年后。
…
年味迫不及待地在京都城漫开,年三十夜里,府中下人们大多放了假,别院只剩纪宁和阿醉二人。
屋外细雪簌簌地落,二人坐在屋内,围着一口热锅打边炉。
远处,有心急的人家已经点燃了爆竹,爆竹声哔哩啪啦,混杂着孩童们的嬉笑。
锅炉的热气一浪接一浪,阿醉夹起一块羊肉放进纪宁碗中,“主子快再吃几口。”
纪宁已是半饱,他举起水杯,以水代酒,“阿醉。”
阿醉放下筷箸,举杯相迎。
“叮啷”一声,玉杯相碰,二人同道了一句“新春喜乐”。
碰完了杯,纪宁便不再动筷。
他悠悠望向院中央,看见院里那颗老竹的枝干被积雪压弯,压折,心中陡然涌起一阵怅然。
本以为今年会有所不同,结果……他叹了口气,余光瞥见吃得正欢的阿醉,忽地又觉安慰。
还好,还有一人在。
雾气中,阿醉抬眼看他,“主子,等会我们上街看烟火如何?”
不及纪宁回答,他又自顾自否定,“不行不行,夜里天寒地冻,你还是早些歇着。”
今日是年三十,纪宁不想早睡,“就去看看,不久待。”
阿醉还是拒绝,“你想看,奴在院里给你放。”
“可……”
“叩叩。”
“叩叩。”
院里的门接连响了四声,纪宁移目看去,心底不免疑惑这种时候谁会上门。
阿醉匆匆放下筷子擦干嘴,跑去开门。门一打开,穿着斗篷的兰努尔提着一筐东西站在院外。
“怎么是你?”阿醉诧到。
兰努尔没应他的话,而是踮脚往院里看了看。待看见纪宁,她一面招手,一面绕开阿醉朝屋里跑。
“哐啷。”
她将一竹篮的东西放到桌上,纪宁惑道:“这些是?”
兰努尔答:“都是楼里姐妹们自己做的年货,我给大人您带了些。”
纪宁起身道谢,“多谢诸位美意。”
兰努尔掬着手掌放在嘴边哈气,环视一圈后问:“今日过节,大人府中怎这样冷清?”
她从府外走到院里来,一路就没看见几个人。
纪宁邀她落座,赧颜道:“阿醉同我一起,不算冷清。”
阿醉闻言,喜不自禁,他抱臂晃悠到兰努尔跟前,“你过节不待在你的听雨楼,乱跑什么?”
几次接触,兰努尔不再像之前那般畏手畏脚。她冲阿醉哼了一哼,只同纪宁说话,
“大人,听雨楼今夜齐聚过节,设了许多好玩的,灯谜、骰子、叶子戏、投壶……大人不介意,不如一起去聚聚?”
纪宁精力有限,对这些也不算感兴趣,加之他除了和兰努尔相熟外,同酒楼中的其它人都不认识。
他本意想婉拒,可对面的阿醉听完兰努尔的话,眼睛都亮了,其中流露的羡慕之色更是浓烈。
自从跟了他,阿醉鲜少有时间娱乐,好不容易过个节,他若再将人束在身边,他自己都觉得天理不容。
他一口应下,“好,谢姑娘盛情邀约。”
于是乎,三人熄了火炉,坐着马车便去了听雨楼。
如兰努尔所言,楼里的确热闹非凡。纪宁放阿醉自己去玩,他则同兰努尔上了二楼的雅座。
楼下多是姑娘伙夫们一同游戏,赢了输了不谈钱,只往人脸上贴白条。
纪宁瞧着阿醉刚入局,眨眼的功夫两边眉尾就多了两张白条,模样喜庆。
想着这楼短短不足半年时间,就被兰努尔经营得有声有色,纪宁不由称赞,“姑娘很厉害。”
兰努尔倒不谦虚,“不怕大人笑话,若女子能入仕,我定不比男人差。”
这话纪宁信,毕竟前世才几年,兰努尔就靠着酒楼起家,成了京都城有名的富商。
“大人不如辞了官,同我一起做买卖。”
纪宁一震,傻了眼。
兰努尔见状,哈哈笑道:“大人莫怕,民女说笑的。”
纪宁神情窘迫,耳根跟着不争气的红了。
兰努尔支颐着头,好奇道:“不过大人,您喜欢何种类型的,我可以帮您留意。”
喜欢?
纪宁思忖半晌,答不出个所以来。
他好像从未有过“喜欢”。
兰努尔摇头纳罕,心道可惜了这标志的人儿,竟是个榆木脑袋。
楼下传起一阵惊叫,二人移目,看见原是阿醉终于赢下一局,站在桌子上拽着伙夫的手,往人脸上贴白条。
纪宁转而扭头看窗外,再有一刻钟就该入新春了,又是新的一年。
与此同时,酒楼外,一身便服的萧元君叩响了大门。